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姐这束暖阳般的温暖与棱角分明的光芒,并未能完全穿透库房每一个角落的积年阴影。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在这个女多男少、人际关系如同精密蛛网般交织的封闭空间里,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滋生着另一套生存法则和人性暗面。如果说艳姐代表了一种“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的理想人际状态,那么库房里盘踞的某些小团体,则活生生演绎着一幕幕“以利相交,利尽而散”的灰色短剧。
离开艳姐那个温暖的小圈子,步入库房更广阔的公共区域,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而紧绷。在这里,我常常感受到一种粘稠的、审视的目光,不是直视,而是像无形的触角,从四面八方悄然探来。这种目光,让我莫名地想起了蒲松龄老先生在《聊斋志异》中描绘的狼。
蒲松龄写狼,一共三篇,篇篇精悍,将狼的狡诈、凶残与耐心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那篇《狼三则》中的第二则:“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矣,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文中对狼的眼神描写尤为传神——“目似瞑,意暇甚”。那种看似假寐、实则时刻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阴险,与我在库房某些人脸上看到的神情,何其相似!他们看人,很少直视你的眼睛,仿佛那会暴露他们内心的算计。他们的目光总是游移的,闪烁的,带着一种审视和掂量,像极了狼在暗中观察猎物时的“目微瑕,假寐”。你永远不知道那看似平静甚至麻木的面孔下,在盘算着什么,是评估你的利用价值,还是在寻找你的弱点以便拿捏。他们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你,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衡量。
我常常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都是一把年纪的工人了,在这个相对稳定、收入固定的环境里,到底在“卷”什么? 是卷谁更会讨好领导?卷谁能在分配任务时少干一点?卷谁能在背后多说几句别人的坏话以凸显自己?卷领导不敢惹我?还是卷那点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的“先进”虚名?这种“卷”,毫无技术含量,更无格局可言,充满了底层互害的狭隘与可悲。他们的演技往往低劣,那些刻意亲近的套话、那些故作关心的打探、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心设计的“说漏嘴”,在我眼中,如同拙劣的舞台剧,令人既好笑又心寒。
我时常暗自思忖:这些人,难道生来便是如此吗?或许也不是。他们可能年轻时也曾怀揣热情,积极向上,对同事坦诚相待。但在这口“深井”里待久了,在这阴气盛而阳气衰的独特生态中,日复一日的琐碎、微小的利益摩擦、以及看不见尽头的重复劳动,像钝刀子割肉般,慢慢消磨掉了最初的赤诚。为了不被欺负,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或优越感,他们不得不变得计较,不得不把一分一毫的利益掰扯清楚,不得不竖起尖刺,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铠甲里。最终,活成了自己年轻时可能最讨厌的样子——斤斤计较,心胸狭隘,眼神浑浊,空活了五十岁,身边却连一个能说句真心话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这是何等的悲哀!下班后,他们的生活或许只剩下一地鸡毛的琐碎和无人可诉的孤独,白日的勾心斗角并未换来夜晚的心安理得,反而加剧了内心的荒芜。
有时候,我推开休息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刚才还如同沸水般喧闹的屋内,会瞬间像被抽空了空气般,戛然而止。那几个七零后的老哥,刚才还脑袋凑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聊得热火朝天,一见我进来,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迅速散开,各自端起茶杯,或假装整理工作服,眼神飘忽,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诡秘的气息,仿佛他们刚刚不是在聊天,那沉默里藏着的猫腻,比车间里的管线还绕。我心里门儿清,准是在嚼什么舌根,说不定话题刚绕到我身上,就被我撞了个正着。
我心里常暗自冷笑:“又在背后蛐蛐谁呢?” 这种骤然冷却的场面,我经历的太多了。说实话,我认识的八零后,甚至更年轻的同事,很少有这样鬼鬼祟祟的。反倒是这帮七零后的“老家伙”,做起事、说起话来,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和底层摩擦后形成的、带着点市侩和精明的算计感。他们的热情往往带有目的性,他们的沉默则预示着风波。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交接班会上。艳姐因为我们班组六个人干了十个人的活,觉得我们太辛苦,应有的实惠没捞着,少有的拍了桌子,发了通火。她气场全开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交班会一结束,老初——一个五十来岁,眼神总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描的“老库房”,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又难掩窥探欲的神情问:“哎,小宇,艳子今天这是咋了?为啥发这么大火?你肯定知道点啥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摇摇头,实话实说:“初哥,我真不知道。”
老初那双眼睛立刻像失灵的电表指针,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离、闪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一种急于挖掘内幕的焦灼:“你还能不知道?拉倒吧!她有事还能不告诉你?跟哥说说咋回事?”
他那神情,复杂极了——既有对“内部消息”的渴望,仿佛我掌握着通往某个秘密宝藏的钥匙;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觉得我凭什么能获得艳姐的无条件信任;更多的,则是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你就别装了”的自以为是。他仿佛已经认定我知道内情,只是不肯分享,那种窥探不得其门而入的焦急与不甘,让他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格外深刻。在他们看来,信息的垄断就是权力的象征,而靠近权力中心的我,自然成了他们打探情报的首要目标。
而这帮男同志聚在一起,闲下来聊的话题,更是单调得可怜,却又真实得赤裸。 无非就是单位那点事,而单位里最能激发他们兴趣的,永远是女同志。谁的屁股更翘更丰满,谁的胸部发育得“有料”,谁今天穿的裤子把身材勾勒得前凸后翘……他们用带着东北腔的、粗粝而直接的词汇评价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远方,瞟向那些被讨论的对象,然后又迅速收回,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猥琐意味的笑容。
他们有时也会把目光投向我,带着一种试探和期待,仿佛在说:“小子,加入我们吧,这才是男人的话题。”他们或许以为,我这个年轻人会对此感到新奇、兴奋,或者至少会附和几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内心几乎毫无波澜。 并非我清高,也并非我对女性不感兴趣。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在二十出头、荷尔蒙最旺盛的年纪,就已经混迹于那个光怪陆离的模特圈。那是美人扎堆的地方,是视觉盛宴的集中营。我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近乎完美的身体和面孔,从T台到后台,从私下的聚会,那些曾经在电视上、画报上才能见到的美丽身影,于我而言,曾是触手可及的现实。我见识过各种风格的美,清纯的、妖艳的、高冷的、热情的……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浸泡过数年,我对女性身体的审美阈值,早已被拔高到了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如今,库房里这些女同事,或许各有风韵,但在我眼中,早已归于最普通的、日常的审美范畴。她们引发的讨论,在我听来,就像一群从未吃过珍馐美味的人,在热烈地讨论一块普通红烧肉的火候,固然有其乐趣,但很难再激起我内心的惊涛骇浪。我对那点基于最原始冲动的“兴趣爱好”,早已度过了狂热期,变得平和甚至有些疏离。
所以,当他们再次用期待的眼神望向我,希望我加入这场“品鉴”时,我通常不会扫他们的兴,但也不会表现出过度的热情。我可能会用一种略带调侃又似乎看透一切的语气,甩出一句在我那个圈子流传甚广的“真理”:“哥几个,要我说,男人只要是有钱的,跟谁都是有缘的。只要实力到位,想搞定谁都行。”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会激起不同的反应。有的人会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露出“还是你小子懂”的表情;有的人则会愣一下,然后继续沉浸在他们的口嗨之中;还有的人,或许会闪过一丝黯然,意识到现实的骨感。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懂这句话背后残酷的游戏规则,还是仅仅停留在“口嗨”的层面,用意淫来填补现实的苍白。
说实话,对于他们的这些谈资,我内心并不感到意外,甚至也谈不上多么反感。这太正常不过了。“温饱思淫欲”,连圣人都难以完全避免生理的冲动和情感的需求,何况是一群被圈在库房这座“深井”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劳动的普通男人? 在繁重、单调的工作间隙,在无处释放的精力与荷尔蒙的驱动下,女人,尤其是身边触手可及的女同事,自然成了最方便、也最能快速引起共鸣的话题。这无关学历高低,也无论年龄大小,更扯不上什么社会地位。这并不俗,至少不全是“俗”,这是深植于男性基因里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欲望投射,是他们在灰色现实里一点点彩色的幻想,也是底层男性劳动者之间一种奇特而有效的联结方式。
有时候,我甚至挺愿意听他们在那儿“白话”。剥开那些粗俗的词汇和略显猥琐的神情,你能听到一种人类最初级的、也是最简单的欲望在蠢蠢欲动。那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职场上的勾心斗角,只有最本能的审美(尽管可能很直白)和最原始的冲动。在这种毫无掩饰的交谈中,你反而能触摸到一丝真实的人性温度,尽管这温度可能有点“烫手”,有点“糙”。
要不是那段特殊的经历,让我过早地见识了“繁华”背后的虚妄与规则,我想我也绝不能免俗,很可能也会和他们一样,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为某个女同事的身材争论不休。是那段经历,像一剂高效的疫苗,让我对这类话题产生了某种“免疫力”。但我也深知,这种“免疫力”并非优越感,它让我失去的,或许正是那种最简单、最直接的快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我通常选择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偶尔插一句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话,既不至于显得格格不入,又能保持内心的清醒与距离。我看着他们在这个永恒的话题中获得短暂的快乐和释放,就像看着一群在泥潭里打滚自娱自乐的猪,虽然姿态不雅,但那份纯粹的、源于本能的快乐,或许也是这沉闷生活中难得的一抹亮色吧。只是我知道,泥潭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而我已经见识过了。
库房,这个被高墙和货架围起来的微观世界,真像一个人性的舞台,将人性中那些不甚光明的角落,放大、凸显,表演得淋漓尽致。 在这里,你能看到:
趋炎附势者:谁得势,谁手中有丁点权力(比如能分配轻松点的活儿),便围拢在谁身边,笑脸相迎,马屁拍得山响。一旦那人失势或调离,立刻形同陌路,甚至转身就能加入诋毁的队伍。
搬弄是非者:他们是库房的“信息中心”兼“谣言发酵厂”。乐于传播各种小道消息,善于添油加醋,挑拨离间。他们享受那种通过信息不对称来掌控他人情绪、制造矛盾并从中获得扭曲快感的过程。
偷奸耍滑者:他们的聪明才智全用在如何少干活、多沾光上。集体清扫时磨洋工,分配任务时挑肥拣瘦,出了问题时推卸责任一流。他们看似占了小便宜,实则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
见不得人好者:这是一种更阴暗的心理。你若过得不好,他们或许会假意同情;但你若稍有起色,比如得了句表扬,或者买了件新衣服,他们便会阴阳怪气,或者暗中使绊子。他们的快乐似乎建立在别人的失落之上。
他们似乎永远不明白,或者不愿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以利相交,利尽而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断则伤;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 他们建立在共同议论他人、短暂利益交换基础上的“友谊”,脆弱得不堪一击。一旦触及核心利益,所谓的“姐妹情深”瞬间土崩瓦解,露出赤裸裸的算计底色。
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甚至有些险恶的小团体生态,我自有我的生存之道。我的策略并非硬碰硬,也非同流合污,而是——“装傻”与“犯浑”,以一种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的方式,来洞察人心,保护自己,甚至在某些时候,引导局面。
他们或许以为我年轻,不谙世事,或者以为我像张波一样,是个只知干活、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但他们不知道,我的“傻”和“浑”,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刻意的表演,是一种融入环境、降低他人防备心的保护色。我的处事原则是:静观其变,后发制人。而“套话”,是我窥探他们内心世界的重要方式。
他们往往在自以为“交心”的畅所欲言中,不知不觉地“交底”了——交出了自己的信息源、价值判断、情绪痛点、人际关系亲疏以及心底那些不甚光明的小心思。 我就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坐在台下,看着她们在我设定的情境中,上演一出出暴露真实心理的剧目。我了解了每个人的“雷区”和“痒点”,知道了哪些话题敏感,哪些人不可信任,哪些矛盾可以利用,哪些信息需要过滤。
我深知,在这种环境里,我的“装傻”和“犯浑”,让我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冲突,也让我得以在暗处观察,保持清醒。我不参与他们的是非,但我也并非对一切一无所知。这种状态,让我既能与表面的人际网络维持着必要的、安全的连接,又能在内心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不被那些负能量的暗流所吞噬。
库房这个小社会,就像蒲松龄笔下的荒野,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那些眼神游移、如同“假寐之狼”的同事,他们的行为或许可悲、可叹,甚至可憎,但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口“深井”塑造的产物。而我,选择用我的方式与之周旋——不主动为恶,也不任人宰割;看透不说透,继续做“朋友”;在混沌中保持清醒,在算计中守护本真。因为我知道,唯有如此,我才不会变成她们那样的人,才不会在这口“深井”中,迷失了自己来时路,和将要去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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