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眠并没有恐高症。
但缓缓上升的摩天轮上宛如薄冰似的玻璃层，搭配上黎应谌此刻的话，给人带了一种强烈的晕眩和冲击感。
“你是说，你打算从那边的窗户里爬出去，沿着外面的平台，到另外一边下来，然后再把那个安全带递给我？”她瞪大眼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但依旧觉得荒谬。
听他的语气，似乎只有好莱坞大片里超级英雄才能做到的在摩天大楼上如履平地，也只是他的教学纪录片似的。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情况，她甚至会觉得他在开蹩脚的玩笑。
可从他的神情和动作看，这人竟然是认真的。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
吹过黎应谌的头发，带着他身上的气味压进肺里，冲淡了从林未眠胸口涌出的压抑，恐惧和愤怒。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是理智的。又或者是源自人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过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会使头脑冷静，总之，林未眠感到异常清醒。
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仅仅只是个意外，甚至还有可能是精心设计过的圈套。
“系统。”林未眠蓦地开口，“我脚下的这场事故，是意外吗？”
系统不语。
“现在发生的情况和小说中描述的一致吗？”
“.......”
“我会死吗？”
“........”
“黎应谌会死吗？”
它沉默不语，像是个被上了锁的黑箱子，什么信息都没有传达出来。
“好吧。”林未眠放弃了问题，转而近乎自言自语地说，“早应该知道你不靠谱的。”
掉了不知道多少回链子了。
不过仔细想想，她好像也没有很配合的意愿。
“黎应谌。”林未眠抬起眼，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今天并没有过分打扮，随意穿了一件垂到腿边的冬季大衣，裤子是黑色的，头发较开学时长了一些，除了更加宽厚的肩背和结实的肌肉，几乎看不出和三年前有什么区别。
早上在赴棠晓晚的约之前，站在洗漱台的玻璃镜前，林未眠的脑中还短暂地闪过了一秒的他。
只是很快又被她扔到脑后去了。
谁曾想，十二个小时之后，黎应谌会站在她面前，听她接下来的这段话。
“你把安全带系回去，以防我真的活不下去，你先听一下我的遗言。”
“林未眠，你——”黎应谌的表情活像被人砸了一拳，一副完全听不下去的样子，可她已经在不管不顾地说了。
“我之前有说过，我讨厌你，我不会接受你的感情。对此，我向你道歉。我......并不讨厌你。”
“高中的那两年，我过的比想象中的要开心。”
人对回忆的塑造总是会基于后来的际遇而充满主观性。
谎话重复了一千遍，再怎么样也变成真的了。只有在撇清身外的一切后，林未眠才后知后觉地，从行为中找到了自己某些时候的心境。
做同桌的时候，她偶尔会扭过头去看黎应谌听课的坐姿和神情，不知道是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做会更向他靠拢还是什么的，竟然会做出和他相同的姿态。
高一的时候，她会积攒一些写不出的物理和数学题，等周末有空的时候，汇总到一起解决.......是个不好的习惯。
可是等到高二的时候，她的毛病忽然就消失了。因为一遇到难题，林未眠就会直接去问黎应谌。
哪怕第二名就坐在不远处，也透露出可以教她的意愿，哪怕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就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但她的第一选择，好像永远都是黎应谌。
她竟然记得黎应谌很多乱七八糟的小习惯。无论好的，坏的，甚至是他本人都没意识到的。
林未眠不会刻意在社交平台上搜黎应谌的名字，但遇到和他相关的话题，总是会点进去，看了几条，又皱着眉叉掉.......
为什么会点进去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个性格古怪的人，没办法接受别人的好意。”林未眠说，“我不喜欢别人喜欢我，也不喜欢喜欢别人。”
说到这，她又顿了顿，强调道：“但我真的不讨厌你。”
“不说什么两不相欠的事情了，如果我能活下去，就像高中那样，我们继续当朋友吧，可以吗？”
这一番话，简直和自我剖白没有区别。
但是，就连坦白，她竟然也要用这么别扭的方式，才能进行下去。
黎应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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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睫毛在颤抖。
他右边脸颊的肌肉向上拉扯，挣扎着像是想笑，但又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我们现在先不说这个。”他躲避她投射过来的视线，手用力握着窗台，骨节泛白，“你要活下去，才能听到我的回答。”
“你难道还会说不吗？”她嘴边难得还能漏出一点笑意，“听不到你的回答，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关系。”
“玻璃，是一定会碎的，也许是这一秒，也许是下一秒。”她垂眸，望着倒影里仿佛走在冬日薄薄一层冰面上的自己，轻松地说，“赌一把吧。”
“看看我会不会倒霉透顶。”
说着，她轻轻抬起脚，做了一个准备起跳的动作。
“预备，3,2,1。”
黎应谌瞳孔放大。
他忽然意识到她打算干什么。
可是再怎么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秒发生的事情，像电影里放慢了的镜头。
呼啸着从耳边穿过的潮湿的风。
多米诺骨牌似的坠落而下，反射细碎霓虹灯光的玻璃碎片。
瞬间伸出的双手。
和
犹带着笑意跃进他怀里的女孩。
“砰！”的一声，夜幕降临，天边那场绚烂的烟花绽放了。
两颗心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心跳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身上。
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久赌成性的赌鬼抵押了，黎应谌久违地感受到宛如身处真空般的窒息。
血液在沸腾，□□在震颤，灵魂在呐喊。
他用力地扣紧双手，把林未眠死死压在胸前，像是要把怀中的这个人融进身体里，变成永远都需要分割的一部分。
“你.......！”
“你.......”
“你.......”
他一连说了三个你，却吐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短时间内经历了那样大的生死落差，最后只剩下到喉咙里轻到难以听见的喟叹，外加一句带着后怕和恐惧的：“你真是乱来。”
“彼此彼此。”林未眠把手环在他腰上，整个人几乎是吊在他身上的。
她抬眼回了一句，依旧不甘示弱：“比起你来，我倒也算不上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