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开始成熟了
这种耐旱耐盐碱的灌木,在戈壁滩上随处可见。春天开细碎的黄花,香气浓烈;秋天结出红褐色的小果实,像缩小版的枣子,酸甜中带着涩味。
这天是星期天,陈飞带着孩子们去试验田东边的沙枣林散步。一走进林子,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树上挂满了果实,地上也落了一层,有些已经开始发酵,散发出淡淡的酒味。
“爸,这是什么味道?”陈曦皱着小鼻子问。
“沙枣烂了。”陈飞捡起一颗,果实已经变软,渗出汁液,“可惜了。”
陈永安蹲在地上,捡起几颗完好的沙枣:“能吃吗?”
“能吃,但不好吃,涩。”陈曦说着,却还是塞了一颗进嘴里,随即皱起脸,“呸呸,真涩!”
孩子们在林中嬉戏,陈飞却陷入了思考。这么多沙枣,就这样烂掉,实在浪费。要是能利用起来......
回到家,他查阅了系统,有果酒酿造技术。简单浏览后,他心里有了谱。
晚饭时,陈飞提起这事:“今天看到沙枣都烂在地里,我在想,能不能酿成酒。”
桌上静了一下。
赵春梅先开口:“酿酒?那可费粮食。现在粮食这么金贵......”
“不用粮食,就用沙枣。”陈飞解释,“沙枣含糖量高,自然发酵就能出酒。我在书上看到过,西北民间有酿沙枣酒的传统。”
林婉放下筷子:“现在允许私人酿酒吗?会不会算‘资本主义尾巴’?”
“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正如火如荼。家庭副业、自留地、集市贸易都受到严格限制。酿酒属于食品加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陈飞:“如果是以集体名义,作为中心的福利生产,应该可以。咱们不卖,只供内部饮用,改善生活。”
“先小范围试验。”陈飞说,“成功了再汇报。就算不成,也不会有大损失。”
饭后,陈飞去找刘志强商量。刘志强是农村出身,对酿酒有些了解。
“沙枣酒?俺酿过枣酒,差不多。”刘志强听了陈飞的想法,“不过得有容器、得密封、得控制温度。关键是卫生,弄不好就变醋了。”
“你会吗?”
“见过,没亲手酿过。”刘志强挠头,“但原理应该差不多:清洗、破碎、加糖(沙枣自身有糖)、发酵、过滤、澄清。”
“先少量试验。”陈飞
“那行。”刘志强也来了兴趣,“俺去找几个老工人问问,看谁懂这个。”
第二天,消息在中心小范围传开了。反应不一。
王秀英听说后,主动找到陈飞:“陈主任,酿酒这事儿,俺支持。沙枣年年烂,看着心疼。要是能变成酒,过年过节大家喝点,多好。”
“王嫂子,你觉得大家会支持吗?”
“咋不支持?”王秀英说,“您是不知道,咱们中心这些大老爷们,好些都好一口。可酒票金贵,有钱都买不到。要是自己能酿,那可是大好事。”
郑教授在图书馆听到风声,也来找陈飞:“陈主任,我年轻时在山西,见过农家酿枣酒。若有需要,我可提供些资料。”
陈飞:“谢谢郑教授。您把资料给我,我让刘工他们研究。”
“不过,”郑教授,“此事须注意两点:一是卫生,二是政治。”
“我明白。”
周明娟知道后,从管理的角度提出意见:“如果以中心名义搞,得有正式名目。比如‘副业生产小组’‘节约利用资源项目’。还得有账目,收支清楚,免得被人说搞‘小金库’。”
李振华教授从技术角度支持:“沙枣酿酒,属于资源综合利用,符合‘变废为宝’的精神。咱们可以写个报告,强调其经济价值和节约意义。”
司令员:“陈主任,这事儿可大可小。搞好了,是福利;搞砸了,就是政治问题。我的意见是:先试验,严格控制范围。成功了,再向上级汇报,争取合法化。”
各方面意见汇总,陈飞心里有了底。他决定先成立一个小组,先试验。
小组由刘志强牵头,王秀英负责原料收集,李振华教授提供技术指导(通过陈飞转达),周明娟负责账目管理。陈飞总协调。
试验地点选在机械厂后面的一个闲置仓库。
试验开始。
一大早,王秀英带着几个妇女去摘沙枣。孩子们也来帮忙,把地上的好果子捡起来。一个上午,收集了两百多斤沙枣。
“够了够了。”刘志强说,“第一次试验,少弄点。”
沙枣运到仓库。第一步是清洗。王秀英用大盆装水,仔细淘洗,去掉泥沙、树叶。洗干净的沙枣晾在竹席上,控干水分。
“不能有水,有水容易坏。”王秀英经验丰富。
第二步是破碎。没有专用设备,就用石臼捣,用木棒捶。沙枣核硬,需要去除。妇女们坐在仓库门口,一边聊天一边干活。
“王嫂子,你说这真能出酒?”李婶子问。
“应该能。”王秀英说,“俺娘家酿过柿子酒,一个道理。果子有糖,放久了自己就发酵。”
“那得放多久?”
“得个把月吧。还得加曲子——就是酒曲,没有酒曲发不好。”
酒曲是个问题。刘志强想了半天,想起老家用麦麸和草药自己制曲的方法。
“俺试试。”他说,“麦麸有,草药......咱们医务所可能有一些。”
张医生听说要草药制酒曲:“药是治病的,不能乱用。”
但当陈飞解释这是“资源综合利用试验”后,张医生松口了:“那只能给一点。陈皮、甘草、肉桂,这些可以。但得记账,不能白拿。”
“一定记账。”陈飞保证。
酒曲制作需要时间。刘志强按照记忆中的方法:麦麸蒸熟,加入碾碎的草药粉末,拌匀,捏成小块,用稻草包好,放在温暖处发酵。整个过程要七天。
等待酒曲的日子里,其他准备工作继续。刘志强带人做了几个大陶缸——中心有烧砖的土窑,烧几个陶缸不难。还做了木制的压榨工具,用来榨取酒液。
八月十五,中秋节。中心食堂加了菜。晚上,陈飞一家在院里赏月。戈壁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
“爸,沙枣酒什么时候能好?”陈曦问。
“还得一个月。”陈飞说,“怎么,馋了?”
“不是,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林婉笑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就尝一小口......”
正说笑着,王秀英端着一盘烤沙枣来了:“陈主任,林老师,尝尝这个。沙枣烤干了,甜,不涩。”
果然,烤过的沙枣别有一番风味,甜味凸显,涩味大减。
“这个好。”赵春梅说,“可以当零嘴,也能泡水喝。”
“王嫂子,酿酒的事怎么样了?”陈飞问。
“酒曲快好了。”王秀英说,“刘工说,明天就能用。沙枣已经处理好了,就等酒曲。”
第二天,酿酒试验进入关键阶段。仓库里,刘志强、王秀英和几个核心成员聚在一起。
酒曲已经长出了白色的菌丝,散发着特有的香气。刘志强仔细检查:“成了。”
沙枣用石臼捣成泥状,连皮带肉,只去掉硬核。两百斤沙枣,出了大约一百五十斤果泥。
果泥装入陶缸,每缸约五十斤。酒曲碾碎,按比例撒入,搅拌均匀。
“最后一步,密封。”刘志强说。
缸口用厚棉布盖好,再用黄泥密封,只留一个小孔插竹管,用来排气——发酵会产生气体,密封太严会炸缸。
“接下来就是等了。”刘志强拍拍手,“温度保持在二十到二十五度最好。现在天气,应该没问题。每天要检查,看发酵情况。”
发酵开始后,仓库里渐渐弥漫起一股奇特的气味——果香、酒香、酸味混合。每天,刘志强或王秀英都会来查看,通过竹管排出的气泡判断发酵进度。
五天后,气味更浓了。仓库周围都能闻到。
年轻工人们兴奋:“要是成功了,咱们过年就有酒喝了!”
“发酵还得二十多天。”刘志强说
发酵进入第二周,酒味越来越浓。路过仓库的人都能闻到。
这天,陈飞在仓库查看发酵情况。刘志强打开一缸的检查孔,用木勺舀出一点发酵液。液体浑浊,呈棕红色,气泡密集。
“尝尝?”刘志强递过勺子。
陈飞小心地尝了一点。酸甜,微涩,已经有酒味,但度数不高。
“怎么样?”
“正在发酵,但酒精度还低。”陈飞说,“得继续。”
“按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应该差不多了。”刘志强说,“不过陈主任,我发现个问题。”
“什么?”
“沙枣酒可能比较涩。”刘志强说,“沙枣本身涩,酿出来酒也涩。得想办法处理。”
“怎么处理?”
“加糖发酵可以提高酒精度,也能改善口感。”刘志强说,“但糖金贵。或者......加别的果子,比如梨。咱们菜园不是有几棵梨树吗?梨子甜,能中和涩味。”
陈飞:“对!梨子也快熟了。”
中心菜园确实有几棵梨树,是前年从外地引种的,今年第一次结果。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那就试试沙枣梨混合酒。”陈飞拍板,“梨子有多少用多少,不够再说。”
八月下旬,梨子熟了。不大,青皮,但脆甜。王秀英带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摘,一共得了三十多斤。
梨子洗净,去核,切块,和沙枣泥混合。重新装缸,继续发酵。
混合后果泥的香气发生了变化,梨子的清甜味开始显现。
等待发酵的日子里,陈飞开始着手写报告。
报告题为《关于利用野生沙枣资源开展副业生产的请示》。内容强调了几点:
一、政治意义:响应毛主席“勤俭建国”“自力更生”的号召,变废为宝,节约资源。
二、经济价值:沙枣野生,无成本;酿酒可增加集体收入,改善职工生活。
三、科研意义:探索西北野生资源综合利用途径,为其他地区提供借鉴。
四、管理措施:严格管理,不对外销售,仅供内部福利;建立账目,公开透明。
报告写好后,陈飞先给班子成员传阅。大家提了些修改意见,最后定稿。
“什么时候上报?”司令员问。
“等酒酿出来。”陈飞说,“有实物,有数据,说服力更强。”
“也好。”
九月上旬,发酵进入尾声。气泡减少,酒液澄清,酒味浓郁。刘志强判断:可以过滤了。
过滤是个细致活。先用粗布滤去果渣,再用细布过滤。滤出的酒液呈琥珀色,透亮,香气扑鼻。
“尝尝!”刘志强兴奋地舀了一小碗。
陈飞接过,小心地喝了一口。酒液入口,先是梨子的清甜,然后是沙枣特有的果香,最后是淡淡的酒味,回味微涩,但可以接受。度数不高,大概十几度。
“成功了!”王秀英也尝了一口
在场的人都尝了尝,一致好评。
“不过还得澄清。”刘志强说,“现在还有些浑浊,放一段时间会更好。”
酒液装入洗净的陶缸,密封,存放在阴凉处。陈飞算了算产量:两百斤沙枣加三十斤梨,出了约一百二十斤酒。出酒率60%,不错。
有了实物,陈飞将报告正式提交给兵团和革委会。
陈飞决定:先小范围品尝,收集意见。
九月十日,晚上,仓库里点起了煤油灯。中心班子成员、酿酒小组核心成员,十来个人聚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碗新酒,还有准备的几样小菜:炒花生、腌萝卜、煮毛豆。
“今天咱们内部品尝,也是总结会。”陈飞端起碗,“这酒能成,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提议,第一口,敬所有参与这项工作的同志!”
“干!”
酒入口,众人表情各异。
“味道......特别。”李振华教授慢慢说,“果香浓郁,酒味柔和,就是后味有点涩。”
“涩是沙枣的特点。”刘志强解释,“下次可以多加点梨,或者发酵时间再长些。”
“度数不高,适合不常喝酒的人。”司令员说,“我看可以。”
王秀英最实在:“好喝!比俺老家地瓜烧好喝多了!”
周明娟从管理角度说:“成本得核算一下。沙枣没成本,梨是自己种的,酒曲用的麦麸和草药也不多。主要成本是人工和容器。算下来,一斤酒的成本大概......五分钱左右。”
“这么低?”陈飞惊讶。
“野生资源,没成本。”周明娟说,“如果大规模生产,成本还能降。不过,咱们真的要做大吗?”
“我的想法是,”陈飞,“先作为中心的内部福利。逢年过节,每人分一点。多余的,可以用于接待、慰问。但不对外销售——现在还不允许。”
“那要不要建个正式的酿酒坊?”刘志强问,“现在这样太简陋,产量也低。”
“等上级批复下来再说。”陈飞说,“如果上级同意,可以搞个小作坊,规范生产。”
品尝会成了讨论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很多建议:改善配方、提高产量、开发其他果酒(如枸杞酒)......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人们散去。
三天后,批复下来了。
文件写道:“你中心《关于利用野生沙枣资源开展副业生产的请示》收悉。经研究,认为此项工作符合‘勤俭建国、自力更生’的方针,有利于资源综合利用和改善职工生活。原则同意你中心开展小规模试验生产,产品限于内部使用,不得对外销售。须加强管理,建立严格账目,定期汇报。”
有了正式批复,酿酒就合法了。
革委会的批复也类似,但加了条:“须注意政治影响,防止被误解为搞‘物质刺激’。”
无论如何,路通了。
中心正式成立了“副业生产小组”,刘志强任组长,王秀英任副组长。酿酒坊设在原仓库,简单改造:砌了灶台用于蒸煮消毒,做了几个大木架存放陶缸,还做了个简易的化验台,摆着量筒、酒精计等简单工具。
第一批酒澄清后,陈飞决定先分给职工尝尝。
九月十五日,中心发福利:每户半斤沙枣酒。虽然不多,但人人有份。
领酒那天,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军用水壶、玻璃瓶、陶罐......
王秀英掌勺,刘志强登记。每人半斤,不多不少。
“王嫂子,这酒真香!”一个老工人接过酒,深深闻了一下。
“自家酿的,干净。”王秀英笑,“省着点喝,下次得等过年了。”
“知道知道!”
陈飞也在队伍里,和大家一样领了半斤。
晚上,许多人家都飘出了酒香。虽然只是半斤酒,但那种“自家有酒”的幸福感,是外人难以体会的。
陈飞家,赵春梅把酒倒进一个小酒壶,温了温。晚饭加了两个菜,一家人围坐。
“来,都尝尝。”陈飞给每人倒了小半杯,孩子们没有,最多就沾沾嘴唇。
陈曦小心地抿了一口,小脸皱起来:“辣!”
大人们都笑了。
林婉尝了尝:“确实不错,果香味浓。”
“就是还有点涩。”赵春梅说
“嗯,改进。”陈飞,“不过第一次能这样,很好了。”
正吃着,刘志强来了,手里也提着个小壶。
“陈主任,俺家那口子非让俺来,跟您喝两盅。”刘志强有点不好意思。
“来来,坐。”陈飞添了筷子酒杯。
两人对饮。刘志强很兴奋:“陈主任,您知道今天大家多高兴吗?老李头领了酒当场就抿了一口,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陈飞说,“刘工,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俺想扩大生产。”刘志强说,“沙枣多的是,咱们用不完。可以多酿些,存起来。过年每人分一斤,那才像样。”
“可以,但要循序渐进。”陈飞说,“另外,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开发点别的?比如枸杞,咱们也有。”
“枸杞酒?那更金贵!”刘志强,“枸杞泡酒本来就补,要是酿成酒,肯定好。不过枸杞产量低,得先试试。”
“你看着办。”陈飞说,“原则是:利用现有资源,不增加额外负担,产品用于改善集体福利。”
“明白!”
酒过三巡,话也多起来。
刘志强端起酒杯,“陈主任,俺敬您。没有您,就没有中心今天。”
“别这么说,是大家一起奋斗的结果。”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送走刘志强,陈飞有些微醺。
坐在院中
林婉走出来,给他披上衣服:“少喝点。”
“高兴。”陈飞拉住她的手,“小婉,你知道吗?今天看到大家领酒时的高兴劲儿,我觉得,咱们做的事,有意义。”
“我知道。”林婉
九月下旬,刘志强开始试验枸杞酒。枸杞产量少,只做了两小缸。同时,他改进了沙枣酒的配方:增加梨的比例,延长发酵时间,尝试不同的酒曲配方......
陈飞则开始规划下一步:如果酿酒副业稳定了,可以考虑其他项目——比如利用羊奶做奶酪,利用羊毛纺线......当然,要一步步来。
月底,中心开了个总结会。陈飞在报告中写道:
“......酿酒试验的成功,不仅为改善职工生活开辟了新途径,更证明了在党的领导下,依靠群众智慧,能够克服困难,创造美好生活。这项工作增强了集体的凝聚力,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这话虽然套用了当时的政治语言,但陈飞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在那个年代,集体的力量,确实是克服困难的关键。
酒,在中国文化里从来不只是饮品。它是情感的载体,是庆祝的象征,是艰苦生活中的一点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