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子与其说是院长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堆满了破烂的杂物间。
“唉。”
燕随把穿在白大褂里面的那件全是风沙的黑色风衣挂在衣架上。
衣架晃了晃,差点倒了,是上次被“暴食者”啃掉了一半腿留下的后遗症。
他不太敢去看桌上堆着的像山一样的文件:
《B2区下水道堵塞维修申请(头发太多了)》
《关于C栋女鬼深夜哭声扰民的投诉信(署名:隔壁那个睡觉必须要安静的吸血鬼伯爵)》
以及最上面那张刺眼的——《A区大厅墙体损毁赔偿单(注:已用Hello Kitty贴纸暂时遮盖,但在建筑美学上简直是犯罪)》。
“哈……”燕随长叹一口气。
他把自己摔进皮革已经开裂的老板椅里。
长长的兔耳朵已经彻底没了脾气,像是两块刚出锅的年糕,软软地摊在肩膀和椅背上,甚至连根部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着疼。
燕随从口袋里拿出小本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本次出诊损耗清单》
车辆燃油费: 3个高阶灵魂碎片(心痛)。
路桥费(撞墙): 需向主神系统提交“意外事故”报告,理由是刹车失灵。
订书钉消耗: 24枚。
大白兔奶糖: 1颗(库存-1,目前剩余:4)。
燕随拿着红笔,盯着那个“奶糖”条目看了很久。
那个糖其实过保质期了,当时是从某个已经崩塌的C级新手村小卖部里顺来的。
“……那个疯狗大概也尝不出来过期没。”燕随这样安慰自己。
笃笃笃,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院长办公室。”燕随按了免提,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软体动物爬行的粘腻声。
“院长……那个,食堂今天送什么餐?我是B-505的触手怪。”声音怯生生的,“昨天的红烧眼球太咸了,我都脱水了。”
燕随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是周一。”他翻了翻旁边的排班表,“今天食堂大厨‘屠夫’轮休,去《德州电锯杀人狂》副本上班去了,所以今天只有预制菜。要么吃清蒸断指,要么喝脑浆粥。”
燕随顿了顿:“还有,如果你再敢用触手偷前台的WIFI看吃播,我就把你剁了做成章鱼小丸子给大家加餐。”
“对不起!再也不敢了!”电话瞬间挂断。
燕随靠在椅背上。
整个疗养院,其实就是个大型的怪物流转中心。
外面的人怕得要死的BOSS,在这里就是一群要吃饭、会抱怨伙食、还得在规定时间内去副本打卡上班的社畜。
只不过他们的KPI是杀玩家,燕随的KPI是别让他们真疯了。
太累了。
“给我倒杯水。要滚烫的。”燕随闭着眼,对空气吩咐道。
只剩半个脑袋的李护士端着保温杯飘了进来,战战兢兢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院、院长……那个……”李护士欲言又止,仅剩的一只眼珠子惊恐地往地板下面瞟。
“说。”燕随没睁眼,拿起保温杯贴在自己有些冰凉的脸上热敷。
“那个001号……他没有回B-18。”李护士带着哭腔,“他手里举着颗大白兔奶糖,正在地下一层层地砸门。”
燕随的手一顿,长耳朵烦躁地扑棱了一下。
他早就该知道的。指望那只疯狗自己回笼子,就像指望外面那群玩家能在无限楼梯里不回头一样可笑。
“只要不出人命。”
燕随喝了一口热水,感受着暖流划过食道:“随他去。让他发泄完了,晚上换药的时候我再算账。”
可怜的社畜对一点点难得休息时间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妥协。
楼下B区重症病房区域。
【B-101病房:无头骑士的盔甲护理室】
地下B1层的1号病房,这里住着在直播间里实名认证吐槽的无头骑士。
这位刚从S级副本《午夜断头台》下班回来的老员工正坐在他的棺材床上。
这哥们以前在副本里那是威风八面,骑着地狱战马挥舞大剑。但最近玩家的整体综合素质水平提升了,他的业绩随之下滑,没吓死几个人,反而因为头盔太亮常常被玩家反光当镜子用。
在疗养院里,他还是个每天到处找头的生活废柴。
他很抑郁,时常感觉生活无望。
此刻,他正把自己那颗因为被玩家当球踢而满是泥印子的头放在桌子上,那是颗长满胡茬的大叔头。身体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抛光布给头盔打蜡。
轰——!
重金属门被暴力踹开。
骑士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放在桌子上的头先看到了进来的瘟神。
穿着极其不合身、破破烂烂的病号服,手腕上还挂着一段断裂铁链的男人。
那个住在最底下、据说一口吃掉了上一任院长的0号疯子。
“卧槽!”
那颗头发出惊恐的声音:“001?!别进来!我昨天刚做的地板打蜡!”
“你在干嘛?擦头?”
001号大步走进来,像是视察领地的王,让人窒息的深渊冷气直接就把头盔上刚打好的蜡冻裂了:“别擦了,反正是空的。”
“出去。这是私鬼领地。001,别以为你是老大我就不敢……”
001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子前,把无头骑士的头拿了起来,像是拿个篮球一样,在手里掂了掂。
“重了。这里面装的都是浆糊吗?”001号评价道。
“那是脑浆!”无头骑士的身体急了,伸手想把头抢回来。
但001号一个眼神扫过去,深渊般的威压直接让骑士的身体僵硬在原地,铠甲发出咔咔的颤抖声。
001号把头放回桌上,突然把手伸到了骑士的脖子切口面前。
他修长苍白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因为被握得太久而有些融化变软的大白兔奶糖。
“院长给我的。”
001号的语气听上去极其平静,但平静下面翻滚着的炫耀几乎要冲破天花板。
“亲手剥开,喂进我嘴里的,还把糖纸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他伸出舌尖,极其色情地舔了一下糖衣边缘。
“他说这能稳定我的情绪……这就是被宠爱的感觉吗?骑士,你的头这么亮,是因为你也吃糖吗?哦对了——”
001号做作地惊讶了一下,眼神充满了恶毒的怜悯:“你没嘴,甚至没舌头。”
“所以,就算院长想喂你,你也只能塞进食管里当结石。”
无头骑士手里的抛光布“滋啦”一声被撕碎了。
如果怨气能杀人,001号现在已经死了八百次。
太贱了。
真的太贱了。
“看见这只兔子了吗?”001号指着糖纸上的图案,对一动不动的无头身躯说。
“……看见了。”桌子上的头闷闷地回答。
“可爱吗?”
“……可爱。”
“想吃吗?”
“……不敢想。”无头骑士是个老实人,“我有糖尿病。”
“想也没用。”
001号冷哼一声,把糖收好,还不放心地隔着布料按了按。
“这是医生刚才开车带我兜风时给我的。”他开始对事实进行润色。
“他开车手不够用,让我帮他扶方向盘。我们贴得很近。……算了,跟你这种头在这,身体却在那边的单身狗说了你也不懂。”
001号用“你好可怜”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无头骑士简陋的病房。
“真惨,连个糖纸都没有。”
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稍微有点化了的糖重新包好,塞进那个装着燕随一撮毛的贴心口袋里。
“我还要去下一层。僵尸新娘那娘们儿说她的钻戒大……呵,这世上还有比这颗糖更大的钻石吗?”
说完,他带着胜利者的怜悯,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还非常贴心地用脚后跟帮无头骑士把门关上了。
哐当一声,把桌子上的头震得滚落到了地上。
“哎哟!”那颗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愤怒地吼道,“身子!身子快来捡我啊!傻愣着干嘛!”
【B-404病房:僵尸新娘的婚纱缝补间】
这里全是烂掉的白纱和干枯的玫瑰,住的是全院最爱美的女鬼——僵尸新娘。
她在副本里的人设是“寻找真爱的新娘”,日常就是穿着一身烂掉的婚纱,哼着那首把人吓尿的结婚进行曲。
此刻,她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根还在滴血的肋骨当针,缝补她那件在副本里被玩家撕破的拖尾婚纱。
她在直播间里可是榜一大哥都要捧着的颜值鬼,刚在直播间里赢了不少积分,正打算给自己的楠木棺材镶个钻。
砰!
门没锁,被一脚踹开了。
僵尸新娘吓得针差点戳进眼珠子里:“谁啊!懂不懂礼貌!进女士房间要敲门……哎?!”
001号站在门口敞开着胸肌,神情嚣张。
僵尸新娘的脸色本来就是青的,现在更青了。
“大、大佬,您、您放风呢?那个……我的腿昨天被锯了还没长好,不太好吃……”
“不吃你,全是防腐剂味。听裂口女说,你的榜一大哥送了你一套蒂芙尼?”
001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装着糖和毛的口袋恰到好处地鼓起一块。
“哼。”僵尸新娘骄傲地挺了挺还没腐烂的胸部,“怎么?羡慕?那可是五万积分的限量款。”
“呵。”001号冷笑一声,“好俗气。”
他再次慢慢地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掏出了那颗两块钱一斤的大白兔。
又是熟悉的一套流程。
“看”
展示。
举高高。
“知道这是什么吗?”
僵尸新娘愣住了:“……糖?”
001号把那颗糖凑到僵尸新娘还在腐烂的鼻子上:“闻闻。别碰。”
“呃……奶、奶味?”僵尸新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颗破糖而已,哪怕在末世资源匮乏,这也顶多值5个积分。
不。”001号眼神迷离,声音深情,“这是羁绊。是双向奔赴。是唯一的偏爱。”
“这是院长给的。”他特意咬重了“院长”两个字。
“那个什么榜一大哥……他敢冒着出车祸的风险,把你按在车里检查身体吗?”
女鬼的脸色变得更青了。
“他没有。”001号自问自答,然后把糖放回去拍了拍。
“所以,收起你那些破石头吧。在这家疯人院里,谁才是院长真正放在心尖上的那条狗……我想这很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正如他来时一样突然。
留下僵尸新娘一脸崩溃地坐在棺材板上,一把抓起桌上的骷髅头花瓶朝门口砸了过去。
“滚啊!!!滚回你的B-18去!!!老娘明天就去跟系统申请调副本!!!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一路下去。
B2的水鬼和禁婆被嘲笑“浑身是水肯定尝不出甜味”。
B5的触手怪被001重点威胁了一通:“再让我看到你试图把那些脏兮兮的触手伸进他的白大褂里,我就把你们做成铁板鱿鱼。”
B12的暴食者被嘲笑“只会吃肉根本不懂细糠”。
001在走廊里哼着歌。
虽然手腕上的铁链很重,强行撕裂精神体的内伤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好转,但这都抵不过胸口那颗微微发热的奶糖。
他准备再去B13转转的时候,头顶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
伴随着电流声,燕随略显疲惫却依然清冷的嗓音响起来:
“B-18号床的病人。如果你再不去你该去的地方把自己锁好,你今晚的晚饭就只有胡萝卜皮。”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如果你再敢拿那颗过期糖去骚扰其他需要休息的员工……”
广播顿了顿,然后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剪刀剪断空气的声音。
“我就把你的牙敲了,让你只能喝糊糊。”
走廊里,001号停住脚步。
他听着广播里毫不留情的威胁,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大了,甚至有些扭曲的愉悦。
“他在看我。”
“他在监视我。”
“他在每一层都装着眼睛看我。”
001号低下头,吻了吻那个装糖的口袋。
“真好。”
他转身,极其听话地走向通往地狱最底层的电梯。
“遵命。我的医生。”
他终于站在自己位于最深处、阴冷潮湿、只有一张刑讯椅的B-18门口,推开那扇刚被他修好的合金大门。
黑暗中,他没坐那张床,也没挂回刑讯架上.他盘腿坐在最平整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小口袋翻过来。
两件东西落在他手心。
一撮稍微有点焦黄卷曲的白色兔毛。
一颗有点化了、形状扁塌塌的大白兔奶糖。
他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用可以轻易撕碎空间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撮毛。
然后低头,鼻子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上面残留的属于燕随的味道。
“都通知到位了。”他在黑暗中轻笑,带着满足的病态,“谁也别想抢我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了17:30。
下班时间到了。
也就是……查房换药时间。
电梯井里传来了隆隆的声音,那是院长专属电梯正在下降的动静。
001号瞬间收起了地痞流氓一样的表情,迅速把毛和糖藏回最贴身的那个暗袋。
然后猛地站起来,走到刑讯架前,咔哒两声,极其熟练地把自己扣好。
甚至为了营造一种“我很乖”的效果,他还特意把衣服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和易碎感的伤痕。
头低下,眼睛闭上,一副认真反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