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极画扶着胀痛的额角,权衡之下打开了门。
老旧门轴晦涩刺耳,呕哑嘲哳哀鸣,楼道顶端的声控灯半熄不熄,昏黄光亮顽强照映这片小小的平台。
卫极画从黑漆漆的屋内探出半边身子,在昏暗灯光下半垂着眼。他的脸色实在苍白,眸影浓稠,眉目疏冷,毫无生气,仿若阴森鬼物。
邻居少年第一时间没有看到卫极画藏在身后的刀,有些担忧地仰头看他,“卫哥,你还好吗?昨天在楼下碰到你之后,我就一直没见着你,没看到你出门,家里灯也没开。”
昨天?卫极画慢吞吞转动眼珠,由上至下扫视邻居少年,发现对方出门时的打扮换成了一身看起来很宽松乖巧的毛衣。
意思就是说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抱歉,只是有些累。”卫极画摸不清主角与邻居少年的关系,顺着邻居少年亲近的态度,强撑着扯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哑,没多少说服力。喉咙也很疼。
邻居少年很敏锐,“卫哥?你病了吗?”
病了?
经提醒,卫极画发现自己好像真病了,他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还有点发热。
是因为刚穿越过来时淋了雨,精神压力太大,身体又太疲倦,所以病了吗?
卫极画苦中作乐想:他果然是个废宅小说家,只有必要时刻才能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撑一会,松懈下来立刻就废了。
“卫哥,你昨天是不是在外面淋了雨呀?感觉你这个不是普通感冒。南刻市过段时间要开始市长竞选,作为候选人之一的金议员为了提高民众认同率,把我们旧城区附近那个废弃的化工厂买下来了,听说在重新建设,所以这一片的雨水大概有污染。”
什么!化工厂!污染?!
卫极画闻言差点没吓死,昏昏沉沉的脑袋都瞬间吓清醒了。
到底是个什么运气?一穿越过来就是凶杀现场,逃出来撞上职业杀手驯兽师,打工下海当男公关误入贼窝,刚出贼窝又进审讯室,从审讯室出来,好不容易回家松懈了一下,淋的雨居然还是污染的!
这鬼世界真把他当倒霉熊玩?!
淋了污染的雨生病倒是其次,难办的问题在于会不会掉头发。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聪明绝顶”。
得知如此噩耗,他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完全没精力再和邻居少年聊天。但作为对外必须情绪稳定的靠谱成年人,卫极画仍然保持了他的克制与得体,“我待会买点药就好了,你回去吧。”
“那怎么能行?”邻居少年圆溜溜的猫眼瞬间瞪大,深蓝色的眼珠在暗处竟然与卫极画的瞳色有些相似。
“卫哥你一直很照顾我,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邻居少年啪一声打开卫极画家里的灯,把卫极画往明亮的屋里推,“快回去躺着,我给你熬点粥。”
等卫极画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推到屋里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了,面前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摆着从药柜里找出来的感冒药、抗污染药物和温水,而邻居少年登堂入室,熟练地走进厨房淘米熬粥。
看来邻居少年真的和“主角”很熟。这么不见外。卫极画都不知道“主角”家里还有抗污染药,邻居少年居然一下子就找着了。
就是不清楚邻居少年的名字,可能是个漏洞,待会得套一下话。
卫极画扶着昏胀的额头,费力支撑思维在仿若陷入泥沼的大脑中不被沉没。
他看不出桌上的药片和热水有什么问题,都是有防伪标识和生产准许编号的密封药片,还是从主角自己家里找出来的。水也是他看着邻居少年倒的。
药和水没有问题,又病得实在难受,无法思考,卫极画就坐在沙发上把药吃了。
药物中似乎有安眠成分,他吃了药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屋子里有一股香气。
桌上没吃完的药和空掉的水杯不知何时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放温的青菜瘦肉粥。
卫极画把粥喝了,感觉药物起效,身体舒服了些。抬头一看,邻居少年还在厨房里忙活。
客人到家里来帮忙做饭,主人居然在客厅睡着了。
正常情况下来说,以卫极画面对陌生人时永远克制得体的偶像包袱,再怎么也干不出来这种失礼的事。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太困了?
卫极画坐立不安,像霓虹电影里无能的丈夫一样心虚地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试图找点自己能帮忙的事。
邻居少年背对着他,在熬鲫鱼汤。
用猪油把鲫鱼的两面煎至焦香,注入适量滚烫热水小火慢熬,让油脂乳化,才能将汤熬成奶白色。
卫极画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汤已经快熬好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毫无作用,卫极画赶紧帮忙盛汤,结果半天没找着碗。
邻居少年抬手从隐藏的碗柜中把碗拿出来,扭头幽幽问,“你喝鲫鱼汤吗?卫哥?”
喝不喝鲫鱼汤?
一个很正常的问题,看似是询问想不想喝,或者过不过敏。但配合上卫极画没找着碗的笨拙,这句话就是个试探。稍不注意就会落入言语陷阱。
除开不做饭以外,什么人会在自己家的厨房找不到碗?
——鸠占鹊巢的人。
卫极画之前因为脑袋病得太昏沉,说他自己会去买药。但邻居少年听了卫极画这句话,明面上说不能放着卫极画不管,实际上却借着这个理由进了“主角”家,打开药柜确认还有药。
到这个阶段,只是普通的怀疑。因为有可能是“卫极画”忘记家里有药。
鲫鱼汤才是真正的试探。
邻居少年明明已经熬好了粥,怎么会专门去买鲫鱼再熬一道鲫鱼汤呢?
吃过药后,头脑的昏痛消减了许多,卫极画思维冷静。
他清楚记得,自己穿越到灰雨公寓凶杀现场时,餐桌上摆满了海鲜大餐,地上却有一碗被掀翻的奶白色汤汁。
那时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卫极画又疲于奔命,没有仔细检查这些细节。
但,根据在审讯室里听陈永年说灰雨公寓死了两个人,饭桌上却有三双碗筷的线索,“主角”又杀了“季景”和“季之羽”,多出来的那双碗筷很大概率属于“主角”。
所以那碗被打翻的汤就是鲫鱼汤!
鲫鱼汤是“主角”喜欢的东西!
“季景”请主角吃饭是对主角心有愧疚。
那位名义上的亲生父亲,为了养子“季之羽”,不愿意认回主角,却仍想让主角成为家的一员,专门熬了“主角”喜欢的鲫鱼汤。
朴素的鲫鱼汤在一堆“季之羽”喜欢的昂贵海鲜中格格不入。
而一无所知、却又占据了主角人生的“季之羽”,开门见到主角来后,高高兴兴的迎接“主角”这个朋友,非常自豪地向朋友炫耀父亲的手艺,显得有些……恶心。
在阴暗缺爱的“主角”看来,这绝对是一场高高在上的羞辱。
所以,灰雨公寓的两父子才会被杀死,作为卫极画小说开端的场景。
此时,剧团才让驯兽师掺和进来,给穿越过来顶替了“主角”的卫极画发送考核短信。
就是灰雨公寓杀人案的真相!
邻居少年肯定是察觉到卫极画不是原本的“主角”,故意试探。
试想,一个和你同龄的邻居哥哥,生活困苦、被好赌的“母亲”磋磨,却一直很关照你。
某一天,这位邻居哥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邻居哥哥年纪大了几岁的陌生人。
一个无声无形的怪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顶替了一个你熟悉的人,潜伏在你身边。
你会不会感觉毛骨悚然?
世界修复了所有的漏洞,所有记录和档案都变成了那个陌生人的脸和名字,所有人都不会对这个陌生人的年龄、身份产生疑问。就连你的记忆也被覆盖扭曲了,你甚至不记得邻居哥哥叫什么名字。
你望着那个陌生人,理智告诉你,那就是你的邻居哥哥,但你的心中,还是不由得生出一种诡异的怪异感,忍不住想冒着生命的危险去试探。
……好感人啊,年轻人就是讲义气。
卫极画无奈叹息,灰蓝眼眸于灯光下无比透彻,锐利上扬的冷峻眉眼也柔和了温度。
他弯下腰,在邻居少年惊愕的目光中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用平等高度直视少年的眼睛。
——人类其实很少会在没有目的性的情况下主动直视另一个人。
通过无形的视线去操纵、去施压、去确认、去说服。这对于人与人的距离来说过分僭越,存在感太强。
凝视承载着存在的重量,当凝视被接纳,存在便被确认。
卫极画并不是为了说服什么,他眼中没有压迫感,只有对面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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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等的、分外慎重的静谧端肃。
在暗处,他的瞳光分明是如无光之海般阴森的灰蓝墨色,仿若酝酿着阴云与迫近的风暴。
如今透过光线,才叫人发现,原来他那双灰蓝的眼眸竟然有那样浓郁明亮的色彩,光华流动间,像冷萃宝石般在这极致的画作上涂抹出璀璨夺目的斑斓。
邻居少年猝不及防被晃了眼睛,感觉被卫极画注视的皮肤好似被火舌舔过一样滚烫,受惊流浪猫般跳起来。
卫极画摁住小孩儿,险之又险避免这少年人手中端着的鲫鱼汤撒出来。
“抱歉,”他慎重到,“我知道你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但我现在也无法与你详细解释。”
“…什、什么?”邻居少年被卫极画的直白吓着了。
“是向你道歉。”
卫极画并未停顿,逐字逐句说,“我向你保证,假若有朝一日,我再次获得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一定会送你熟悉的人回来。”
不是谎言,唯有坦然。
坦然相告,訇然中开,寂寥的客厅久久没有回响。
卫极画却毫不在意,半蹲下身子,温和而诚恳地含笑朝邻居少年伸出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好吗?我是卫极画。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如先前秦惊浪的评价一样,在他人眼中,卫极画是个很奇怪的人。难以捉摸,又格格不入。
就像……灰雨公寓那一桌子海鲜中,被单独掀翻的鲫鱼汤一样格格不入。
邻居少年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卫极画,先前那些试探和恶意全溜走了,尖瘦的下巴缩进毛衣领口,耳朵尖儿也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没想到卫极画会这么直接地承认“鸠占鹊巢”这件事,无措地窥着卫极画向他伸出的手,像看到什么难以理解又不可思议的东西,许久未动,卫极画却没有显现出半分不耐,仅仅只是用那双灰蓝眼眸温和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我……”邻居少年顿了顿,终于把满是老茧和伤痕手放在卫极画的手心,轻声道,“我是楚决。”
“处决?”卫极画将这两个字咬在舌尖轻缓地滚了一圈,分明是揶揄的口吻,入耳听来却莫名缱绻旖旎,“处决谁?”
“是楚决……算了…你说叫处决就叫处决吧。”
邻居少年别过脸,“随便你怎么叫。”
“哈…逗你玩的。”卫极画喉腔里溢出短促的低笑,随手接过少年手中那碗鲫鱼汤一饮而尽,笑眯眯地再次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朝少年眨眨眼,“熬得很好喝。谢谢你,楚决。”
少年憋了半天,没憋出怎么回答,转身跑了。
防盗门的老化门轴再次发出哑响,终于关闭。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静静看着玄关那扇关闭的防盗门,许久,转身进入厨房,食指按压舌根,悄无声息地把刚才喝进去的鲫鱼汤催吐出来。
他根本不可能仅仅因为感冒药中含有安眠作用就在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睡着。
药里被加了东西。
还有,刚才,他从自称“楚决”的邻居少年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大概是昨天的血,换了衣服,被掩盖得很好,让人难以确定。于是卫极画借机握了少年的手。
少年指甲缝里有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手上还有许多怪异的老茧和伤痕。除开食指拿笔的笔茧,其他大多数是在虎口和掌心边缘。
——那是经常拿刀才会磨出来的。
南刻市还真是遍地杀人魔啊,稍不注意就会被干掉。不愧是凶杀恐怖小说。
总之,暂时安全了。
作为阿南刻最有天赋的传奇男公关,卫极画没有任何技巧,全凭真诚二字,加上爱撒点小谎的演技,真真假假,成功化解危险。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弄清楚邻居少年在他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
报警肯定不行,明面上邻居少年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他也没有邻居少年杀人的证据。
卫极画觉得就算自己报警,执法局派人来要抓的也是他。
毕竟他刚从执法局出来,让一众警官恨得牙痒痒,之前负责审讯他的陈永年警官看起来是个固执的,肯定会借着询问案件的机会拘留他。
另外,如果报警了没有抓到邻居少年,邻居少年得知是他报的警以后绝对会跟他翻脸。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维持表面平静。
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