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大得瘆人,湿冷的潮气裹着霉烂气息直扑面门。空间被粗粗隔成两半,左侧,蜡烛围成歪斜的圈,圈内尸身层层叠叠,几乎顶到窖顶;右侧则散落着活人,或躺或坐,面上无一不是扭曲的痛苦。
在这片哀痛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格外扎眼。她怀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面色呆滞,即便地窖门被打开,也未曾转动一下眼珠。
“小甘?”邵冬生心下一惊,快步上前将她揽住。怀里的孩子不知被关了多久,脸色灰败得吓人,被她抱住时仍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来不及多想,邵冬生只能先将小甘和她怀中的圆圆一起抱出地窖。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落在地上便化开了,稀薄得像一层水汽。她四处搜寻,终于在偏殿角落翻出一个炭盆,手忙脚乱地点燃。
火光微弱地跳动起来。
玉万珰将药丸在温水里化开,小心地涂抹在每个人唇缝上。那些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反倒让药汁更容易渗入。清醒还需些时候,他挨个喂过去,喂了大半,终于在一张熟悉的面孔前停住,是跟在方绘身边的那个小侍,桑土。
他赶忙将药喂进去,又在周围人中认出几张熟面孔。可等到把所有人都安置妥当,仍不见方绘的影子。
“方大人不在这。”玉万珰抬起头,望向刚从地窖口下来的邵冬生,声音发紧。
最先醒的,反而是最小的那个。
邵冬生正往炭盆里添柴,余光瞥见一团小小的影子动了动。她转过头,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圆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抱着睡着的小甘手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圆圆?”
孩子没有应声。
邵冬生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没有发热。她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那手也是凉的,却有一点点回握的力气。
“能听见我说话吗?”
圆圆眨了眨眼,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看向邵冬生“姐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邵冬生眼眶一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圆圆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手依旧抱着小甘,问道:“方大人呢?他活着吗?”
邵冬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旁边地窖口传来动静,玉万珰正往上爬。闻言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放得很轻:“他不在这里。”
他从洞口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圆圆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圆圆,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大人自从叫人给你送东西之后就不对劲了,”圆圆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经常发呆,一个人坐着能坐上半天,喊他也没反应,我还以为他是被什么给迷住了,想着要给他送些清醒神智的药。”
“后来呢?”邵冬生问。
“后来,”圆圆皱起眉头,“后来他收到一封信,就好了。”
“什么信?”玉万珰凑近了一点,“你知道是谁寄的吗?”
圆圆摇头:“不知道。送信的人我不认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方大人好了之后,就开始查案子。查河神的案子。”
“他查得很快。”圆圆说,“快得吓人。然后就下了令,要抓人。”
邵冬生眉头皱起来:“抓谁?”
“很多人。”圆圆的声音越来越低,“月下城里,好多人都被抓了。”
玉万珰忍不住问:“他抓人,城里的人就愿意?”
圆圆摇头,“不愿意。”他说,“他们都说自己是河神眷顾的人,说方大人是妖怪变的,要赶走他。”
“那天,好多人围在衙门口。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像兔子那样红。他们喊,喊得特别大声,说河神会惩罚我们。官兵想拦住他们,他们就往刀上撞。”圆圆冷静的说出当时的场景,“与无骨的症状差不多,可是相比较无骨月下城里的人似乎更加理智?比如他们会在察觉危险时后退的,”圆圆喘了口气,旁边的小甘也醒了过来,两人紧抓着彼此的手“小甘当时和我们看到的没什么不同,也并不是幻术所为。”
“将才在你们未醒之时,我们把下面的人都翻了个遍,并未发现方方大人的身影,想来他应该没事。”邵冬生沉思了会儿,“我们来时,有位绿衣女人在寺庙里,你们可有见过?”
“当时方大人被人潮淹没,官兵们也被打得措手不及,还以为大家都没救了呢。”圆圆听到她后面的话,摇头“并未见过,有意识时便是在地窖中了,而后又被拖入幻术之中。没有见过其他人。”
小甘也摇头,这时的她有了些神采,“我也没见过。”
地窖的声音停歇过后动静又渐渐大了起来。
先是一两声模糊的呻吟,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像是被什么吓醒。
邵冬生和玉万珰对视一眼,来不及多说,赶紧吧圆圆和小甘往偏殿的方向推一了一把。两个小孩机灵,猫着腰就跑了进去。
两人也跟着躲进偏殿,刚把身子藏好,地窖口就探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得吓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根枯枝。它死死抠住地窖边缘的泥土,指节用力到发白,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接着是一颗乱糟糟的头。
是桑土。
他爬出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每一步都透着吃力。可他脸上没有茫然,眼睛是清明的,药起作用了。
邵冬生正要出去,桑土身后又爬出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熟面孔,都是之前跟在方绘身边的那几个官兵。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扶着柱子喘气,有人踉跄着走了两步就跌坐在地,可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发狂。
那些震耳的声音不是他们发出的。
声音是从地窖深处传来的,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呼唤亲人的名字,一声一声,嘶哑得不像人声。那声音从地下涌上来,穿透土层,穿透殿基,像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每一个听见的人。
邵冬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偏过头,看向躲在柱子后面的圆圆。那孩子正抱着小甘,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像两只受惊的兽。
“圆圆。”她压低声音问,“你婆婆和爷爷呢?”
圆圆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死了。”
邵冬生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圆圆沉默了很久,邵冬生见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正打算说,圆圆就开口:“河神刚出现不久便没了。”
“他们和那些人一样”他看着那些还在往外爬的人,“我给你们的药也多亏了婆婆爷爷。”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盖在圆圆的手背上。
那孩子的手很凉,凉得像两块冰。可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只是那么安静地待着,任由那只温热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那些被幻术折磨了不知多久的人,终于在药的作用下渐渐醒来。有人茫然地站在雪地里,四处张望,像是不认识这个地方;有人抱着头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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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有人踉踉跄跄往外跑,嘴里喊着什么人的名字,跑了几步又摔倒,爬起来再跑。
月下城开始有了声音,哭声、喊声、断断续续的呼唤声,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散得到处都是,只剩下悲寂。
“桑土,桑土”玉万珰站在偏殿柱子后面,短声叫着还在大殿内的桑土几人。
桑土顺着声音看过去:“玉公子?”他还有些气喘,还是旁边的侍卫拉着他才没瘫坐下去,见着玉万珰走过来,他急忙说:“玉公子,只有你一人来了吗?寺庙后山有问题,大人也被带去那里了。恳请玉公子帮帮大人。”
玉万珰:“你们还能走吗?先去月下府衙歇息一会,我们会救出方大人的。”
邵冬生也从后面出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些吃食和水“你们先吃点吧。”
扶着桑土的侍卫突然开口:“多谢邵姑娘玉公子,只有你们两人来这里了吗?那里地方凶险不若等我们稍作歇息再一同前往。”
“不必担心我们,我们还有帮手,而且不知可否请你们帮我一件事?”
“当然可以,请讲。”
桑土一行人下了山
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檐角,身形融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影子。偏殿里跑出来的四个人,邵冬生、玉万珰,还有那两个孩子正往后山的方向跑去,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黑衣人轻轻啧了一声,他没有追。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又从袖中摸出截炭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随后抬手一招,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落在他指尖。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鸟腿上的小竹筒里,小鸟扑棱棱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夜空中。
黑衣人站在那里,望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轻轻一跃,消失在另一侧的屋顶后面。
后山的院子到了,邵冬生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院子吗?
雪还在下,薄薄地积了一层。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可每一根竹子上都压着厚厚的雪,压得它们弯下腰来,几乎要贴到地面。玉万珰轻轻拉了一下最近的那根竹枝,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她推开门,屋里的一切都变了。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拉满了红线。那些红线从这头扯到那头,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红线上挂着什么东西,她走近一看,是一片片剪成人形的纸片,有手有脚,有头有脸,垂着脑袋,祥和的跪拜下去。
线围着的,是一个黑洞,那黑洞开在屋子最中间的地面上,边缘整整齐齐。洞的四周,立着几尊兽首。那些兽首是人形的轮廓,却有野兽的面容,纤细的四肢盘坐着,低垂着头,面朝着中间那个黑洞,一动不动。
玉万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赵海引我们来这。”
“他要做的马上就要结束了。”邵冬生向前踏出一步,洞口蓦然亮起,一盏盏灯没有尽头的延伸下去。
花县衙门。
万盼夏提着裙摆匆匆跑进来,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她绕过回廊,穿过中庭,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娄大人!”
屋里的人抬起头,娄征正坐在案前批着什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身后,常初柔正捧着茶盏,闻言也抬起头来看她。
“怎么了?”娄征问。
万盼夏喘了口气,扶住门框:“玉公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