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清楚，县城里的达官显贵之间，彼此都是有联系的。
如果棉纺厂的某位大领导，孩子想搞创业，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李国霖闻言，却忍不住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跟棉纺厂那边的领导并不熟，他们厂子的效益不好，就算胡吃海塞，也不会来国营饭店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方，被人发现不好。”
“那他们去哪胡吃海塞？”
林兴中问道。
“他们一般是把菜直接点到家里，在私下里享受，避免被人说……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李国霖笑了笑，无奈道：“总之，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只要想享受，办法总比困难多！”
“至于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去找王厂长去问。钢铁厂和棉纺厂同为我们县城的‘三大支柱’之一，虽然后者最近几年没落了，但他们之间的联系依旧紧密。甚至，厂子里的一些领导，会定期进行平调。”
李国霖解释道。
这里面的水很深，普通人根本把握不住。
二人交谈着，三轮摩托车驶过大路，在小巷中穿行。
约莫二十分钟后，在小巷深处的一座简陋门头房前缓缓停住。
“兴中，这就是我师父家，这时候他肯定在屋里！”
李国霖下了车，边说边推开门。
林兴中刹住了车，跟着走了进去。
他好奇的打量着四周，这个地方不仅简陋，而且偏僻。
然而，却也应了一句老话——好酒不怕巷子深。
陈记酱牛肉名声在外，就算开在更偏僻的地方，也会有人慕名而来。
这也恰恰证明了，陈记酱牛肉的过人之处！
不一会儿，二人在院子里见到了一位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者。
老者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中山装，裤子上还打着补丁，与李国霖所描述中的那种不缺钱的退休老厨师完全不一样。
此刻，老者正站在一口大锅前忙碌着，锅里飘出牛肉的香味。
看这火候，再有三五分钟，酱牛肉就要出锅了。
要是趁这时候从锅里插上一块，抱着啃两口，绝对是一件美事！
老者的目光扫过二人，先是落在了李国霖的身上，起身说道：“国霖？你怎么有空到我这来？”
“师父，我来给您介绍一单生意！”
李国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林兴中。
老者打量了林兴中几眼，开口问道：“小同志，你们家要办喜事？”
“是喜事，我家新房完工，想办一场完工宴！”
林兴中说道。
一听是新房完工宴，老者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毕竟，在这一代人的记忆里，除非是结婚这样的大喜事，才会大操大办，算得上一笔大生意。新房完工，最多摆个三五席，干这样的小买卖，都不如在家多卖几块酱牛肉。
不过，碍于李国霖的面子，老者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小同志，你爹娘没一起来，这种事……你能做主吗？”
这年头，年轻人手里大都没几个钱，盖新房都是父母的积蓄。办完工宴，也是长辈拿主意。
林兴中笑了笑，说道：“您放心，我家的事我能做主。”
“那成。你是想自己备料我们来做，还是我们连工带料全包？”
老者问道。
“全包的话，一桌多少钱？”
林兴中问道。
“正常是七个凉菜、八个热菜，外加一盆汤，总共十六个菜。外加一盘花卷、一盘饺子，一桌三十二块钱。”
老者介绍道。
林兴中听了微微皱眉，十六个菜，卖三十二块，平均一个菜两块钱啊！
十几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差不多也就这么价了。
不过，只要对方做得好，这个价格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有菜谱吗？肉菜有多少，份量怎么样？”
林兴中问道。
“除了三个凉菜、两个炒青菜，其余都是肉菜。”老者细心介绍，说道：“红烧肉、梅菜扣肉、四喜丸子，还有我家的招牌酱牛肉，这些硬菜都有，绝对够排面！”
“那，要是我们自备食材，只请你们做呢？”
林兴中又问道。
“一桌收三块工钱，做多少算多少。”老者介绍的这项的时候，显然有些不高兴，却还是说道：“另外，当天管两顿饭。”
只出工钱，一桌三块，倒是便宜不少。
可食材采办、份量把握都得自己操心。
林兴中可是打算要宴请全村的，到时候客人一多，麻烦肯定不少。
见林兴中犹豫，李国霖插话道：“师父，这小子不是外人，是我侄子，您就给算便宜点儿吧。”
老者想了想，点头说道：“既然是国霖的侄子，如果选全包的话，价格方面可以给你优惠一些。如果只是自备食材，三块钱一桌是底价了，我也就赚个来回的路费……”
没等他说完，林兴中已经做了决定，点头道：“还是包工包料吧，这样……我也省心。”
“行，那每桌我给你减两块钱，三十块，怎么样？”
林兴中笑了笑，说道：“那行，到时候……我要订的桌数不少，您可得给我好好弄。一要味道好，二要份量足，三要看上去大气。”
“成！日子定下之后，菜单可以慢慢商量，你满意了我再备料。”老者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完工宴，你还打算开几桌啊？”
“日子定下了，是大后天。数量的话，大概得有个几十桌吧。我盖房子的时候，我们全村的乡亲们几乎都来帮忙了，那不得都请？”林兴中笑了笑，说道：“具体的桌数，还没定下，今下午就能定好，我再来跟您说。”
这么一说，老者感觉似乎低估了林兴中。
谁家完工宴摆几十桌的？
而且，谁家盖新房，全村人都来帮忙？
这怕是个封建地主余孽啊！
不对，现在应该叫私营企业家了。
“今下午勉强可以，但不能再晚了，不然没时间备料。”
老者说道。
“没问题！”林兴中点了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家里没那么多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您这儿能租吗？”
“按桌租，一桌配套的桌椅、碗碟，一天一块二。”
老者介绍道。
一块二，人家还得大老远的拉去村里，这个价格倒也划算。
“行，麻烦您先帮忙留着，具体要多少桌，我回去算好了告诉您。”
林兴中点头，随手就要拿钱付定金，却被老者拒绝。
“定金的话不急，你定不下多少桌，我也没法备料，暂时就不需要定金。”
老者解释道。
按他的意思，下午定桌数的时候，再给定金也不晚。
“对了，老先生，还不知道您的名讳呢？”
林兴中问道。
“什么名讳不名讳的，糟老头子一个，陈绛！”
老者说道。
林兴中也报了自己的名讳，随即两人又聊了些完工宴的细节，又买了五斤酱牛肉，这才跟李国霖一起告辞离开。
在路上，李国霖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块酱牛肉啃了起来，边吃边说道：“兴中啊，你感觉我这师父咋样，还能满足你的要求吧？”
“那可太能了，如果老人家说的都是真的，一桌三十块，完全不贵！”林兴中轻笑，随即皱眉道：“不过，表叔，我有个疑问。陈老从穿着到住所，不像是不缺钱的人啊。”
“你们国营饭店的二灶，工资应该不低了，这些年应该攒下了不少。并且，退休金也足够老人家日常花销了，可陈老不仅卖酱牛肉，还外出给人做大席，像是很缺钱的样子！”
林兴中疑惑道。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且，没看到他儿子去哪了，按理说……陈记酱牛肉，该是他儿子打理才对。”
就在李国霖不解之际，一伙剃着寸头，带着纹身的年轻人气势汹汹的从二人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小巷深处。
二人回头时，只见一伙人踹开了陈记酱牛肉的大门，直接闯了进去。
一时间，二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