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天夜里,落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落地便化了,只在屋顶的琉璃瓦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老天爷在春日前最后洒的一把盐。
天亮时,太阳一出来,那层白便消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湿漉漉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胤礽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开始返青的老树,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有盼头。
小狐狸趴在他肩头,也望着窗外,忽然竖起耳朵。
【宿主,你听。】
胤礽侧耳听了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雷声。
那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声雷,不响,却沉,从很远的地方滚滚而来,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惊蛰了。”他轻声道。
话音刚落,何玉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乾清宫来人了。”
梁九功亲自来的,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份郑重。
“太子爷,万岁爷让奴才把这个送来。
南书房议了这些日子,总算拿出个初稿来了。
万岁爷说,让太子爷先看看,有什么想法,直接写在上头。”
胤礽接过折子,只觉得手心微微发烫。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送走梁九功,他回到暖阁,在窗前坐下,翻开那份折子。
折子写得很详细。
火器一项,建议在京师设一“火器研制局”,从广东、福建沿海招募熟悉洋务的工匠,先仿制,再改良。
所需银两,由户部从海关税银中专项拨付,不占用国库正项。
算学一项,建议在南书房增设“算学馆”,选拔年轻翰林及宗室子弟入馆学习,由钦天监精通洋务的官员担任教习。
先学三年,学成者分派到户部、工部、钦天监等衙门任职。
历法、医术、机械等项,建议暂缓推行,先在钦天监和太医院内部小范围研究,待有成果再议。
折子的最后,附着各部官员的署名。有人画圈,有人写“可”,也有人写“再议”。
胤礽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签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字,这些名字,这些或赞成或反对的意见,将来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而这份折子,就是那条漫长道路的起点。
小狐狸蹲在桌角,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不敢出声打扰。
胤礽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折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笔,在折子的末尾写下一行字:
“儿臣以为,此议甚妥。唯火器研制事关重大,须择稳妥可靠之人主持。
算学馆教习,亦当精选通晓洋务、善于讲授者。
另,试点推行之初,不宜铺张,当从小处着手,循序渐进,务求实效。”
搁下笔,他让何玉柱将折子送回乾清宫。
康熙看完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朱笔,在“稳妥可靠之人”和“通晓洋务、善于讲授者”下面,各画了一个小圈。
梁九功在一旁看着,心下了然——皇上这是把选人的事,也交给了太子。
*
消息传到阿哥所,已经是下午了。
胤禔正在院子里练刀,听完太监的禀报,把刀往架上一搁,咧嘴笑了。
他没有说什么,可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种“大哥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笃定。
胤禛在户部,把手头那几份关于火器研制经费的方案又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整整齐齐地收进抽屉里。
二哥没开口,他不急着拿出来。可二哥什么时候开口,他什么时候就能拿出来。
胤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本洋人历法的书,又开始写了。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心得,是一份算学馆的课程建议。
他想,若是真要设馆教学,总得有个章法。
哪些该先讲,哪些该后讲,哪些该详讲,哪些该略讲——他得替二哥想在前头。
胤祺去了慈宁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孝庄。孝庄听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哀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从容。
胤祐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又改了一遍。
这一回,他改得更仔细,更用心,因为他在图纸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物可用于火器研制局之起重搬运。”
胤禩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书,翻到“来日方长”那四个字旁边,轻轻笑了。
然后,他合上书,开始写一份关于算学馆管理规制的建议。
他想,既然要设馆教学,总得有人管束。
他是皇子,又是宗人府的,这事,他或许能帮上忙。
胤禟和胤?在屋里闹翻了天。
胤禟说:“等那个火器研制局开了,我要去看!”
胤?说:“我也去!”
胤禟说:“你去干什么?你又不懂!”
胤?脖子一梗:“不懂我不会学?”
胤禟瞪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齿轮。
可这一次,他研究得更认真了。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能用上。
胤祥在自己的小屋里,把那个安神香囊又拆开,重新配了一次方子。
他想,二哥这些日子操心的事多,夜里怕是更难睡好,得把方子配得更温和些,更安神些。
*
三月三,上巳节。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康熙在御花园设了场小宴,只请了诸皇子,和几位近支宗亲。
宴席设在钦安殿旁的桃花林里,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衣襟上,落在酒盏里,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康熙心情很好,多饮了几杯。
他望着满园春色,忽然开口:“保成,你那个算学馆,朕想着,不如就叫‘算学馆’,设在南书房旁边。
教习的事,你看着办。人选的事,你也看着办。”
胤礽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儿臣遵旨。”
康熙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道:“还有那个火器研制局,朕想着,不如设在西苑那边,离城里远些,安全。主持的人选,你有什么想法?”
胤礽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此事当由兵部和工部会商推举。儿臣不敢擅专。”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呀,就是太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诸位皇子,最后落在胤禔身上,“老大,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
胤禔放下酒杯,正色道:“儿臣以为,此事当由保成说了算。他懂这些,儿臣不懂。
可儿臣知道一件事——保成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大清好,为了百姓好。他选的人,一定不会错。”
康熙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却没有说什么。
胤禛也站起身来:“儿臣以为,火器研制局的经费,可从海关税银中专项拨付,不占用国库正项。儿臣已初步拟了几个方案,待二哥定夺。”
康熙点点头,又看向胤祉。胤祉道:“儿臣以为,算学馆的课程,当循序渐进,不可贪多求快。儿臣拟了一份建议,回头呈给二哥过目。”
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祥也纷纷起身,或说几句,或只是点点头。一个接一个,站在胤礽身后。
康熙望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胤礽的肩头,落在他面前的那杯酒里。
他低头望着那瓣桃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
宴席散后,胤礽独自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
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狐狸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难得没有闹腾。
走到毓庆宫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御花园的方向,灯火阑珊,桃花林的影子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还在这条路上,被大哥抱着回来。
那时候,他病体初愈,连走路都费劲。如今,他已经能站在朝堂上,为这片土地的将来谋划。
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宿主,在想什么?】
胤礽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在想,春天真的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毓庆宫。
身后,月光如水,春风拂面。
紫禁城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
算学馆的事,定在三月中旬正式开馆。
地点选在南书房西侧的一处小院,原是康熙存放御笔亲书的地方,清静,少人打扰。
院中有两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新芽初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屋内陈设简单,几张书案,几把椅子,一面黑板——那是胤礽让人特制的,用木板涂了黑漆,挂在墙上,方便教习写字画图。
第一批学员不多,只选了十二个人。
有宗室子弟,有翰林院的年轻编修,有钦天监的官员,还有几个从广东、福建招募来的、精通洋务的平民子弟。
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都是一水儿的年轻人。
胤礽的意思很明确:这事不急,慢慢来。
先让年轻人学,让他们先看见,先明白。
等他们学成了,再去教别人。一代传一代,总能传下去。
教习的人选,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三个人。
一个是钦天监的监副,姓白,早年跟着南怀仁学过算学,功底扎实,又会讲课。
一个是广东来的年轻人,姓林,十九岁,在一家洋行里做过事,精通英语和算学,还会修理钟表。还有一个,是胤禟。
胤禟接到这个差事时,正趴在桌上研究齿轮图。
听完何玉柱传的话,他愣了半天,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二哥让我去当教习?”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我?教别人?”
何玉柱笑着点头:“太子爷说了,九阿哥对这些东西最是精通,又讲得明白,最合适不过。”
胤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出汗。教别人……他能行吗?
消息传到阿哥所,几个哥哥反应不一。
胤禔正在擦弓,听完哈哈大笑:“老九当教习?行啊!那小子整天摆弄那些玩意儿,总算派上用场了!”
胤禛正在算账,听完抬起头,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以九弟对这些东西的精通程度,确实比谁都合适。
胤祉正在写算学馆的课程建议,听完搁下笔,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提笔在“教习人选”那一栏,写下胤禟的名字,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九弟精通洋务,善于讲授,堪当此任。”
胤祺在慈宁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孝庄。孝庄听完,笑了:“老九?那孩子能坐得住?”
胤祺嘿嘿一笑:“坐不住也得坐。二哥让他去,他肯定去。”
胤祐在自己的小屋里,正对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发呆。
听完消息,他放下图纸,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九哥当教习了,这些东西,终于有人能教了。”
胤禩在窗前坐着,手里捧着那本书。听完消息,他合上书,嘴角微微翘起:“九弟,该你了。”
胤禟紧张了好几天。他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图纸,把每一个齿轮、每一条线都记得滚瓜烂熟。
又把自己攒的那些洋人书全部翻出来,一本一本地过,生怕有什么地方没弄明白。
胤?蹲在旁边,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九哥,你紧张什么?”
胤禟瞪他一眼:“你不懂!”
胤?挠挠头:“我是不懂。可你不是最懂这些吗?你懂,你还怕什么?”
胤禟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停在半空。是啊,他懂,他还怕什么?
*
开馆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小院里的两棵老槐树,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十二个学员早早到了,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纸笔,安安静静地等着。
白监副和林姓青年坐在前排,面前也摆着纸笔。
他们是来听课的,也是来学习的。胤礽说过,教习也要学。
学问这东西,没有止境。
谁也不敢说自己全懂了,谁都得继续学。
胤禟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几张图纸,几本书,还有一只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八音盒。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比擂鼓还响。他抬起头,看见那十二双眼睛正望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然后,他看见胤礽站在窗外。
胤礽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隔着窗子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信任,像是在说:你行。你一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