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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作者:大海全是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娘……”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执念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劫难。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压胜脑海。


    “‘餍’之一名,乃是你母亲所取,绝非厌弃之意。”


    “餍者,心之充盈,至善圆满。”


    谢长赢看到,玄度一直在身后掐算的手终于松开了。


    厌奴,餍奴。一音之殊,意境迥然。


    压胜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泪水却顺着面颊滑落:“娘……”


    他想起来了。


    母亲从未厌恶过他,亦从未抛弃过他。


    他想起来了。


    是他违背了对母亲的诺言。是他作恶多端。是他!


    压胜的声音骤然嘶哑。


    千万年后,他再如儿时撞击牢笼的小兽一般,无助地呜咽着,用头锤击着地面,指甲嵌入泥土。


    “世间万法,皆需代价。一念既起,施咒者神魂俱散,永不入轮回。天道无情,护得一人无伤,却换一人永断。”


    玄度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压胜,金眸中终于染上一丝悲悯。


    谢长赢亦是震撼,不由喃喃问出心中疑惑:“值得吗……”


    九曜与他并肩而立,闻言只轻声道:“值与否,全凭人心。咒者情之所至,云何值得与否。”


    压胜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玄度身旁。


    这一次,谢长赢没有再拦下他了。


    “玄度上神,我此生罪孽深重,恶行累累,实难求恕……”


    压胜用脏污的手抓住玄度华贵的衣角,忏悔祈求,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


    “惟愿上神垂怜,让我以魂飞魄散之刑赎过,稍解业果,堪慰苍生之怨。”


    玄度却摇头:“纵你魂飞魄散,也难尽赎诸般罪孽,更愧对你母亲殷殷期许。”


    闻言,压胜眸中的绝望愈加浓重。


    末了想要回头,却发现就连赎罪也难。


    玄度轻抚上他的发顶,柔声道:


    “不如你自行了断,赴幽冥炼狱,历百千万亿劫之苦,将罪业偿尽。”


    悔恨间,压胜听见玄度对他道:


    “你母亲虽已神魂俱灭,却以毕生至爱化作无形庇佑,只盼你在劫难中求得解脱,他日来世无愧于心。”


    话毕,压胜神色倏然凝滞,泪水却已横流无声。


    他抬头望向天穹,似想穿透天道,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娘……”


    他踉跄着起身,失魂落魄般地朝远方迈去,最终,倒在一片残破的虚空前。


    大口大口的暗色血液不断自嘴角涌出,黑色烟尘如烈焰般自他心口燃起,逐渐蔓延全身。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似祈求,又似绝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哽咽着低语:


    “若有来生,定行诸般善事……定,不负娘亲。”


    天穹无语,唯余透明的光如落雨般散尽,带着母亲最后的气息,覆上他的肩膀,悄然无声。


    *


    “他已自绝生机。”


    玄度松了一口气。


    有青霄咒在,若不是压胜自行了断,事情可就麻烦了。好在,他最后悔悟,也算功德一件。


    随着玄度话音落下,这方小世界再支撑不住,碎裂开来。


    “等等——先别死!”


    光影闪烁间,谢长赢突然想起什么,冲到压胜身旁。


    “是你啊……”


    压胜的瞳孔渐渐涣散,身形开始湮灭。


    末了,他在谢长赢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秒,他们已回到了最初的那间神庙。


    由于九曜与玄度的勉力维护,小世界并未直接炸开,而是逐渐崩解。是以,除了此前怨气煞栖息的那座神庙的院墙遭了殃外,并未对人间造成更大的影响。


    压胜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紫色石头躺在原地,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九曜从谢长赢手中接过那块石头,与玄度对视了一眼。


    祂们从对方那双相似的眼睛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


    果然是天魔的心脏!


    *


    压胜临死前对谢长赢坦白了一切。


    “几十年前,一伙修士突然出现,屠了整个镇子,以千人性命为祭,想要冲破封印,放出压胜。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压胜没放出来,倒是搞出了怨气煞。”


    谢长赢已经挖好了大坑,开始将没了气的修士尸体们摆进坑里。


    “后来,他们改了计策,对外放出消息,谎称这里是什么上古秘境,骗人来送死。压胜则顺势驱使怨气煞,为他汲取倒霉鬼们的力量,慢慢从内部削弱封印。”


    谢长赢捋起袖子,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往坑里填土。


    “那些人想借助压胜的力量。但具体是做什么,压胜也不甚清楚。不过,这事儿绝对不止那么简单,或许还有魔族参与其中。”


    最后,谢长赢将土夯实,在这座孤坟前立起石碑。


    在篆刻碑文的时候,他却一时间犯了难。


    从始至终,九曜抱臂靠在不远处一颗大树上,瞧着谢长赢出神。


    “这人甚是古怪。”


    九曜不用回头,便知是玄度来了。


    玄度一拂袖,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在两人周围,隔绝了内外声音。


    九曜只道:“慎言,天意难测。”


    玄度明白他的意思。她随着九曜的视线看向谢长赢。


    早在治疗谢长赢的时候,玄度便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冥冥中庇佑、指引着谢长赢。


    兴许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是谁都能在用了禁术后还生机不灭的,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道的偏爱了。


    可天道怎么会偏爱特定的某个人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心中有了偏向,越是强大的存在,便越是容易惹出祸端。


    所以,神尚不能动情,况乎天道?


    可是——


    玄度摇摇头。


    或许天道就是偏爱谢长赢也说不定呢?


    虽说大道无情,但有些事情,即使祂们是神,亦参不破,也不该去参。


    毕竟,天意难测啊。


    “稍后与我同返天界?”


    九曜瞧她一眼,玄度这才想起来,他先前被人类修士围攻,重伤未愈。神魂受损之下,怕是暂时回不去天界。


    那还可以同她一道回圣城嘛。玄度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问九曜:


    “稍后作何打算?”


    九曜看向不远处,谢长赢以在石碑上刻下了字:


    孤魂无依,长眠于斯。


    魔劫既过,天地如止。


    愿山河永静,风月常祈。


    清宁长护,幽魂得息。


    末了,那人立在孤坟旁,双手合握于身前,替这些素昧平生的亡魂祈祷。


    九曜收回视线:“我当与谢长赢一道。”


    玄度心道果然,却还是劝道:“他毕竟是巫族,你可要想清楚了。”


    九曜仰头望向碧蓝天际:“因缘既定,避亦无益。”


    他们都清楚,是九曜灭绝了巫族。


    然人各有命,神亦有命。


    玄度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她索性转移了话题。


    “缘何有修士要害你?”


    “想来不日便知。”


    “与压胜之事亦有关联?”


    “该是同一批人所为。”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玄度亦看着不远处忙活的谢长赢,良久,突然接上谢长赢先前的话道:


    “定有魔族参与其中。”


    九曜与玄度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怨气煞藏身的那座神庙里供奉的,可以说是九曜神的本相,亦可以说是玄度神的本相。


    这种行为,就像是对祂们发起的挑衅。


    可区区怨气煞,如何能够知晓那位上神呢?


    便是连压胜也不可能知晓,就更不用说当今的人类了。


    可普通的魔亦无从知晓。只有一些天魔知情。


    普通魔族数量众多,然天魔却如同天神一样,世间稀有。


    此外,压胜的心脏并非来自普通魔族,而是属于一位天魔……


    玄度咬了下唇:“我会将天魔心脏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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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定要朝帝青问个明白!”


    九曜只是摇了摇头。


    若真如祂们俩所猜测的那样,这场棋局至少从上万年前便已开始。他们不过是身在局中之人……


    帝青什么也不会透露的。


    玄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甘心。一边默念着清心咒,她一边挥袖撤去了结界。


    谢长赢正巧来到,看见玄度的动作,却像是无甚在意,只问她:“那些人如何了?”


    玄度道:“救治过后安置在了客栈中,暂无大碍。”


    压胜事后,还有十多修士活了下来。虽然失去了意识,但经过玄度治疗后,想来不日便能醒来。


    谢长赢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起先说的旧日因缘,便是指压胜?”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玄度撩起眼皮,淡淡瞧他一眼:“如是。”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如是’是什么意思?


    谢长赢又问:“你先前也失忆了?”


    玄度似有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未曾。”


    “那为何不早说「青霄咒」的事情?”


    果然是兴师问罪来了。


    玄度把脑袋别开:“不记得了。”


    玄度这话倒是不假,毕竟谢长赢当时可是亲眼看着她又掐又算的,约莫是在推演事情真相。只不过——


    “原来神也健忘。”谢长赢语含讽刺。


    她轻飘飘一句不记得了,不说差点坑死谢长赢,千万年来,更造成了多少生灵涂炭?


    玄度敷衍道:“万象如沙,然神明不死不灭,自无始以来历经百千万亿年,岂能事事尽记?”


    谢长赢抱臂,挑起一边眉毛:“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这就是在明晃晃地指责玄度了——是因为玄度给出的“青霄咒”,才造成之后一系列的恶果。


    玄度本就心情低落,闻言,脑海中清心咒也念不下去了。


    “你若执意追因溯果,「青霄咒」本为「帝青」所创,你又为何不去问罪于他?”


    说着说着,玄度恍然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掐算推演起来。


    然而,却如先前每一次一样,什么都算不出。


    她一甩袖子,心念彻底乱了,竟凭空生出了嗔怒的情绪。


    这种真相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未免太过折磨。


    可是——


    “「青霄咒」终究是你给出去的。”而不是帝青。


    追根究底,将这种威力的咒术随便给出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胡作非为了。


    “我安知彼时为何作此抉择?”


    指不定是被帝青算计了!


    不然帝青为何创造这个咒?又为何会被玄度知晓?


    细细想来,甚至这次也是帝青提醒了玄度,她这才算出自己还有这么一桩未知的旧日因缘,进而下到人间,掺和进压胜之事!


    谢长赢都要笑了:“你才对压胜讲了事情始末,我以为神不诳语。”


    玄度的话听上去就像在推卸责任。


    不,应该说,就是在推卸责任。


    “自是不诳语。故我一开始便说了,‘我来说个故事’!是‘故事’!”玄度如此强调道。


    谢长赢这下是真惊了,就连火气都不由得灭了三分:“你是骗他的?!”


    骗得压胜自绝了生机?这未免也太——


    谢长赢找不到形容词。


    玄度反驳道:“所言诸事皆非虚妄,唯当时心念难得。”


    压胜母亲确实是从玄度这里得到的「青霄咒」,也确实将「青霄咒」用在了压胜身上。但其余的前因后果,众人彼时彼刻的心境,玄度就不得而知了。


    若想知道事情始末,怕是只能去问帝青了。玄度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能推演出这么几个既定事实而已。


    而帝青?


    绝不会开口!


    谢长赢被玄度的反应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


    若按照玄度的说法,一切都是天注定,那人还要有心念想法做什么?


    玄度也是越想越气,一时间,心境不稳,周身灵力竟隐隐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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