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果然中计。他策马狂追，铁蹄踏碎枯枝落叶，跟着谢策一头扎进密林中——他压根不信一个身受重伤的家伙能翻出什么天来。
前方的谢策忍着剧痛，在树丛里辗转腾挪。他侧身擦过树干，翻身跳下巨石，低头钻过枝桠，也不跟完颜硬拼，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完颜转，时不时叮对方一口。
第一次，谢策瞅准时机，趁战马跃过土坡的空隙，抱起一块石头，卯足力气往马腿砸去。
可惜那战马久经沙场，反应极快，轻巧一跃便避了开去。石头落空，重重砸进草丛，压断了好几截枯瘦的枝桠。
完颜在马上怒骂一串金语，谢策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他索性回头，迎着对方怒颜，摆出一个十分欠揍的鬼脸。
第二次，谢策拾起一根碗口粗的枯枝，等战马靠近的刹那，狠狠一棍捅向马腹。
战马吃痛，惊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乱蹬，发出凄厉长嘶。
完颜被颠得气血翻涌，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他抓住缰绳，怒骂声在林中回荡：“混账！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受惊的战马狂躁不安，完颜被搅得心烦意乱，觉得这匹马非但无用，反而碍手碍脚，当即翻身下马，打算亲自将谢策这只乱窜的耗子捏扁。
完颜一只脚刚跨下马背，谢策就反手一箭：“嗖！”
那支箭正中战马的前腿膝盖！
箭矢入肉，战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完颜另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巨力狠狠甩了出去，结结实实摔在泥地上。
那一声闷响，连谢策听了都觉得疼。
但这是个好机会！
谢策猛地扑上前去，与完颜扭打在一起。
奈何完颜是身经百战的金军猛将，膂力惊人，皮糙肉厚，不过几个回合，谢策便落入下风，被对方死死摁在地上。
“小崽子……给我去死吧！”完颜面目狰狞，大吼一声，手上力道不断加重。
谢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捏断了。他呼吸困难，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手掌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碎石、泥土、枯叶片片……最后，摸到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哎，”谢策忽然笑了，气若游丝地调侃道，“兄弟……咱们这个姿势……传出去，不大好听。”
完颜一怔。
下一秒，“砰！”
谢策把石头狠狠砸在完颜的额角！
鲜血迸溅，完颜一懵，卡着谢策脖颈的手骤然松了力道。谢策猛地翻身，将完颜从自己身上掀翻。
远处，宋军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援军杀穿敌阵，似乎正朝着密林方向疾驰而来！
谢策心中一喜，手上动作因这片刻分神慢了半拍，立即被完颜抓住破绽，再次死死掐住脖颈！
谢策拼命挣扎，拳头狠狠砸向完颜的胸膛，双脚胡乱蹬踹，完颜却纹丝不动，任谢策捶打，就是不肯松手！
“呃……”
喉间溢出一声闷响，腥甜漫上齿缝。谢策眼前炸开一片花白，天旋地转里，听觉与触觉都在飞速抽离躯体，虚浮得像是要飘出这人间。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坠的刹那，他忽然看见了云岫。
她笑得眼弯如月，立在一片干净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轻声呼唤：“谢策，你快回来，我等着你呢。”
“等着我”三个字撞在谢策胸口，轰然一响，震得他灵魂都为之发颤。
不行……不能输……不能就这么倒在这里。
云岫还在等，等他回家。
那点卑微的执念从心口炸开，烈火似的烧穿了谢策全身。剧痛、疲惫、濒死的昏沉，全被这股火狠狠压了下去。
他从灵魂深处撕出一丝韧劲，硬生生将自己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谢策猛地发出一声嘶哑嘶吼，借着这股濒死爆发的狠劲，翻身将完颜死死压在身下，手臂青筋暴起，疯了一般去够不远处掉落的短刀
差一点……就差一点……
完颜抬脚，狠狠将短刀踢飞！
短刀凌空翻滚，划过一道弧线，“铛”的一声落在悬崖边缘，晃了晃又险险停住，半截刀身悬空。
紧接着，完颜猛地揪起谢策，将他的后背狠狠撞向旁边粗壮的树干！
“砰！”
剧痛席卷全身，谢策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谢策屈膝撞向完颜小腹，借反作用力向后弹开，落地时脚踝一崴，踉跄几步，后背再度抵上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完颜低喘一声，揉了揉被撞得发闷的小腹，再度欺身而上。
两人拳脚相撞，近身缠斗，肩背一次次撞在树干上，剥落的树皮碎屑簌簌落下，沾了满身尘灰。
谢策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里时不时泛起黑晕，出拳格挡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
完颜怎会放过这细微破绽。他攻势更烈，手肘、膝盖、拳锋，招招刁钻，尽数往谢策旧伤处砸去。
谢策避无可避，最终又被死死按在树干上，脖颈被对方单手扼住，他喘不上气，但也不肯就范，一只手死死掰着那只扼颈的手，另一只手不要命般往上探，指尖狠戾地抠向完颜的眼尾。
两人贴得极近，皮肉相抵，筋骨较劲，谁也不肯先退半步，呼吸交缠的全是血腥气。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模糊，被山风揉碎，飘向万丈深渊。
天地偌大，一时间像是只剩他们二人。一息生，一息死。胜败存亡，便悬在这毫厘之间。
“嗖——！”
一支冷箭，从林中某处骤然飞出，那箭来得又快又准，精准地扎进了完颜的后背！
“啊——！”完颜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震得林间栖鸟惊飞，他掐着谢策的手瞬间松开。
谢策抓住这绝无仅有的机会，再次摸起地上的石头，用尽吃奶的力气，一下、两下、三下，狠狠砸向完颜的脑袋！
第一下，完颜惨叫，挣扎，血从额角涌出。
第二下，完颜闷哼，身体软了半边，眼神涣散。
第三下，完颜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凶光毕露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再也不会眨一下。
谢策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骨头像是被拆了又重新拼起来，伤口源源不断地渗血，他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下一秒就能直接昏死过去。
他吊着一口气，艰难地抬起头，想要看清那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黑面手持长弓，脸上挂着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其实早就来了，藏在暗处，冷眼瞧着两人缠斗、扭打、翻滚，看他们一次又一次悬在悬崖边上，命悬一线。
可这战局焦灼得磨人，黑面终究是没了耐心。
先生的只说要谢策死，没说要让完颜活。黑面才不管那么多呢。
什么金军主将、什么敌友分野，死便死了，与他半分干系也无。
至于谢策——那家伙都被完颜按在树干上揍成孙子了，苟延残喘到这般地步，他还能赢不了对方吗？
“谢参军，”黑面关心地问，“您没事吧？”
一瞬间，谢策浑身汗毛倒竖。
是他？
早知道是他，谢策宁愿跟完颜再打三百回合。
谢策勉强挤出一抹感激的笑，虚弱地摆了摆手：“多……多谢兄弟相救，若非你及时赶到，我早已命丧于此……”边说，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右手悄悄伸向脚边的短刀。
黑面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移动，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眼见谢策指尖即将触到刀柄——“咻！”
一道寒光骤然飞来！
黑面从怀里摸出一枚飞镖，狠狠掷出！
飞镖钉在谢策手边半寸的地面上，入土三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震颤不止。
谢策吓得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谢参军，”黑面缓缓抽出腰间短刀，一步一步走近，“肩膀的伤……很疼吧？流了这么多血，想必是快撑不住了。”
“不如……就让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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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您一程，”黑面微笑着说，“也好少受些苦楚。”
黑面喉间滚出一声暴喝，短刀直扑谢策面门！
谢策连细想的余地都没有，脊背迅速贴地一滚，刀锋堪堪擦过耳廓，几缕断发簌簌飘落。
“哐当！”
黑面这记狠劈落了空，刀身狠狠嵌进了粗实树干，木屑四溅。
谢策借着滚势卸去冲力，双腿狠狠蹬向地面，人如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起半尺。
他此刻早已油尽灯枯——这个词用在别人身上或许有些夸张，但用在他身上，是写实。他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撑着。
而黑面的应变也快得惊人，手腕一旋，就将刀从树干里拔出来，再刺时，刀势比先前更厉、更绝，直逼谢策心口要害！
谢策侧身急避，刀锋擦着胸甲滑过，他顺势扣死黑面持刀的手腕，右拳攥紧，骨节绷起，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鼻血涌了出来，黑面闷哼一声，头颅被迫后仰，五指却攥着刀柄不肯松，反倒抬膝一脚，狠狠踹向谢策小腹。
谢策腰腹仓促一收，硬吃了这记重击，扣着对方手腕的手却纹丝未松。
两人又在这方寸之地死死纠缠，撕扯扭打，衣袍碎裂，皮肉相击的闷响此起彼伏。
谢策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出两条硬棱，猛地发力，将黑面持刀的手一次又一次撞向身旁的树干。
“砰、砰、砰！”
每撞一下，谢策肩臂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每撞一下，他眼前也黑一瞬。
而黑面手背很快变得血肉模糊，指节扭曲，像鸡爪子一样变了形。
他终是撑不住，五指一松，短刀脱手而出，谢策顺势一踢，刀刃在空中翻旋数圈，“噌”地斜插进不远处泥土里，颤了几颤。
兵刃脱手，两人几乎同时松手，各自后退一步，弓着身子死死盯住对方，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粗重的喘息。
黑面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污，活动了一下剧痛欲裂的手腕，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有点意思……谢参军，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
犟嘴这方面，谢策从小到大绝不服输。哪怕如今体力濒临极限，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了又压，他仍是偏头扯出一抹笑，露出一口染了血的牙：“菜就多练。”
黑面：“……”
“来，”谢策微微弓身，两脚分开，重心下沉，双手护在脸前，“爷爷教你几招。”
黑面不屑地嗤笑一声，脚下一蹬，再次猛扑上来！
此人是实打实的练家子，拳脚功夫扎实狠辣，招招奔着致命处去——直拳砸面门，摆拳扫太阳穴，侧踢踹心口，膝撞顶小腹。连环攻势密不透风。
谢策仗着散打灵活的步法辗转闪躲，像条泥鳅般滑不溜手，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里钻来钻去，左闪，右躲，下蹲，侧身。
黑面的拳头一次次擦着他衣摆掠过，砸在空处，带起呼呼风声，却连谢策的一片衣角都碰不真切。
“你他娘的躲什么？！”黑面被躲得心头火起，攻势愈发疯狂。
谢策边闪边怒吼：“我不躲我脑子进水吗？！”
擂台教的第一课就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再扛，扛不住就认输。
可他现在没有认输这个选项。认输就是死。
趁黑面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落空，身形前倾、重心不稳的刹那，谢策右腿飞快扫出，低扫腿重重踢在对方小腿骨上。
黑面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右腿一软，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栽倒！他双手胡乱挥舞，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谢策不给丝毫喘息之机，顺势转身，一记鞭拳重重砸在他后脑勺！
又是一声闷响，黑面直挺挺趴在地上，尘土飞扬，扑了谢策一脸。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半天没能动弹，只有后背微微起伏着。
谢策也喘着粗气单膝跪地，眼前阵阵发黑。他使劲眨眨眼，甩甩头，才勉强把那黑压下去一点。
谢策正要上前，彻底制伏这疯子，右腰却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黑面不知何时拔出了先前钉在地上的飞镖，并将其狠狠扎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