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你是说那勾玉还有另一半,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有可能就是张允修?”孟旷一瞬明白了穗儿所想,嗓音略显喑哑地回道。
“嗯……”穗儿轻轻应了一声。
“不会……他们俩是龙阳情人?”孟旷内心有些惊愕。
“还有那个折二的万历通宝,为什么勾玉另一头拴着这样一枚铜钱?”穗儿仿佛是在问孟旷,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孟旷没有回答,她没办法回答,只能摇头。
片刻后穗儿又疑惑道:“如果那根毒银针是江云平给张允修的,那张允修起初是以什么借口问他要到这根银针的?他总不会对江云平说‘我要杀了你,你给我找根毒针来’罢。”
这话听上去十分滑稽,但孟旷却有些笑不出来。她缓缓答道:“应当是他欺骗江云平要刺杀某个对象,但江云平致死都没想到这根毒针会用到他自己身上。”
穗儿没再说话,二人陷入了沉默。
此时她们听见了郭大友沙哑的呼呵声:
“全体起立!活动身体,生火造饭!”
白皑皑的雪地里,一个大雪包破开,一百锦衣卫和战马从其中拔身而起。众人抖去身上的积雪,扶正盔帽,整饬袍甲,重新挎起佩刀,牵起战马,清点人数,一人不多一人不少,所有人都顽强可战,尽管眼中充斥着血丝、面带疲惫、浑身冻得发紫,却依旧刚毅如刀,士气无损。
黎明破晓,阴云压城使得天际依旧暗沉沉的。众人原地生火造饭,先热乎地吃上一顿,暖暖身子,补充体力。
约莫卯时左右,众人收拾好现场,集体跨上马去,继续向北进发。他们的目标是尽快赶在抵达建州卫之前追上前方逃遁的舒尔哈齐和张允修,此前他们本就拉开了三个多时辰的路程,就算不算上昨夜的路程,被落下的距离也已不短,他们几乎没有喘息时间,必须夜以继日才能弥补差距。
又是冒着酷寒千里奔袭,穗儿近乎要麻木了,感觉自己冻习惯了。只是虽然她的身躯僵硬,但脑筋却一直在转动不停,思考不断。
她渐渐回忆起了一些陈年往事,这些陈年往事太过捕风捉影,又是她年幼不懂事时接触到的似懂非懂之事,只是在她心底留了个印子,以至于此后尘封在了记忆深处,耗费了一番功夫,记忆才逐渐浮上心头。这还是因为她记忆力极为出众,过目不忘的缘故。所有她曾注意到的画面与细节,都会印在她的记忆里,越是久远,越需要时间回忆起来,但她最终都能想起。若换了寻常人,那些将近十年前的琐事和细节,恐怕根本忘得一干二净了。
十二岁那年她被张居正从京城送到了位于江陵的张氏祖宅,开始着手制作万兽百卉图。那时候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扑在刺绣之上。与她有往来的,也只是祖宅内的一些妇孺仆从,唯一相熟的男子就是张允修了。
她依稀记得,每逢初一、初十、十五、二十和二十五,都会有一对卖香油的父子俩穿走乡间地头,来到祖宅之外,向祖宅内后厨的煮饭婆婆卖油。父子俩在穗儿的记忆里面目是模糊的,因为她总是远远地望见他们挑着担子站在偏门外,从未靠近过。但她也经常会驻足,远远地观看买油的场景。半寸见方的油葫芦眼子,一勺油下去笔直如线地灌进来,一滴不外漏,极为考校眼精、手稳和手眼配合的能力,着实是绝技。起初是父亲灌油,后来父亲得了病,手抖了,便换了儿子灌油。
煮饭婆婆曾夸那孩子技艺不逊于其父,卖油的老爹笑得极为自豪,大嗓门说着他儿子不仅得了他的真传,还跟一个在京城有门路的拳脚师傅习武,将来不必辛辛苦苦地榨油卖油,能入京城当差去,比他有出息。
这父子俩叫甚么名字她至今都不知道,但她记得有那么一次,她在偏门撞见了那卖油的少年郎与张允修站在一起说话。卖油少年给了张允修一枚铜钱,张允修推拒,没有收。兴许那并非是少年郎给张允修钱,而是张允修多给了他钱,少年郎想要归还。但归还不成,张允修还塞给他两本书卷,面上扬着十分罕见的笑容。
那卖油少年的面容依旧是模糊的,但他当时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窘迫与羞怯,却给穗儿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此后又有一回,张允修进绣房来看她,在她摆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手,穗儿随后去倒水时发现那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张允修一个从不会进庖厨的读书人,手上哪来的油?他房中点灯也都用的蜡,并不用油。这证明张允修与这个卖油的少年郎接触过不止一次。
还有那所谓“京城来的拳脚师傅”……为何一个乡间地头卖油的少年郎能遇上这样一个人物?张允修又与这个卖油少年郎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个少年此后的人生轨迹是否当真发生了改变,是否当真进了京城,成了官差?官差……是锦衣卫嘛?
这卖油的少年郎,是否就是江云平?
一连串的回忆与猜想,逐渐在穗儿的脑海之中浮起,而这些全都来自于那枚折二的万历通宝。仔细分辨记忆中江云平的口音,他京中官话说得标准,难以辨析出乡音。连江云平是哪里人都不清楚,信息太少,穗儿并不能确认江陵卖油郎与江云平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联系。但如果单纯计算年龄,此二人的年岁应当是相仿的。当时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如今都是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人。
张允修也是这个年岁,孟旷也是,他们都是隆庆三年前后出生。张允修应该比孟旷要大半岁的样子,江云平就不清楚了。
如果江云平与张允修当真有这样的渊源,甚至有着超越寻常的感情关联,那江云平这样的死法……就实在是太可悲了。穗儿心有戚戚,对江云平和张允修关系的这件事十分上心,她希望能搞明白这件事,埋葬江云平让他能瞑目。
而张允修在她心目中,恐怕已经上升至不可原谅的疯癫邪恶之人的地步了。
队伍一路向东长途奔袭,又是一整天不得休整。中途路过了辽阳城外,郭大友派了一名传讯兵入辽阳报信,让戍守辽阳的队伍即刻向东进发,至建州卫边境的鸦鹘关与他们汇合。
穗儿算了一下,这一日锦衣卫百人骑兵团几乎是日行三百里,约莫到了黄昏时分,众人已经从彰武西南一路跑到了抚顺所西南方向。日落西山,恰好路过了一处长城堡垒,抚顺所巡兵暂时不曾来此处,空置的堡垒恰好可以作为众人暂时的歇脚地。队伍急需休整进食,但锦衣卫们身上只带了一天的口粮,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没东西吃了。铁打的锦衣卫也都疲累瘫倒,再也走不动了。就算人还能抗,他们座下的马匹也受不住了。
这一路上,黎老三也在反复确认阿都沁留下的记号,确认众人追踪的方向准确无误。一直到沈阳驿附近,丢失了阿都沁的踪迹。此后再也没有发现舒尔哈齐、张允修那个女真队伍出没的迹象。众人只能先东至抚顺关再作打算。
抚顺所直面建州女真,抚顺关外就是东辉河萨尔浒,再往东走便是建州右卫的古勒寨。而南面的鸦鹘关外则是建州左卫的佛阿拉城。沿着苏子河,在靠近佛阿拉城的北面,则是建州卫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是建州左卫人,佛阿拉城是他目前的老巢。
站上堡垒顶端,极目远眺,能看到远方苍黄与黑白交接的平坦土地外,有一道细黑的线,那就是农垦与游牧的分界线,是大明东北的边关长城。郭大友心中思忖,兴许他们追不上舒尔哈齐了,虽然他排除了探子去附近搜索观察可疑人马,防止他们走太快把舒尔哈齐甩在后面。但他认为舒尔哈齐恐怕已经带了张允修出关了。抚顺关、鸦鹘关的守军与舒尔哈齐应该很熟,他要出入不成问题,否则他也不能这么随意地就跑到内地中原来,甚至还带了人手。这回他要出去,更不会有人拦着他。
他决意先去会会抚顺关的守将,探听一下舒尔哈齐的下落。李成梁要抓他们的消息传得没那么快,抚顺关暂时应该不知,恰好可以打个时间差。
堡垒内,将士们化雪生火造饭,正热乎地吃着。身上带着的面饼、肉干和菜干烩了一锅,这种往日里实在不怎么美味的食物,如今只要能入口都是一种幸福之事。孟旷端了一碗给坐在兽皮上的穗儿,然后顺势坐在她身边,唏哩呼噜地吃起来。
穗儿靠着她,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在她耳畔小声将自己一路而来的想法说与她听。末了问道:
“你知道江云平是哪里人吗?”
孟旷停下木箸,一面咀嚼一面想了一会儿,嘴角落了一点汤汁,穗儿拿着帕子帮她擦。她握住穗儿的手,视线投向穗儿道:
“我还真没在意过这个问题,也许老郭知道。”
话音刚落,不远外登上堡垒的石阶处,郭大友走了下来。孟旷朝他招了招手,郭大友见状走了过来。穗儿又将这问题问了一遍郭大友,郭大友神色有些意味深长。他道:
“江云平是顶替军籍入的锦衣卫,不然以他的出身进不来,因为他本身资质并不出彩,不像孙建兴,虽然出身低微但能力出众,能被锦衣卫破格招募进来。他升百户时,我看过他的档案,你知道,但凡有百户晋升,北司内部千户级以上的军官都要在一起开会研讨候选人谁更合适。江云平的籍贯我记得是宿州,但宿州其实并非是他的籍贯,而是他师傅的籍贯。他师傅名叫周北星,是周进同的大伯父,人现在还在世,不过已经退伍归乡了。江云平顶替的是空挂军籍,是周北星已故同乡战友的军籍。这种事在军中多了去了,只要内部有人都好办事。”
“那周北星可曾去过江陵?”穗儿问。
“那自然是去过,他是北司安排在江陵地区的联络人,曾负责监视江陵地区机要官员及家属。张居正的张氏更是重中之重,是他最要紧的任务目标。”郭大友的声线逐渐低沉。
穗儿和孟旷都陷入了沉默,郭大友叹息一声,道:
“若不是穗儿姑娘提及张允修和江云平的渊源,我还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关联。这么说,周北星有可能是当时张允修联络介绍,专门去收了江云平为徒,后来又将江云平带去了锦衣卫之中。如果当真如此,那张允修很可能早就开始做计划了,江云平是他安插入锦衣卫的最早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在他被锦衣卫抓捕之后,开始起作用,最终带着他逃脱了锦衣卫的控制。”
“那时他才十五岁,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这太可怕了。”穗儿只觉得不寒而栗。
“也许当时他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也无法预料十年之后会发生那么多的事……只是后来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张允修恰好觉得江云平可以利用。唉,如今都是猜测,很难说了。”孟旷摇头唏嘘。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孟旷道:“江云平的尸首该怎么处理?咱们这样一直带在身边也不方便。我当时是为了留下证据,不让李成梁破坏才带走了他的尸体,时间长了,天再冷,尸体也会坏。”
郭大友想了想,道:“用皮革裹一裹,就地掩埋罢。接下来咱们要闯建州三卫了,确实不能带着尸首跑。等一切安定下来,再将他的尸首迁回老家安葬。”
这么说着,三人只觉得一阵悲哀涌上心头,如此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而夺走他性命的人,是他一直仰慕、憧憬乃至于爱恋的人。这个人从未在意过他,只是利用他,用完后便将他如破布一般丢弃。江云平此生真的不值。
“张允修这厮,到底有没有心?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不,也许我从最开始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穗儿语调暗含愤慨与浓浓的失望。
孟旷眸光渐冷,望着自己放在手边的螣刀,道:“那就去建州卫当面问一问他,问不出,咱就直接剖开他的胸膛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