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满天的霞光与暖意,然后,他迎着胤礽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是敷衍的否认,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发自肺腑的笃定。
他的声音比胤礽的更低沉,却更稳,更重,每一个字都像承诺,砸在霞光流淌的空气中:
“看着你坐在这儿,好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弟弟眼里,“看着我还能站在你旁边,扶着你,陪着你说话……”
他嘴角缓缓扯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与力量。
“哥心里,就只有‘值’,没有‘累’。”
“看着你,护着你,什么时候累过?”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胤礽,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又如同最寻常不过的陈述:
“以前不累,现在不累,以后……也不会累。”
夕阳将他的笑容也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像完成某种仪式般,轻轻拍了拍胤礽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所以,别瞎想。”
他最后说道,“你只管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大哥。”
霞光愈浓,将二人笼罩在一片辉煌而温暖的静谧里。
长长的影子交叠在地上,仿佛再也分不开。
胤礽静静地望着他,望着兄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良久,他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比晚霞更宁静、也更温暖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言语不能承载其万一;
有些话,千钧之意尽在不言之中;
有些情,如日月经天,从不需刻意提起——它就在那里,恒久地存在着,照耀着,温暖着彼此共行的人间长路。
*
那句“只有‘值’,没有‘累’”的回音,仿佛融入了漫天金红的霞光,沉甸甸地落在胤礽心间,也熨帖了胤禔自己所有的奔波与牵挂。
兄弟二人在那片温暖的光晕里静静对视了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就在这无声胜有声的静谧时刻,庭院里的风,悄然变了方向,也换了性情。
不再是午后那带着阳光暖意和草木蒸腾气息的微风,而是从更开阔的、渐次暗下来的天际吹来,裹挟着日落后大地散发的、初起的凉意。
这风掠过池塘水面,带来湿冷的潮气;拂过廊下光洁的地面,仿佛瞬间就带走了白日积蓄的最后一点余温。
一阵稍显劲疾的风穿廊而过,不仅吹动了胤禔的袍角,也撩起了胤礽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更让他不由自主地、极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那身单薄的月白衣衫,在晚风里显得愈发空荡。
胤禔立刻察觉,方才那份沉浸在温情与誓言中的神色瞬间被拉回现实,换上了全然的警觉与关切。
他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胤礽挡住了大部分来风的方向。
“起风了,凉。”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外头不能待了,我扶你进去。”
说罢,他不再耽搁,立刻弯下腰,一手稳稳扶住胤礽的手臂,另一手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极其熟稔而稳妥地环护在胤礽腰侧,将人从美人靠上小心地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迅捷却不失轻柔,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坚实的支撑,又绝不会让胤礽感到被强力拉扯的不适。
“慢点,靠着我。”他低声叮嘱,目光紧紧锁着胤礽的脚下和脸色。
胤礽借着兄长的力道起身。
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手臂更紧地搭在胤禔的臂弯上,将自己大半的重量交付出去。
胤禔稳稳地扶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渐起的晚风和漫天霞光,朝着暖阁内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仿佛脚下不是光洁的金砖,而是需要步步为营的险途,而他的全部使命,就是将臂弯中的人安全护送到温暖的内室。
晚风在他们身后追逐,将庭中的落叶卷起小小的旋涡,发出“沙沙”的声响。
廊下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金红色的霞光被更深的靛蓝吞噬,只在天边残留着一线灼热的亮色。
胤禔几乎是半护着胤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从侧面吹来的凉风。
他微微侧身,将胤礽护在里侧,宽厚的肩背仿佛一道坚实的屏障。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脚下和前方,确保每一步都踏在平稳处,同时留意着胤礽的神情和呼吸。
何玉柱早已侯在门口,见状立刻将暖阁的门帘高高打起,并示意小太监将室内的灯火提前点亮了几盏。
昏黄的烛光与窗外漫进来的霞光交融在一起,为室内铺陈开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影。
终于,踏过门槛,进入了暖阁。
室内比外面温暖许多,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兄弟闲谈时的、淡淡的茶香和药香,以及冰鉴散发出的、恰到好处的微凉。
胤禔扶着胤礽,一步步走向窗边的软榻。
他将胤礽小心地安置在榻上,又立刻扯过旁边叠放整齐的、质地轻软的薄绒毯,仔细地盖在胤礽的膝头和腰间。
“盖好,别再着凉。”
他一边动作,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顺手又将榻边小几上的手炉检查了一下,确认余温尚可,便塞进了胤礽微凉的手里,“抱着,暖着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但并未退开,依旧站在榻边,低头审视着胤礽。
见弟弟脸色依旧平和,并无受寒的迹象,只是唇色在烛火与霞光映照下,显得比方才在廊下时淡了些许,他眉头又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手炉温吗?要不要再添点炭?”他问,又转头看向何玉柱,“药煎上了吗?时辰差不多了吧?”
何玉柱连忙一一躬身回话。
胤礽抱着温热的手炉,毯子的暖意也渐渐蔓延开来,驱散了方才那阵晚风带来的微凉。
他看着兄长站在榻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事无巨细地安排检查,那高大的身影被室内晕黄的烛光和窗外最后的霞光勾勒着,竟显得有些……温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没有回答胤禔关于手炉和药的问题,只是抬起眼,望着他,轻轻唤了一声:
“大哥。”
胤禔立刻停住与何玉柱的交谈,转回头,专注地看向他。
胤礽迎着他的目光,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温润、无比安宁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全然的信赖与满足。
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很好,别担心。
然后,他极其清晰、又极其柔和地说:
“今日,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收到了珍贵的药材和用心的礼物,也不是因为听到了悦耳的风铃或闻到了清甜的花香。
只是因为,你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
因为这份跨越时光、始终未变的守护与陪伴。
胤禔看着弟弟在暖光中格外柔软美好的笑容,听着这句简单却直抵心扉的话语,胸腔里那股一直汹涌澎湃的热流,终于找到了最妥帖的归宿。
他脸上那惯有的、或急躁或严肃的神情渐渐融化,最终,也化开了一个同样温暖而满足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傻气的笑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
“嗯。大哥也高兴。”
晚风在窗外轻轻呼啸,却再也吹不进这一室温暖。
霞光渐暗,暮色四合,而暖阁内的烛火,却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温柔地映照在窗棂上,久久不散。
*
那句“今日,我很高兴”与“大哥也高兴”的余音,仿佛带着温度,融入了暖阁内橘黄色的烛光里,将这一方天地浸染得愈发暖融宁和。
胤礽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怀抱着手炉,暖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所有可能的寒意。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平和,甚至因这充足的暖意和方才愉悦的心绪,透出淡淡的、健康的血色。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谧的阴影,唇角那抹安宁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胤禔在胤礽身侧的榻边坐了下来,身形挺拔如松,目光一半落在弟弟身上,一半留意着门口和窗外的动静。
暖阁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灯花的细响,以及更漏均匀的滴答声。
殿内的灯火已被何玉柱又添亮了几盏,晕黄的光芒从各个角落温柔地漫溢出来,与窗外那最后一道绚烂至极、几乎要燃尽所有光热的金红色霞光交融在一起。
霞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大片大片温暖而朦胧的、流动的光斑,而烛火则填补了阴影的角落,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柔和、静谧、近乎梦幻的光晕里。
或许是这光线太过温柔,或许是午后长谈与短暂走动确实消耗了心神,又或许是兄长近在咫尺的、令人无比安心的存在感彻底松弛了神经……
一股绵长而温软的困意,如同窗外悄悄弥漫的暮色,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胤礽的眼睫。
他原本清亮的眼神开始有些朦胧,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气。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不自觉地下垂。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想靠得更舒服些,无意识地,头便朝着身边那最坚实、最温暖的所在——胤禔的肩头,轻轻歪了过去。
胤禔立刻察觉了肩头传来的轻微重量和温度。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不是抗拒,而是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调整了坐姿,让肩膀成为一个更稳固、更舒适的依靠。
他垂下眼,看着弟弟靠过来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屏住了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这即将降临的睡意。
只见胤礽的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仿佛找到了最妥帖的位置,然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信任地、毫无保留地倚靠了过去。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一直微蹙着的、的眉心,也在这份全然放松的依赖中,缓缓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宁静。
他睡着了。
就那样靠在胤禔宽厚温暖的肩头,在漫天灿烂的霞光与殿内葳蕤的灯火交映中,沉沉睡了过去。
脸颊甚至无意识地贴着胤禔肩头的衣料,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温润的笑意。
胤禔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弟弟均匀温热的呼吸,能闻到那极淡的、混合着药香和清爽气息的味道。
他垂下视线,目光如最温柔的笔触,细细勾勒着弟弟沉睡的容颜——那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沉静与威仪,只剩下安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模样。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满足感与保护欲,汹涌而来,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推开,而是轻轻地将滑落到胤礽腰际的薄绒毯,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每一丝寒意都无法侵入。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手下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的手就停在那里,虚虚地拢着毯子的边缘,没有再收回。
他就这样坐着,如同一座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山,为肩头沉睡的人,撑起一片无风无雨、只有温暖光晕的天地。
殿内静极了。
只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和胤礽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窗外,最后一丝瑰丽的霞光终于被深蓝色的暮霭吞没,夜色如同最细腻的绸缎,缓缓覆盖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
殿内的灯火显得明亮而温暖,将兄弟二人依偎的身影,投映在身后的屏风上,那画面,静谧得如同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卷。
庭院里掌起了灯,晕黄的光透过窗纱,与室内的烛火交相辉映。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胤禔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能触到弟弟柔软的发顶。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纷扰,仿佛都随着这一呼一吸,消散在这满室暖光与安宁之中。
他只想这样坐着,让他好好睡一觉。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星辰缀满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