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说是下,其实更像是飘,细细的、碎碎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在肩上就化了。白天消融的雪水这会儿已经结成薄薄一层冰,覆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冰层带起的寒气从脚底往上钻,顺着衣摆见缝插针地往里渗,冻得单雨忍不住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呼——”
白气从围巾缝隙里蒸腾而起,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视线,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那团白气散尽,才看清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板。这已经是她走的第三家客栈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要是再找不到客栈,就只能去周灵方家“借住”了。
她转过身,正打算往巷子另一头走,余光里忽然瞥见一点光。
那光很淡,隔着雪幕看过去,像是漂浮在黑暗里的一小团暖意,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盏灯笼,挂在某间客栈门前的灯笼。
门半掩着,单雨几乎没有犹豫,抬脚就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这客栈不大,门脸也旧,檐下的瓦当缺了两块,可那盏灯笼擦得干干净净,散着幽黄的光。
她站在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板。
“笃笃笃。”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还是没人应,雪落得更密了些,落在她肩上,她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穿着一身蓝色长裙,腰间系着块麻色围裙她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单雨,那笑容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门开着,怎的不直接进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舒服,“亏得我还在等,差点把人给等走了。”
单雨顿了顿,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抱歉,”她说,“我以为没人。”
“哎呦哎呦,这说的什么话。”女人笑着直起身,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雪大了。”
她往里喊了一嗓子:“西财快来,将客人的马牵去后院!”
“来嘞!”
一个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跑得噔噔响。没一会儿,一个只到单雨肩头的小孩从里屋窜出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看见单雨的马,立刻凑上去摸了摸马脖子。
单雨从怀里摸出银子递给他:“劳烦你了。再帮它添些草料。”
西财眼疾手快地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更大了几分。
“晓得晓得!多谢客官赏!”
他冲单雨作了个揖,又一个揖,连着作了好几个,直到掌柜的笑着骂了一句“还不快去”,才一溜烟跑出去,牵着马往后院走了。
单雨踏进客栈。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些,零零散散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坐了四五桌人。有喝酒的,有吃面的,还有一桌围在一起掷骰子,吆喝声压得很低,偶尔爆出一阵闷闷的笑。
门口这动静不小,有几桌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单雨身上转了一圈,又低下去,继续吃自己的喝自己的。
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单雨心里忽然冒出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几桌人身上扫过,又从窗户扫到柜台,从柜台扫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没什么异常,桌椅是老旧的,窗户是关着的,柜台后面的酒坛子码得整整齐齐。
可那股别扭感就是散不掉。
“客官?”
掌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单雨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踉跄,直接抵上了楼梯扶手。
她转过身。
掌柜的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钥匙。
“对不住。”单雨说,声音稳下来了,可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我刚才晃了下神。你说什么?”
掌柜的把钥匙往前递了递:“我说,你房间在楼上地字二号,要吃点什么?我给你送上去。”
单雨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铁质的,磨得发亮,上面拴着根红绳。
“不用了,”她抬起头,扯出个笑,“我不饿。我自己上去就行。”
“好嘞。”掌柜的爽快地应了一声,“客房在楼梯右转第二间,有事来下面叫人就行,一直有人。”
单雨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很宽,踩上去身侧还空出大半,她走到二楼,右转,第二间,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朝街,能看到下面那条被雪覆盖的街道。
单雨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窗户关得严实,插销也结实,门闩两道,一道木的,一道铁的,她把两道都闩上,这才在床边坐下。
雪落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谁在轻轻叩击,屋内灯灭,好似无人。
单雨觉浅对这家客栈又格外警惕,所以门外那人刚站定的时候,她就醒了。
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人站定的那一刻,脚下的木板还是发出了极轻微的“吱”声。
单雨没动。
她保持着躺着的姿势,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可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到枕边,握住了刀柄。
可门外那人没有再动,就那么站着。
许久,单雨的手都有些僵硬的时候,外面的人终于有了动作,脚步渐渐远去,那人直接走了!
单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人真的走了,才慢慢坐起来,走到门前看着地上的白纸,微微蹙了蹙眉。
“两重人”
黯淡的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了那张纸。
是很粗糙的纸,边缘毛糙,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有几个字,鲜红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写的。
“两重人”
“警告我?”她只得这般猜测,却想不明白谁会这么做。
“啧。”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然后在窗边坐下,看着窗纸上不断落下的雪影,一动不动。
天亮了。
楼下的喧嚣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吵架,吵得还挺凶,单雨把那道铁闩拉开,推门出去,顺着楼梯往下走。
大堂里比昨晚热闹,坐了七八桌人,靠窗那桌吵得最凶,围了一圈人,有的在劝,有的在看热闹。
“……不是你还能是谁?!”
一个男人站在角落里那张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攥得发白,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压着嗓子,可那声音却不小,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里只有你知道我包袱里有!”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粉衣的男人,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单雨在柜台前坐下,要了碗粥,两个包子。掌柜的端上来的时候,她指了指那边:“怎么回事?”
掌柜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人姓张,昨儿个夜里丢了东西,他非说是那位客官偷的。”
“半点依据没有?”
“谁知道呢。”掌柜的耸了耸肩,转身忙别的去了。
单雨咬了口包子,继续看着那边。
张屠户越说越激动,那撑在桌上的手都开始抖了,旁边有人拉他,劝他算了算了,他就是不听。
那粉衣的男人终于放下茶碗,抬起头来。
他看了张屠户一眼,就一眼。
张屠户忽然愣住了。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可张屠户愣是没再开口,就那么站着,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甩袖子,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单雨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几个铜板,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粉衣人正端着茶碗,目光却不在茶碗上,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单雨是个大胆的人,所以她直接转身对着粉衣人坐下了。
单雨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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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脚步。
她是个大胆的人,这点她自己知道,认识她的人也知道,所以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转身,走回那张桌子,在那粉衣人对面坐了下来。
粉衣人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单雨,眨了眨眼,那表情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又像是被这份直接打得措手不及。
“你认识我?”单雨开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下颔,又从下颔滑回眉眼,半分都不放过,“还是我认识你?”
粉衣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茶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单雨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单雨姑娘还是这般直接。”他说,”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直接得让人不知该如何招架。”
单雨没接话,只是继续盯着他。
粉衣人被她盯得又笑了一下,这回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无奈的意思,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袖,然后正色开口:
“邵栖南。”
单雨愣住了,这次是真的愣住了,邵栖南?
她见过邵栖南,在那个山洞中,那个人的长相、声音、举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眼前这个人,她把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哪里都不像。
“你也会改头换面?”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邵栖南没有否认,他只是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笑意。
“原本还想让你多休息两天的。”他说,“既然你发现我了,不如和我走一趟吧。”
他顿了顿,“大人想见你。”
单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大人】,她来这一趟,为的不就是这个?
从红夫人那里接过那块牌子开始,她就在等这个机会,等一个能见到那个“大人”的机会,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她反倒有点不真实感。
她看着邵栖南,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看着他眼底那点看不透的东西。
她几乎没有犹豫。
“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看见邵栖南挑了挑眉,像是有点意外她的干脆,可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走吧。”
单雨跟着他站起来。
邵栖南走得不快,单雨也不急,就那么跟着。
走了半条街,邵栖南忽然开口:“你不好奇大人是谁?”
单雨瞥了他一眼:“你会说?”
邵栖南想了想,摇头:“不会。”
“那问什么。”
邵栖南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的天只剩窄窄一条,雪落在墙头,积了薄薄一层,偶尔被风吹下来,扑簌簌地落在两人肩上。
单雨一边走一边记着路,她心里默数着,把每一条岔路都记在脑子里。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记这个没有用处,因为两人直接出城了,华贵的马车停在小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现在知道你真的是没打算让我发现了。”单雨冷着脸,“你在耍我?”
“怎么会?”邵栖南淡定开口:“大人要见你,我们当然得快点到才行。”
单雨轻呼一口气:“周灵方和那两个捕快呢?”
邵栖南带着点玩味的看向她“单雨姑娘还真是个好捕快,放心,他们没事,”他单手邀请单雨登上马车“毕竟日子这么合适的人很难找的。”
单雨没动:“我要见他们。”
“该见的时候会见的,单雨姑娘还是快请吧,时间不等人。”邵栖南依旧带着笑意。
单雨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叫时间合适?合适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也不会说的。
她干脆避开邵栖南,一脚踩上马车,“带上我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