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方易昭的声音混着扳手被扔在皮垫上的响声落下来。
他弯腰捡地上被她收起的工具钳，语气还是挺淡的：“等会儿吃饭了，让别人看到以为我欺负你。”
钳子捡起来，他再抬眼，余光扫到纪清玥从凳子上站起来，她脚下有摔碎的玻璃板，碎茬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但她没注意，想往方易昭的方向走。
方易昭皱眉，右手还有没放下的工具钳，抄着她的腋下把她抱回玻璃桌上。
他嗓音冷然：“起来干什么，满地都是玻璃没看到？”
纪清玥被他的语气吓一跳，声音软下来：“我以为你生气了，想看看......”
方易昭走回刚刚的桌子前，把多余的绝缘线剪断，钳子和扳手一起铁盒里：“没生你气。”
纪清玥一下松了口气，眼神也变得轻松又乖巧，她瞳仁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水润又温顺。
虽然方易昭语气冷淡，但她知道方易昭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晚饭是小张出去买的，烧烤和馄饨，信息城附近好吃的店不多，更不用说高级，大多都是地摊。
一群男人的饭，十顿有八顿都有烤串，烧烤的钱小张找周志成报销，馄饨是方易昭让小张单独买的，方易昭给钱。
一共两份，一份给林梦的女朋友，另一份给纪清玥。
大家在店内靠角落的休息处坐下，纪清玥挨着方易昭，左边是林梦。
方易昭把馄饨和拆了包装的筷子一并放在她面前，从塑料袋里又拿了一瓶酸梅汁，问她喝不喝，纪清玥说不喝，他就把酸梅汁放在了自己前面。
小张是今天下午纪清玥过来时坐在方易昭身边的工人，他比方易昭还小一个月，上完初中就没再上过学，先是在理发店当学徒，后来又跟着学修电脑，上个月才来周志成的店。
小张脾气好，也聪明，从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交际能力都不会太差。
他坐在方易昭另一侧，看到纪清玥看他，跟纪清玥搭话：“你也在二中上学？”
纪清玥捧着碗本来想喝汤，听到他问话赶紧把塑料盒放下来，她先是瞄了眼方易昭，才回答：“对。”
纪清玥虽然来过这里几次，但无论是周志成还是王威和林梦，都比她大不少岁，又不算熟悉，这样的环境里她有些局促。
再捧起盛馄饨的盒子，她才又想起补充：“我比他低一届，在念高二。”
她回答得拘束，声音也小，但小张还是眉开眼笑，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上学好啊，我也想上学，没这机会。”
小张活跃气氛：“二中不还是重点吗。”
纪清玥赶紧摆手：“不不，以前是重点，几年前降成普高了。”
小张说：“以前是重点也是重点。”
同龄人之间之间没那么多规矩，纪清玥觉得和小张说话放松，也对他笑了笑。
“我当时学习成绩挺好的，我们村就一个小学，几十个同学我还考过第一，我们老师都让我去县里上。”小张拿了两串羊肉串，其中一串越过方易昭，分给纪清玥。
纪清玥接过来，捧场笑：“那确实成绩好。”
两人的手从方易昭眼前交接过，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低了视线，把面前的一把签子扔进桌下的垃圾桶。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已经九点，小张出来倒垃圾，正好跟他们一起。
三人分别，纪清玥跟着方易昭去地铁站坐地铁。
林梦比纪清玥大了十岁，不自觉想照顾她，晚上坐在她旁边一直给她拿烤串，又给她夹菜。
纪清玥不好意思拒绝，林梦给她夹什么她便吃什么，一不小心吃多了。
下了地铁往家走的路上，纪清玥拽住前面方易昭的衣服，方易昭单肩背了他们两个书包，转头看她。
纪清玥想起前段时间吃多了肠胃炎才去过医院，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变得吞吐：“我们等会儿再回去吧，下个路口有药店，我想去买......健胃消食片。”
方易昭的性格其实是有点痞的，他不是在老师面前时的那种乖学生，也不是在周志成和隔壁工作室几个创办人面前那种稳重的人，他本人性格很随性，也很野性，小时候揍人都往死里打。
这会儿天黑，他背对身后路灯，可能是昏暗的光线让他比平常放松一些，他眉眼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上下打量她一眼，肩上的书包卸下来。
“晚上张峰给你的串吃多了？”
纪清玥听完愣了一下，店里人都叫小张，她不知道张峰的具体名字，反应了一下才懂方易昭在说什么。
她扯他衣服下摆的手松下来：“不是......林梦姐给我拿了好多菜，我不好意思拒绝就都吃了。”
方易昭没说话。
晚上林梦给她夹菜他看到了，但他看纪清玥都吃完了，以为她是饿了没制止。
他把刚卸下的书包换了个肩背，右手拎过纪清玥的小臂带她往胡同外的方向走：“不想吃就不吃，谁让你在那儿受委屈了？”
纪清玥一下没听太清：“嗯？”
前侧的人又说：“我在那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让你受委屈。”
十一月了，风挺凉的，方易昭的话从斜前方飘过来，淡淡的，纪清玥却觉得没风那么凉。
她看了会儿他的背影，方易昭太高，她站直也只到他的肩膀，偶尔她看他，会想到小说里的描述词伟岸宽阔。
方易昭松开她的手，她揉着刚被拉过的手腕：“没有，林梦姐人很好......我喜欢她，怕拒绝了她会尴尬。”
她解释得很真诚，但说完前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
方易昭说：“接张峰的串也是怕他尴尬是吧。”
纪清玥看着方易昭，心神轻轻动了下，缓了两秒，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才回答：“嗯......对，他跟我说话，挺友好的，我不接也怕他尴尬。”
药店离胡同不远，一个路口，几分钟就走到了，到店门口方易昭没让她进去，再出来时拎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除健胃消食片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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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咛和另一种白色药罐，都是上次纪清玥肠胃炎去医院医生给开的。
纪清玥看他从玻璃门出来，盯着他左手的白色袋子。
方易昭把塑料袋丢她怀里，让她自己拿着：“省的你晚上又发烧，还要大半夜带你去医院。”
纪清玥抱着药跟在方易昭身后。
男生腿长走得快，没有等她的意思，她快步跟上去却笑了笑，她知道方易昭虽然这么说，但如果她病了肯定还是会带她去医院。
方易昭走在前面，先进家门开灯，纪清玥因为看消息慢了几步。
姚伟明虽然在外面出公差，但每周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她情况。
纪清玥脸上带了点笑，手指点着屏幕回复舅舅。
纪清玥：[放心吧舅舅，我身上钱够用。]
纪清玥：[前两天小测我进班里前十了。]
姚伟明夸了她两句，又问她最近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到家里过。
纪清玥说没有，姚伟明放下心。
和纪庆江打架致残的那对夫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的手机号，前几天给他打过一次，虽然没说要钱，只是托他办事，他说办不了，对方也没强硬要求，但他怕那对夫妻再找到家里。
去年那对夫妻来闹的时候纪清玥正好跟着画班外出集训，在临市集训半个月回来直接去学校了，不知道这件事。
姚伟明现在当然也不想让她知道。
纪清玥回完最后两条消息抬头，看到方易昭在等她。
方易昭皱着眉：“不冷？”
纪清玥赶紧熄灭手机收起来：“就要进来了，舅舅给我发消息。”
方易昭越过她，把防盗门拉上：“嗯，说什么。”
纪清玥扶着鞋柜换鞋：“没什么，就是问我学习。”
她才换了一只，仰头：“舅舅还说让你在家好好照顾我，不然他回来揍你。”
二十年前分的家属楼，三间卧室才七十多平大，进门换鞋的地方很窄。
方易昭看着她没说话，眼神懒散又阴戾，冷笑。
纪清玥换完鞋，抓起鞋柜上的书包往客厅走，刚走到中央，屋子里的灯突然全部灭了。
“方易昭？”纪清玥咽咽嗓子，有点不敢往前走。
老式居民楼，家里窗户开着，这个点灯突然灭，什么都看不到，窗帘又被冷风吹得呼呼响。
“方易昭，是停电了吗？”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方易昭还在摸黑从鞋柜上提起书包，他“嗯”了一声，但距离太远，纪清玥没听到。
不远处窗帘再次被风吹起，把窗边的衣架带倒，发出“砰”一声。
方易昭皱眉，正打算往那处走，客厅的人几步跑过来已经撞进了他怀里。
纪清玥怕黑又怕鬼，她下意识两手紧紧抱住方易昭的腰，她声音有点慌：“什么，什么倒了？是停电了吗，我刚问你你怎么不理我啊。”
漆黑一片，方易昭什么都看不清，他扣住她的手腕，喉咙稍滚了滚，能感觉到她紧紧贴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