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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宽甸堡(四)……

作者:书自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宽甸六堡,指的是大明最东段长城上自北向南绵延的六座防御性堡垒,分别是面向西北方的新甸堡、直面东方的宽甸堡以及其南面连续绵延的大甸堡、永甸堡、长甸堡、向西南方向防御的苏甸堡。六堡又称作“六奠”,既有定立之意,也蕴含着给来犯者入奠的一丝震威煞气。一座堡垒城池经管一段长城,绵延三百多里。这六座堡垒的历史并不太长,乃是万历初年在张居正和李成梁的主持下修建完备。


    有明以来,辽东地方的边策频频错位,致使明廷对辽东的把控逐渐削弱。成祖将守辽东的宁王从大宁迁到了南昌,导致辽东面向蒙古大部的防御出现巨大漏洞;宣宗允许侯显招降的女真诸部内迁,导致长白山支脉这道天然屏障失去作用,又将开平卫内迁,导致太/祖构建的以东胜卫、开平卫、大宁卫为核心的长城以北防御体系彻底瓦解,大明边防前哨尽失,以至于正统时期由知院阿剌率领的瓦剌骑兵竟然能直接冲到位于辽阳的大明辽东都指挥使司校场上;孝宗时期户部尚书叶淇对开中制进行改革,称开中折色制【注】。此举导致了包括辽东在内的所有大明边防重镇的商屯、民屯都败坏殆尽。其中的辽东由于未设府县、未施行移民实边,所以“旷土寡民难以养军”,地旷兵寡难以守卫等问题尤为突出。


    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前的辽东已经出现了民生凋敝、士气低迷、守备空虚、将领贪污腐化、军户不断逃亡等严重问题,导致辽东明军在抵抗土蛮和女真诸部的入侵中连连战败,十年时间竟然有王治道等三任辽东总兵战死,以至于出现了海、建诸部日强,皆建国称汗的局面。


    李成梁接管辽东后,在前期取得数场关键性胜利的基础上,分析辽东存在的军防问题,明确缺乏边防前哨、面向蒙古方向存在巨大防御漏洞、天然屏障失去作用、旷土寡民、地旷兵寡等问题,使得土蛮与女真诸部能从西、北、东三个方向对辽东形成包夹之势,导致明军在进行防御部署时会出现处处设防,则处处兵力薄弱;不处处设防,则会顾此失彼的局面。并且在出兵打击土蛮或女真时候,常常会因为担心另一方趁机来犯而不敢深入追击,所以,必须得将土蛮或者是女真诸部“看管”起来,使其不能影响明军在辽东的军事行动。


    依据自己多年在辽东征战的经验,李成梁准确地选择出了“看管”对象——相对弱小的女真诸部。


    其实李成梁选择女真诸部的原因也不复杂,主要是因为女真诸部要想进犯辽东必须得经过宽甸附近的十岔口,并且当时宽甸地区北界王杲,东邻兀堂,是东胡分犯要路,乃诸夷必争之地。所以,李成梁只要派兵占据宽甸地区,就能将女真诸部“看管”起来。


    恰逢万历元年,张居正派遣兵部侍郎汪道昆前来巡抚辽东,于是李成梁就向他提出了占据宽甸地区的计划——将险山五堡迁移至宽甸地区,以此为基础建立新的宽甸六堡。


    随后,汪道昆将李成梁移建宽甸六堡的计划写成塘报上交内阁,他提到:“张其哈喇甸子土沃可耕,且去暖阳等处适中,声援易及,宜移建孤山堡于其地……出险山一百八十里亦得沃地,宽佃子、长佃子、双塔儿、长岭、散等五区,且当松子岭等处极冲之地,宜将五堡军移建各处,修建六堡……”。


    收到汪道昆的塘报后,张居正对李成梁移建宽甸六堡的计划大加赞扬,于是他立即派右佥都御史张学颜出任辽东巡抚,支持李成梁移建宽甸六堡。


    张学颜到达辽东后,立即对辽东的防务情况进行了全面考察。随后,他得出了结论:辽东地旷兵寡,既分防不周,广宁、辽阳官军,又一时策应不及,若任其蚕食,靉阳之东将来当为无人之境矣!如不速采取措施,再迟数年,不惟养成虏患,滋蔓难图,抑且内变潜生。然后,张学颜又在李成梁的带领下前往宽甸地区进行实地考察,并在那里露宿三夜,认为李成梁移建宽甸六堡的计划确实可以“夺虎穴以为内地之藩篱,据羊肠以塞东胡之孔道”。至此,李成梁移建宽甸六堡的计划得到批准,并随即开始实施。


    修建完毕后的宽甸六堡,一般以主守将驻扎的宽甸堡为统括冠名,称之为宽甸六堡。宽甸堡并不很大,周长也就八里,城高两丈半,北宽南窄,呈倒梯形。城北依山无门,内部进出只有西与南两门,东门则直面外敌,守备森严。朝鲜王京汉城失守后,一路向西北逃亡的朝鲜王李昖最终逃到了宽甸堡,得到了辽东明军的庇护。而查大受率领的征朝抗倭先锋军,抵达的也是这座堡垒。


    十一月初九是赵子央、孟家三人与联合商行队伍抵达宽甸堡的第二日。他们前日很晚才抵达,因而抵达后宽甸堡守军也未及设宴接待,只是安顿先锋军扎营入驻。


    一夜休整,第二日晨间,正在用朝食的孟家一行人接到了一位查大受副将送来的消息,说是有一队两百人左右的锦衣卫从鸦鹘关南下,刚刚抵达宽甸堡西门外十里,已有报信传来。


    一听说是锦衣卫,孟家众人顿时来了精神,忙询问那报信的军士是否有提及带队的锦衣卫指挥是谁。副将告诉他们,来者正是郭大友。


    众人大喜,如果当真是郭大友,那恐怕孟旷和穗儿也会很大可能与他在一处,那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欣喜之下,一众人等忙不迭地起身,准备去西门外迎接锦衣卫。那副将却忙拦住赵子央道:


    “赵主事,查副总兵命我来寻您,他希望您能随他一起去堡城见一见朝鲜王。”


    “马上就去吗?”赵子央问道。


    “是的。”


    “好,我换上官服,这就随你去。”赵子央无奈道。


    所谓“堡城”实际上就是宽甸堡主将所居住的一座堡垒内的夯土院子,实在是谈不上有多么豪华。朝鲜王如今就落魄地居住于此地,宽甸堡的守将将自己的主屋让给了他,自己则住在偏屋,其余随侍朝鲜王近臣只有三四人留下照顾李昖的起居,大多数女眷亲族连这个院子都住不了,只能让附近的民居将院子让出来腾给他们住。


    赵子央随在查大受身后,与另外两名副将一道进入了堡城,宽甸堡守将佟养正在门口迎接他们,引他们往主屋中去。


    “老弟,你这屋院也算是蓬荜生辉啊,朝鲜王都来住过了。”查大受对着佟养正打趣道。


    佟养正在这苦寒之地呆的久了,满面的风霜,眼神却很坚毅,不大像是其他那些醉生梦死的辽东守将。听查大受打趣他,他也哈哈一笑,粗声粗气地回应道:


    “是啊,多少人一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不过我宁愿不要这福气,你说堂堂一国之主被人打得只能龟缩在别国边城里接受庇护,这多憋屈啊,还不如找棵歪脖树吊死算了,好歹还有点骨气。”


    “哈哈老弟,你这话可别让朝鲜王听到,不得被你气得吐血啊。俺这回也好歹是来帮他打仗的,咱客气点,以后估计好处少不了。”查大受五大三粗的,心思倒是鸡贼。


    “得了,那朝鲜王也听不懂我说甚,他身边有个劳什子翻译,是个没卵蛋的,说咱们的话更嘴里含了根棒子似得,我非得听上三遍才能听明白他说什么。”佟养正配合着这段话做了个猥琐的手势。


    “哈哈哈哈哈哈……”查大受被逗得放声大笑,二人面上的笑容真是心照不宣。


    这番粗鲁无礼的对话让一旁打小读圣贤书的赵子央听得直瘪嘴,心道果然是附属小国的君主,被大国边将这般羞辱,实在是可怜。


    入得正堂主屋,赵子央见到了坐于上首,一身朝鲜士人服饰、头裹网巾、戴着大帽的朝鲜王李昖。这位朝鲜王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也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硬是摆架子,不着王服、不摆仪仗,看来是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只是尽管他努力维持面目上的威严镇定,也难掩他见到明军将领时浮起的那一丝卑微与欣喜。眉目间的阴云愁容也并非是短时间内舒眉张目所能消减的,而鬓间催生的白发与面上那久未修整、已显凌乱的胡须更是暴露了他目下的窘境。


    李昖今年也不过四十岁,看上去却似有六旬的老态了。


    查大受见了他,倒也敛了粗野张狂之气,显得恭敬地行了揖礼,但并不跪拜。他身后众人也有样学样,包括赵子央。李昖根本不会去计较礼仪的问题,面带笑容地请众人落座。然后他率先开口,由他身边的一名朝鲜宦官做翻译。这口音确如佟养正所言极难听懂,众人废了不小的力气才明白他到底在说甚么,不过因为朝鲜国与大明互通文字,好歹还是有对话的途径的,朝鲜王身边也一直跟着一位记录管,手书记录朝鲜王所说的话,记下的文字便会传阅给下面的明朝诸将,以方便众人理解。


    最开始无非是寒暄,李昖感激明军将领的到来,查大受也表示会尽全力帮助朝鲜抵御倭寇。接着李昖向查大受介绍了一下朝鲜境内的现状,重点提及了驻扎在平壤的小西行长第一军。


    “倭军已然后继乏力,如能重创占据平壤的小西,必能迫使倭寇退兵,届时局势便会明朗了。”李昖说道。


    查大受、佟养正和赵子央站起身来,望向堂屋内张贴在墙面上的舆图,沉吟不语。


    不多时,查大受询问佟养正:“祖承训那里是什么意思?”


    “老祖要洗刷耻辱的意愿很强,已经屡次三番报告总兵,要求再次作为先锋入朝,攻克平壤。现在他手底下的蓟州镇兵有两千四百人,加上本来要派到建州卫的炮手六百人,游击张奇功麾下三千人,自九月就驻扎在鸭绿江边,不断扩充军力,筹备辎重粮草,现在大概集结了将近七万,蓄势待发。老查,你的先锋营可能不会那么快入朝,总兵留着你的部队有后用。”佟养正道。


    查大受点头,道:“之前就是因为辎重粮草和兵力不足的问题,我们必须得拖时间,得等西北战事结束。现在还得再拖个十天左右,才算准备就绪。”


    “再拖就入腊月了,届时鸭绿江完全冰封,渡江是容易了,但……”翻译将祖承训的话翻译给朝鲜王李昖听,李昖担忧地说道。他那没说完的后半句明显是指“敌人打过来也会变得更容易”。


    查大受没理会李昖的焦虑,又问道:“那个派去与倭寇谈判的游击,姓沈的,有没有可能再给咱们争取点时间?”


    “沈惟敬游击此前与小西行长达成了五十天的停战协议,但这眼看着就要到期了,小西行长恐坐不住了,沈游击马上就要再去平壤,不知此番可否有进展。”佟养正道。


    “那他报回来的敌军情况呢?多少人,装备如何?”查大受问。


    “这……很难说。”佟养正欲言又止。


    “什么叫很难说?”查大受蹙眉,赵子央也起了疑惑。


    佟养正道:“沈游击此前托朝鲜大臣从平壤递回消息,说平壤人少,只有千人左右,大部军队在咸镜道。但后沈游击归来,带回的说法又完全相反,说是平壤有日军大部驻守,需七万人才能攻克。倭寇那里放出的都是三四十万的消息,恐怕是虚数不实,但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则各不相同,有说人多,也有说人少,实在是云里雾里,搞不明白。”


    “你们那个沈游击,他不可信,反复无常。”朝鲜王李昖听完翻译转述后,出声说道。


    这朝鲜王倒是耿直,辽东军大多数人也觉得沈惟敬此人并不可信,但他毕竟是唯一进入过平壤城的明人,他带来的七万情报还是受到了重视,目前驻扎在鸭绿江边的祖承训军就是七万人编制,对外号称十万。


    “这不行啊,情报都搞不清楚还打什么仗?我们的探子太弱了。据说,锦衣卫派了三百巡勘精英来了辽东,专司情报,现在人在何处?”查大受问。


    “刚接到报信,有两百人刚抵达宽甸堡。另外还有一百人目前在最前线的鸭绿江边,这是两天前从九连城那里传来的消息,”


    “这么巧?咱们这就去见见锦衣卫去!”查大受兴冲冲地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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