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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

作者:贺一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以周一身狼狈地回到住处,跨过和他一起远道而来尚未开封的行李,转身进了淋浴间,连衣服都没脱,打开阀门将自己淋得湿透。水声哗哗地响在耳边,掩盖了一切,让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抛开面子大哭出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想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对他冷言冷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把他扔在原地,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原来他也包括在温涵决定抛弃的一切里。


    他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说服老爸让他来G市,来的路上还幻想了很多次温涵看到他突然出现会不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飞扑进他怀里,就算不会扑进他怀里至少也会觉得很惊喜,结果今天那个粉色假发是谁啊!妈的温涵是不是被她给吃啦?!


    十七年,尽管温涵大他四岁,但他们已经共度了截至目前为止他全部的人生。如果说记忆是一部以个人视角为镜头的纪录片,那他的镜头大概是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始终只跟着一个人。


    如果要细数人生中弥足珍贵的重要瞬间,那他所悉心收藏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比如五、六岁时初学骑车蹭破了膝盖,竹竿儿一样纤细的温涵顶着大太阳,颤颤巍巍地背着还是个胖墩的他从公园一路走回家。


    比如小学第一次考试不合格,要开家长会不敢告诉老爸,硬是把已经念初中的温涵叫来学校,假装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姐。温涵不会撒谎,掐着他的书包带在老师面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回家一定好好监督他。


    比如随着时间迁移,他不断地抽枝长叶,逐渐褪去稚气有了初具棱角的少年模样。可即便身上的校服从小学换成了初中,他依旧每天守在高中部门口等温涵一起回家。有次恰巧撞见一个男生约温涵周末去看电影,不知出于什么心里,他扔了手里的炸土豆冲上去给了那个比自己高许多的男生一拳。


    温涵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拦在身后,跟那个火冒三丈的男生解释说:“这是我弟弟,我周末要陪他补习。”


    然后有一天,镜头中那个自动跟随的目标就这么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一切鲜活生动戛然而止,镜头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黑白噪点。


    他觉得全世界应该找不出比他更自私更愚钝的人,明明眼睛只盯着一个人,却没发现那个人在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一个具体的节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不爱笑?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爱笑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哭肿眼睛却敷衍地说是没睡好?还是说她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是从什么时候她决心抛弃包括他在内的一切远走他乡?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在她所规划的一切里面。


    温涵艳俗的粉色假发和彩妆斑驳的脸与记忆中纯白温柔的模样交替闪现,最后重叠在一起的,只有那双始终悲伤的眼。


    那双眼狠狠刺痛了他,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心脏,拔不出来,就要和心脏融为一体。


    他在浴室里发疯、嘶吼、徒劳但不留余地用拳头砸向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墙面。


    到底为什么他从来都没发现?明明他一直在她身边。


    伸手关上喷头,从淋浴间走出来,顾以周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大雨瓢泼”的这段时间,手机还一直装在兜里和他同生共灭。拿出来一看,果然已经开不了机了。


    此刻他已经懒得叹气,打开行李随便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揣上钱包再次下楼。


    和已经入秋的B市不同,9月的G市依旧闷热万分,这是一座与B市完全不同的陌生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头小吃、陌生的风俗人文,以及似乎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顾以周还不太熟悉周边的环境,不清楚往哪走是商业街,于是在附近随便找了家二手手机店,向柜台后躺着的老板递出他还滴着水的报废手机,哑声问:“回收么?”


    老板翘起的脚上夹着人字拖,有些犹疑地没有伸手去接,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他:“手机进水了喔?”


    “嗯。”他今天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是掉哪里进的水?”老板不依不饶。


    “我洗澡忘了把它拿出来。”


    老板沉默了一秒,狐疑地挑眉,“你洗澡不脱衣服的喔?”


    顾以周耐心耗尽,“咣当”一声把手机扔在了柜台上,随手指了指柜台里和他这台报废机一样型号的二手机,“这个。”


    “那个2200,那台进水的给你抵300。”


    真够黑的,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放在那部报废机旁边,接过二手机开始换电话卡。


    新手机刚一开机,老爸的电话便像踩好点了似得正好打了进来。


    “喂?”顾以周皱着眉,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老爸倒是气定神闲,“见到温涵了吗?”


    顾以周暗自深吸了口气,淡淡道,“见到了。”


    老爸“嗯”了一声,又道,“见到小菁阿姨了吗?”


    提起这个他就有些烦躁,“还没,那儿根本不是温涵和小菁阿姨住的地方。”


    “是吗?那你怎么见到温涵的?”


    顾以周张了张嘴,并不想跟他爸描述今天所见的种种情形,只含糊道,“那是温涵打工的地方。”


    “哦,打工啊。”老爸大概是在喝茶,不紧不慢地淡淡道,“温涵跟你阿姨一样,性子倔,听说她坚持不用老温的钱,我还挺担心她俩在G市怎么生活呢。”


    说起这个顾以周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很想说“屁的打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但又发自内心的不想让任何人随意猜测温涵现在的样子,于是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大多数东亚家庭的父子之间都是没太多温情时刻,顾以周家也一样。最后,老爸也只是一如既往严肃而寡淡地说了些,“同意你去G市不是让你去玩的,好好上课,如果管不好自己下学期就回来。”之类的话。


    “嗯。”顾以周同意报以寡淡的回答。


    “房子怎么样?”


    “很好。”


    老爸“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有充电器吗?借用一下。”他抬起头来问老板。二手机电量不多,接了个电话已经所剩无几。


    “有。”


    等老板找充电器的功夫,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几秒钟内,几辆重型摩托一个接着一个地呼啸而过,完全没有因为这里地处闹市区而减速的意思。而街边的商家和路人更像是早已见怪不怪了一般,连头都没抬一下。


    “喏,充电器。”老板将充电器递到他面前,见他没反应,还晃了两下。


    顾以周这才回过神来,接过充电线连上手机,顺便问道,“刚那些是什么人?”


    “飞车党喽。”老板不在意道。


    顾以周愣了愣,“现在还有飞车党?”


    “不抢钱,玩车嘛。”


    “哦。”顾以周心说我们那儿管这叫鬼火少年。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到这边来玩吗?”


    “不是,来上学。”


    “这边?港城私立吗?”老板一语中的。


    顾以周不禁抬起头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老板玩着手机猛猛吸烟,“港城私立超有名的,很多富家子弟专门来这边念书,妈的学费超高,一年要几十万。”说完打量了一下顾以周,“都读港城私立了干嘛买二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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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顾以周淡淡看了他一眼,“世界上也存在我这样很节俭的富家子弟。”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刺耳轰鸣,这动静太过聒噪,很难让人不注意,顾以周烦躁地蹙起了眉,这回他已经懒得回头,但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浮的口哨儿。


    顾以周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的转过身。


    一名“鬼火少年”将车停靠在街边,正欢快地冲他挥手,修长的腿稳稳支在地上,挂着浮夸铁链的工装裤收进靴里。


    尽管戴着头盔看不见脸,但顾以周还是一下就认出来,这家伙是刚才在地下酒吧遇到的那个疯子!


    疯子似乎只是为了停下来挑衅一番,不待他有任何反应,便一拧油门,带着来时的呼啸轰鸣聒噪地走了。


    顾以周阴沉地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好不容易有所平复的心情顿时又烧起了没处可撒的无名火,没等这火烧到脑门,他忽然想起下午温涵也是上了这样一辆机车,顿时心中一沉,立马转头问手机店老板:“他们这是去哪儿?”


    “山上吧。”老板看了看机车离开的方向,无所谓道。


    顾以周拧起了眉毛,“去那里干什么?”


    “这群疯子经常封山搞这种比赛啦,抓都抓不过来,追求刺激嘛。”


    “在哪座山?”顾以周着急起来。


    “这谁知道?”老板伸手一指,“山头那么多,肯定不会在近的地方啦,不然早就被举报了。”说完观察着他焦急的脸色,“干嘛?你要去?”


    顾以周不欲多说,拔下手机上的充电线,扭头向刚才“鬼火少年”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顾以周沿着那方向跑了一整,始终找不到可以打车的地方,两面的街道越来狭窄,最终跑进了一处拥挤不堪的居民区里。巷道里路灯好一盏坏一盏,人声也渐渐稀少起来,他有些迷路了。


    他刚到G市,还没熟悉这片的环境,本以为机车驶向的应该是通往公路的大道,上了街面就能打到车,结果不知怎么走到了这种和“十三街”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鬼地方。


    顾以周不禁“艹”了一声,忽然意识到那疯子就像生活在地下管道里的耗子,能去的总是这样阴暗潮湿的鬼地方!


    握手楼之间本就狭小,一楼还挤满了各类商家,从洗剪吹到叉烧饭应有尽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穿梭其中,五颜六色的闪光灯牌令人眼花缭乱,抬头望去,头顶的电线如蛛网一般将人笼罩在这狭小的缝隙里。


    他一边躲避往来不绝的电动车和行人,一边骂咧咧地穿过这条小巷,在误入几次死胡同后,终于来到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城内河边。


    河边寂静空旷,和身后拥挤的巷子像是两个世界。住在一楼的人家在门口支起矮桌,借着昏暗的路灯静悄悄地打牌。不远处通往大路的路口,一家便利店亮着灯。


    顾以周脚步顿了顿,他看到那个疯子了。


    疯子悠闲地坐在机车上,在便利店门前喝可乐。笨重的头盔随意放在一边,一头酒红色的半长卷发在灯牌下泛着冷冷的光。


    周围四下无人,这里也不是“十三街”,顾以周忽然报复心骤起,想说不然趁现在把这个戏弄了自己的家伙按在地上狠揍一顿?但又忍住了,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温涵在哪儿。


    “喂!”顾以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疯子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离开了地下酒吧令人眼花缭乱的射灯,此刻顾以周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人的长相。


    那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阳刚不足,阴柔有余。


    那也是一张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不适的脸,瞳仁漆黑,肤色苍白,即便与你对视着,也像透过你望着些其他什么,像个阴森森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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