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幸灾乐祸地摇着头，一脸“我懂，我都懂”的唏嘘表情，看向001号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真惨啊，好好一个大活人，这一把居然随机生成了条狗？”
“那这还怎么玩？一身力气没处使，话都说不了，只能被牵着到处跑……太没人权了，太悲哀了。”他给了燕随一个节哀顺变的眼神，还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大腿，“小兄弟，你可千万要对他好点，别给饿着了。这年头当狗不容易啊……”
大爷一边感叹着世事无常，一边拄着拐杖摇着头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出了大门，留下了一个充满哲理的背影。
001号：“……”
看着大爷离去的背影，巨大的狼犬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燕随。
惨？
悲哀？
这老东西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悲哀了？！
没看见老子有老婆天天牵着吗？没看见老子还养了自己的小兔子吗？没看见老婆最喜欢睡在他的腹肌上吗？
001号气得脑子里的精神链接疯狂输出：
【“他才惨！他全家都惨！老子现在只要卖个萌就能被你亲亲抱抱摸摸！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老婆你去咬他！不是……我要去咬他！！”】
燕随好笑地弯下腰，双手在001号乱拱的狗头上不轻不重地撸了一把，强行把这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疯狗镇压了下去。
“跟个老头计较什么。行了，回家。”燕随顺着毛，“乖，不气。他就是嫉妒你毛色漂亮。”
不知是因为那张在下水道里疯狂乱窜的“清道夫”过于凶残，还是一言不合就把怪物硬生生融化的煞星名声太过响亮。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幸福里小区的伪人生态遭到毁灭性打击。
怪物们只要远远地一见到那个遛狗的清瘦身影，一个个赶紧缩在自家的马桶或者是阴沟缝隙里瑟瑟发抖，哪怕是正在路边装死尸的小猫鬼小鸟鬼也会立刻诈尸跑路。
没了不长眼的脏东西打扰，这个S级副本硬生生被两人过出了几分养老度假的悠闲滋味。
午后的阳光穿透了城市上空的阴霾，稀稀拉拉地洒在502室有些掉漆的阳台上。
燕随穿着休闲的针织衫，搬了把老式藤椅，手里捧着一本从书柜里翻出来的发黄线装书，神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腿上一沉。
一颗硕大沉重、毛发旺盛的狼犬脑袋，毫不客气地搁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就是要时刻贴着燕随。
001趴在地板上，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把整个身体拉得老长。一身银灰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上去手感好得很。
“重。”燕随带着点嫌弃地推了推把口水蹭在休闲裤上的狗嘴筒子，“滚一边去，太热了。”
偶尔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鬼影试图从窗户外面探头探脑，001号连身子都懒得起，只是掀起眼皮，金色的兽瞳幽幽地横过去一眼，或是龇出半颗白森森的獠牙，那些东西就会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缩回阴影里。
……虽然它们自己本身就是鬼。
“呜……”
大狗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不仅没挪开，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把腮帮子上的肉更用力地压在燕随的腿肉上，甚至坏心眼地用湿漉漉的鼻子去顶燕随手里的书。
不许看书。
看狗。
看看这顺滑的皮毛，看看这威武的耳朵，哪本书有你的狗好看？
燕随被他顶得手一抖，书页哗啦啦乱翻。他叹了口气，合上书，无奈地看向即使是兽瞳也依然写满占有欲的暗金色眼睛。
“惯的你。”
燕随嘴上骂着，手却从书本移到了狼犬头顶。修长的手指没入浓密稍硬的颈毛里，力道适中地抓挠着。
从耳后根挠到下巴颏。
舒服。
大狗眯起了眼睛，紧绷的背部肌肉放松下来，翻了个半身把肚皮露出来一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板上拍打着节奏。
燕随从旁边盘子里拿了一块切好的苹果——这是“好心”的瘸腿大爷今早特意送的。
用他的话来说“嘿嘿，肯定要和高玩打好关系嘛。”
“张嘴。”
咔嚓。
锋利的獠牙极其小心地避开了燕随的指尖，卷走一小块脆甜的果肉。温热的舌苔不可避免地舔过了燕随的指腹，带着点粗糙的倒刺感。
有点痒。
燕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顺势轻轻捏了捏大狗湿润的鼻子。
【“老婆再捏一下嘛。”】
精神链接里传来某只贪得无厌的大狗的撒娇。
001号一向对“狗”这个身份适应极其良好。他发现只要自己摆出一副“我爱老婆但我不能说话我很委屈”的表情，就能光明正大地把脑袋埋进燕随的衣服里，或者是赖在燕随身上要抱抱，而平时冷着脸的院长总是会一边面无表情地吐槽着“沉死了”一边任由他挂着。
“真把这儿当度假村了？”燕随面无表情地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日影西斜。
墙上的挂钟不急不缓地指向了六点。
光影交错的瞬间总是带着几分令人面红耳热的慌乱。沙发上清瘦修长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雪白的小绒球，以及瞬间恢复人形、一脸神清气爽的男人。
昏暗的502室内，恢复人形的深渊之主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服，就把变成了垂耳兔团子的燕随捞进了怀里。
随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黑暗吞没，身形高大悍利的男人半倚在床头，黑色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一片布满咒文的滚烫胸膛。
而燕随气鼓鼓地被迫窝在男人的肌肉沟壑里，两只长耳朵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把玩得东倒西歪。
“真软。”
001号垂眼坏笑着，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小小一团雪白。他修长的指尖戳了戳小白兔气鼓鼓的腮帮子，还很过分地用指腹一下一下逆着毛把兔子背上整整齐齐的绒毛给揉乱了。
“叽！！”
太过分了！
燕随愤怒地挥舞着短短的前爪，试图去抱住那根作乱的手指头狠狠咬一口。奈何现在的身体构造实在是太过圆润，除了把自己绊倒在怀抱里之外毫无杀伤力。
“老婆，你知不知道你变小之后心跳特别快？”
男人低头看着在自己胸肌上打滚的小兔子，鼻尖蹭过小兔子粉嫩的三瓣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戏谑的恶劣：
“每次我的手碰到你的肚子，你都会发抖。是在怕我干些更过分的事情吗？……还是，想要我摸得再重一点？”
“咕！”
小白兔燕随羞愤欲死。
变成兔子后感官被无限放大，男人的体温对他来说像个火炉，到处乱摸的手更是让他浑身的皮都紧了。
他抬起毛绒绒的后脚，毫不客气地在硬邦邦的胸肌上用力蹬了一下。
离我远点！热死了！
但这点力道对于深渊来说微乎其微。
001的嘴唇极其亲昵地贴上那一对试图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的长耳朵，温热的呼吸直接喷洒在敏感的耳道口，惹得小兔子一阵激灵。
“躲什么？”
男人声音带着要诱拐良家妇男的调调：“让我检查一下……今天是不是又吃胖了？这肚子怎么圆滚滚的？”
他的手掌顺势滑下，轻轻捏了捏软乎乎、粉嘟嘟的小肚皮。
燕随：“……”
杀了他吧。现在，立刻，马上。
就在燕随羞耻得准备再次尝试用后腿把这个混蛋的下巴蹬歪的时候，001号却又适时地收了手。他心满意足地把这团有些炸毛的小东西重新捧回颈窝。
“好了，不逗你了。”
001号随手关掉了灯，拉过被子，把他俩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
在窗外呼啸的阴风和伪人、玩家们交手的哭喊声中，黑雾在房间里安静地弥漫，还十分贴心地在半空中化作了几只黑色的小蝴蝶，给还没睡意的燕随当逗兔棒玩。
男人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燕随背上的毛，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睡吧，院长。”
他在黑暗中轻声低语，吻了吻过分柔软的长耳朵。
燕随趴在温热的颈窝，原本满含警惕的耳朵慢慢软了下来，最后乖顺地搭在了男人的锁骨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这只疯狗的怀抱……确实是这个崩坏世界里，唯一能让他安稳入睡的兔子窝。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这样在副本里过上了诡异而温馨的同居生活。
直到——
【叮！】
【系统通告：副本时间结束。】
【由于不可抗力的环境因素，本次《幸福里小区》生存任务提前结算！】
【存活人数：4（含挂机人员）】
传送的白光在破旧的小区亮起。
燕随站在502室的阳台上，手里最后一次紧了紧黑色的皮绳。
身边的捷克狼犬早已消失，变回了高大英俊、眉眼深邃的男人，正从身后紧紧搂着他的腰，仿佛一松手燕随就会消失一样。
“该走了，院长。”001号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点遗憾，“回去之后……记得买个大床。”
“嗯？”
001号理直气壮：“之前说过的……B-18那个太小了，施展不开。”
燕随回头，在白光吞没视线的前一秒，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他抬起胳膊，反手将身后男人的脑袋勾了下来，两唇轻轻一触即分。
·
脚跟还没站稳，刺眼白光也没完全从视网膜上消退，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就毫不客气地往鼻孔里钻。
这是家……不，是【绝望疗养院】独有的味道。
真是令人头秃，令人气血不足。
“叮——铃铃铃——！！！”
就在此刻，尖锐急促的警报炸响。
燕随睁开眼。
眼前是疗养院挑高的大厅，大门外翻滚着永远不会停歇的深渊红云。
墙上的电子挂钟刺眼地闪烁着猩红的数字：
【日期：星期一】
【08:00:01】
【状态：接诊窗口开启。】
【当前排队人数：8。】
燕随：“……”
啧。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这就是系统的报复吗？连一秒钟的缓冲假都不给，直接把刚从副本里杀出来的员工扔回早高峰的工作岗位？
这真的符合劳动法吗？！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出口在哪里？！第二个随机副本就是S级副本？！天杀的系统害我！”
“我的道具CD了！快给我张个屏障！！”
足以掀翻天灵盖的尖叫声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整个大厅乱成了一锅煮沸的八宝粥。
好没素质。
今日副本轮休、因此负责接待的无头骑士正抱着他刚打过蜡的脑袋站在分诊台前，原本只是想礼貌地展示一下自己的新发型，结果把面前的一个新玩家吓得口吐白沫。
吊死鬼张护士挂在天花板上，长长的舌头正试图卷起掉在地上的挂号单，就被两个拿着桃木剑的玩家追着砍。
僵尸王元宝正指挥着一排骷髅兵在大厅里正步走，嘴里还要配音“冲啊杀啊”。
另外四五个穿着各异的玩家正缩在墙角。有穿着校服瑟瑟发抖的新人，也有满脸冷汗、手里捏着符咒正在大声指挥的老玩家。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资深玩家大吼：“法师！上盾！准备集火那个没头的！那是精英怪！”
无头骑士委屈地把头往怀里一揣，用肚子发出闷响：“我是临时前台……不想挂号就直说……”
一道火球不管不顾地砸了过来，差点烧了分诊台上的假花。
呜呜呜……这里的玩家比他自己副本里的玩家还要过分！下次他再也不要在周一轮休了！
而在这些玩家的四周。天花板上，墙壁缝隙里，通风管道口。
鬼怪员工们密密麻麻地探出了头，几百双眼睛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鬼影憧憧。
“吃吗……？”
“看起来肉有点柴……”
“是新病人吧……要挂号吗……”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要给院长和那个……不可言说的家伙留一口新鲜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