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跪在地上,佝偻着背脊。
“母亲,她不是侍婢,亦非寻常女子。若无她筹谋,兄长——”
“住嘴!不许提伯符的额名字!”吴夫人厉声打断。
这时,产房内忽传出一声嘹亮婴啼。
门开了,稳婆抱着襁褓快步走出,满脸堆笑:“恭贺主公,恭贺老夫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吴夫人伸手接过裹在锦缎中的婴孩。孩子闭着眼,眉宇间依稀已有孙家的轮廓。
她凝视良久,才叹道:“……取名了吗?”
孙权仍跪着,抬起头:“儿子早已想好,名为登。孙登。”
吴夫人指尖轻抚过婴儿细嫩的脸庞,沉默半晌。
“此子,即为我孙氏嫡长子,谢氏所出。一应乳母仆役,皆称‘大公子’。份例规制,皆按嫡长。”
她将孩子交还稳婆,目光再次落向产房:
“产后需静养。西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让她搬进去罢。”
“母亲……”
“今日破例,你进去陪她片刻。”
“……多谢母亲。”
*
产房内尚有未散的血气,步一乔半倚在榻上,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颊边。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眼。
“仲谋……好痛啊……”
“是我不好,没能陪在你身边。”
按规矩,男子不得入产房。方才她只能攥着那根从房梁垂下的粗麻绳,一个人熬过所有。
孙权在榻边坐下,拨开她遮挡视线的碎发:“辛苦夫人了。”
“你看……我真没想到人出生时这么小一只……为什么这么小会那么痛呢?我差点以为要挂了……”
小小的孙登依偎在她怀中,安静地吮吸着。
孙权凝视着这一幕,低声道:“往后,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
“别说傻话……若我说还想再要一个女儿,你难道不许么?”
“不喜欢孩子的人,会说这样的话?”
“……也是。”
步一乔轻轻笑了,将脸颊贴近婴孩柔软的发顶。
“果然小孩子还是安安静静比较可爱。”
“你也可爱。”孙权拿着布巾替她擦拭,“比任何时候,都可爱。”
步一乔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孙登送入他怀中。
“吴夫人……都安排妥了?”
“嗯。”孙权接过孩子,“与你的打算,分毫不差。”
记在谢氏名下,为孙氏嫡长。而她,则以乳母的身份留在府中,伴他成长。
自然,也只是暂时的。
待时日再久些,徐氏嫁入孙府,这孩子终会交予下一位的正室抚养。
步一乔极低地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孙登温热的小脸蛋。
“是该这样。嫡长子的名分,比我这个生母重要。抱歉孩子,别怪我无情……”
襁褓中的孙登似有所觉,轻轻动了动。
*
这一年里,孙权待谢夫人并不算冷淡。平日问安探望、一应礼数皆全,与寻常相敬如宾的夫妻并无二致。
只是,从不留宿罢了。
谢夫人本就是个心思深重的人。夜夜独对空帷,竟渐渐生出幻影,总在深夜里与虚空中幻化出的“夫君”低语共枕。
可真当孙权难得开口说“今夜我陪你”,她又会惶然推开,喃喃道:“不……你不是他。”
这般病症,只在入夜后发作。白日的谢夫人依然端庄得体,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
孙登的情况日渐安稳,也到了该将他送往谢夫人房中的时候。
步一乔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理了理襁褓的边角。刚吃过奶,孙登的小脸泛着浅浅的红晕。
“谢夫人也是可怜人,好好陪在她身边。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吴夫人亲自来抱走了孙登,步一乔站在廊下,看着走远的孩子,没有追上去的冲动,也没有哭。
“黄初二年,孙权封号吴王,孙登为王太子……黄武四年,娶周瑜之女……赤乌四年病故,年仅三十三岁……”
又是史书里寥寥数行。
又是一段早折的命数。
步一乔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空下去的小腹上。掌下平坦寂静,却恍然又触到那十个月里,温柔的胎动,温热的生长。
她忽然再站不住,身子顺着廊柱滑落,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间。
原来心脏不是不痛。
只是痛来得太迟,又太深,深到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撑到无人看见的此刻,才能纵容自己塌垮这一回。
*
谢夫人的院子,从此多了婴孩的啼哭。
说来也奇,孙登平日在步一乔怀中总是安静乖巧,到了谢夫人房里,却时常夜啼不止。乳母仆妇轮番哄抱,总不见效。
唯有谢夫人亲自接过,哭声才会渐渐歇下。
她抱着孩子,爱哼吴歌给他听。唱词写给远行再也无法归来的爱人,而这歌声也将她心爱之人,日日唱来。
孙权常去她房中陪同,孙登的到来,的确让谢夫人的病症好了许多。
直到……她的出现。
*
【建安六年,六月】
孙权迎娶徐氏。
徐氏家族在江东颇具影响力,尤其是徐琨为孙坚旧部,此婚姻可强化与江东武将集团的关系。
尽管这位,是他表侄女。
大婚前三日,孙权踏进谢夫人房中。
“徐氏入门后,你居次席。”
谢夫人正抱着孙登哼歌,手指蓦地一顿。
怀中婴孩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安地扭动起来。
“为何?”
“徐氏出身名门,可为正室。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从古至今,何尝有过正妻让位之说!仲谋你……难道要弃我如敝履么?”
“非是弃你。一切该以江东大局为重。”
“我不应!死也不应!”
“此事已定。三日后,徐氏入府。你若懂事,便体面些。”
孙权决绝起身,谢夫人转身放下孩子,扑上前攥住他的衣袖,双膝跪地。
“仲谋不要……我不要做妾!”
他闭了闭眼,终是将她的手一寸寸拂开,转身离去。
“仲谋——!仲谋你回来……不要丢下我……我不要做妾……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妻……”
孙登也哭了,交叠的哭声追着他远去的背影,散在空寂的院落里。
步一乔一直立在门外,待孙权走远,才悄声踏入室内。她俯身抱起哭闹的孙登,带到偏厅安抚。直到孩子啜着母乳渐渐安静下来,她才将他重新送回谢夫人怀里。
“别哭了。”
孩子被轻轻塞进谢夫人怀中,也止住了她的哭声。
“我早说过,男人而已,不值得。况且,如今你有登儿了,不好么?”
“……你不懂。”
“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你若再继续折磨自己,可就真没了。”
“没了便没了……没有仲谋,有登儿又如何?不能做他的妻……他便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从此再没有我这个人。从前虽也没有我,但我是妻,他终究不能没有我……可若成了妾,我算什么呢?……我什么都不是了。”
*
徐夫人入府那日,锣鼓喧天。
谢夫人没有出现。她将自己锁在房中,不知休止地唱。歌声穿透门扉,幽咽如鬼泣。
步一乔没去婚宴,而是去了谢夫人厢房。当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歌声停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被红绸映得发暗的天光。谢夫人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一头长发散着,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孙登含着手指,安静地睡在摇篮里。
“他穿喜服的模样……好看么?一年前好看,还是今日好看?”
步一乔走到她身后,道:“一年前我没看,今日也没看。”
谢夫人低低笑了:“你总是这样……清醒得让人讨厌。”
“不清醒,难道陪你一起疯?”
“到底是谁疯啊……辛苦生下的孩子说给就给,心爱的男人娶妻纳妾也不吵不闹……”
谢夫人回眸看向步一乔。
“你好可怕。”
步一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拿起梳子,梳理她散乱的长发。
谢夫人却忽然攥住步一乔的手腕:“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像你这样,把心挖出来,还能活着?”
梳子停在半空。
步一乔垂眼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缓缓道:“心不是挖出来的。是有人一刀一刀,慢慢剜走的。”
“那你不疼吗?”
“疼啊。可疼着疼着,就发现,原来剜空了的地方,能装进更重要的东西。”
比起这群夫人,步一乔眼中只有历史。
窗外,大婚的喜炮映亮了半面窗棂。红光漫进屋里,把谢夫人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望向摇篮,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你知道吗……昨夜我梦见……我掐死了登儿。”
步一乔的梳子落回妆台,问:“然后呢?”
“然后我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去敲仲谋的门。我说你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梦是反的。你舍不得。而且,你若真这么做了,我会先杀了你。”
谢夫人怔怔望着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越笑越癫,眼泪却淌得更凶。
“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凭你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有的乳母?还是凭仲谋偶尔施舍给你的那点榻上温存?”
步一乔没有动怒,反而俯身拾起梳子,绕到谢夫人面前,用梳齿抬起她的下巴。
“凭我比你清醒。也凭我知道,若登儿真有半点损伤,不用我动手,孙家随便谁,都会先我一步要了你的命。”
“你闭嘴——!”
谢夫人咆哮着猛地挥开梳子,梳子撞在妆奁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摇篮里的孙登被惊醒,哇地哭出声。
步一乔转身抱起孩子,轻拍他的后背。
“登儿别怕,没事儿,娘亲在这儿。”
那声“娘亲”轻飘飘地落下,身后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彻底崩溃。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说仲谋不举,说仲谋与你清清白白!”
“是么,那不好意思,骗了你。忘了跟您说,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撒谎不脸红。”
步一乔向前半步,将哭累睡去的孙登放回摇篮,然后直起身,对着谢夫人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试问,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硬不起来?”
谢夫人盯着她,低低笑起来,带着痰音和血沫似的嘶哑。
“好啊……真好……我当他真是个君子,原来也不过是……”
她没说完,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佝偻下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步一乔静静看着她,从袖中抽出条干净帕子给她擦去唇周的血。
“我早跟你说过,男人,不值得。”
“一面说这种话,一面跟仲谋深情厮守,你良心不痛吗!”
“这话是跟你说的。孙权是我的,于我而言,做什么都值得。于你,不值得。我也是为好,想开一点吧。”
谢夫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你出去……我不想再听多废话一句……”
“外头正在办婚宴,我不想出去。”
“你——”谢夫人提起的一口气又松懈下去,“为何这么对我……因为恨我吗?我偷了你的绣帕,跟母亲告密,害你差点被杀?”
“在你眼里,我所做的一切,是因为恨吗?”
步一乔走到她跟前蹲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若真丢你一个人在此,你会做什么?”
谢夫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虚空某处,瞳孔涣散。
步一乔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逼得太紧了。她本是为阻拦谢夫人而来,可字句像刀刃,将人最后一点支撑也削断了。
静了片刻,她起身走到摇篮边,将睡醒了在吃手指的孙登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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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谢夫人面前,将孩子放进她怀里。
“登儿你看,母亲哭了,安慰一下好不好呀?”
孙登眨了眨小眼睛,伸出小手抓住谢夫人散落的一缕头发。咿咿呀呀不成句,但却似在安慰。
“母……亲?”
“这半年你一把屎一把尿将他照顾得这样好,可比大多数母亲称职多了。”
谢夫人低头,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小脸,眼泪一颗颗砸在襁褓上。
“恨也好,爱也罢,都是你一个人的事。可这孩子……你真舍得丢下他,让他这么小,便尝分离的滋味么?”
谢夫人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孙登,将脸贴在他温软的小小身躯上。
窗外,婚宴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唢呐笙箫,觥筹交错,隔着门窗传来,模糊得如同隔世。
步一乔静静看着。
她清楚自己的能耐,也明白人心,是何等的脆弱。
浪潮阻止不了寻找仙山的船。
就像她,终究阻止不了一个早已决定赴死的人。
*
次日,天未明透。
步一乔推开谢夫人的厢房。
晨光熹微中,一道悬影静静挂在梁下。
而摇篮里,孙登睡得正酣,对这人世最初的离别,一无所知。
她在门槛边静立了片刻,走进去,扶起倒地的凳子,踩上去,将绳索割断,将人抱下来。
步一乔将谢夫人平放在榻上,伸手合拢她圆睁的眼。又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将那双冰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
摇篮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孙登醒了,正舞着小手咿呀作声。
步一乔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孩子在她怀中蹭了蹭,闻着熟悉的味道,欣喜地咯咯笑。
“……也是解脱了。”
*
府里很快便传遍了谢夫人“急病暴卒”的消息。但因撞上红事,白事只得暂且推迟,静悄悄停灵在后院偏厢。
六月,吴郡差不多入夏。幸而厢房阴暗,这些日子没散出什么味道。
待徐氏三朝回门后,吴夫人才亲自操持起丧仪。一切从简,却仍维持着正室应有的体面。
棺木出府那日,孙权立在阶前,望着那具黑漆棺椁被抬出侧门,脸上看不出悲喜。
步一乔抱着孙登站在不远处。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啼哭起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谢夫人常唱的那支歌。
虽不完整,孙登倒是慢慢静下来。
孙权闻声转过头。隔着庭院,目光与步一乔短暂相接。
他在担心,担心步一乔日后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他心底清楚,谢氏与她不同,但……不免忧虑。
他又想起早年听过的童谣:“新妇来,旧妇埋,朱门年年换裙钗。”
拢共十位夫人。
如今,还剩八位。
那,步一乔呢?
八位,八百位,都无所谓。她唯一胆怯的,只有那个与她长相相似,内里截然不同的女子。
那个史书上,孙权钟爱一生之人。
*
【谢夫人下葬次日】
“你便是乳母一乔?”
室内,徐夫人正坐在窗下为吴夫人缝制衣裳,见步一乔进来,并未抬眼。
“登儿在里边,你自己去罢。”
“是。”
史记,徐夫人受孙权所托抚育孙登,孙登自小便对这位养母怀抱孺慕之情。
可步一乔总觉得,这位夫人似乎对孩儿并不上心。
“徐夫人,奴婢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说罢。”
“夫人是……不喜欢大公子吗?”
徐夫人终于停了针线。她抬起脸,一张温婉端丽的容颜,眉目间俱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润。可开口——
“别人生的孩子,我为何要喜欢?”
这种表里不一的温婉,让步一乔忽地想起谢夫人。相似的温婉、端庄,最终皆被嫉妒葬送了一生。
步一乔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
徐夫人有些意外,抬眼看她,唇边浮起浅笑:“你倒不替这孩子委屈?”
“奴婢只是乳母,有何资格委屈。况且夫人说得在理,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哪来的情分?”
“早听闻你口齿伶俐得很,才识不输半数文臣,看来是真的。”
“夫人过誉。奴婢不过是照实说话。”
“所以,为何有此疑问?是想劝我,善待这刚刚丧母的可怜孩子?”
“一乔深知夫人会善待大公子。毕竟,这是主公亲自交托给您的人。”
步一乔迎上徐夫人含笑却无温度的视线。
“夫人不会让主公失望的,对吧?”
“好伶俐的一张嘴。”徐夫人将绣绷搁在案上,“我也是对你与主公之事有所耳闻,母亲还叮嘱我,得谨防着你。”
“奴婢有什么可谨防的?”
“自然是谨防你……勾引仲谋。”
徐夫人起身,缓步走到步一乔面前。
“我眼下是看在你是长子乳母的份上,暂且容你。可你须明白,我可不是谢氏。真被我发现什么——”
温婉的笑意终于从她眼底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寒光。
“我可不会关起门来折磨自己,而是让你,生不如死。”
她等着看眼前这婢女惊慌失措的模样。
没曾想,步一乔却笑了。
“夫人教训得是,奴婢记下了。也还请夫人日后对大公子多费些心。您待他越好,主公对您,自然也会越上心。”
“不用你说,我自会待这孩子好。纵是没有他,仲谋待我自会偏爱宠幸。”
步一乔含笑行礼:“那便有劳夫人了。”
正欲入室哺乳时,徐夫人忽又叫住她。
“且慢。我早年便听闻,仲谋心里一直搁着个人,说是近年寻着了,就在吴郡。你可知是谁?”
“回夫人,奴婢知道。且那人,就在这府中。”
“就在府里?!是谁?”
步一乔回眸。
“就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