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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扭曲生态下的男性

作者:2025小悟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库房这个被女性占绝对多数的环境,其独特的生态并不仅仅作用于女性自身。长期浸润其中的男性员工,其心态与行为模式,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潭“微澜死水”所浸染、所塑造,甚至发生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扭曲。这并非为他们开脱,而是试图更立体地理解这种环境对人性的复杂影响。这片土壤,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腐蚀性,它能将钢铁般的意志锈蚀,将清晰的边界模糊,让原本可能发光的人,也变得黯淡、计较,甚至内心滋生怨毒。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像汉哥、柏哥这样的男同事,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未必没有过雄心壮志,未必不想在技术上精益求精,成为岗位上的佼佼者,甚至梦想着更广阔的天地。汉哥那手过硬的技术,对交代事项超强的理解和执行力;柏哥对各类电器原理的精通和那双仿佛被工匠之神亲吻过的巧手,都曾是支撑他们职业尊严乃至人生自信的基石。在正常的、健康的工作环境中,他们本应凭借这些实打实的本事,赢得尊重,获得与贡献相匹配的回报和发展空间,他们的职业生涯本该是一条向上延展的、充满成就感的曲线。


    然而,在库房这个“阴盛阳衰”、且“盛”的是一种特定狭隘风气和低水平内耗的环境里,他们的处境变得微妙而尴尬,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慢性窒息。他们似乎一直被困在这样一个畸形的团队里,如同猛虎被困于荆棘丛,空有利爪尖牙,却无处施展,反而被周围的尖刺反复划伤。可以想象,在漫长的二三十年职业生涯中,他们可能无数次被那些擅长口头功夫、善于在领导面前表现、精通“哭闹艺术”的女同事,以“能者多劳”、“男同志就该多担当”等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指挥得团团转。抬个箱子、搬个重物、清理个积年污垢的卫生死角、修理个别人弄坏却无人承认的工具设备……这些“实在”的、需要体力和技术的活儿,很自然地、甚至是被默认地落到了他们头上。


    起初,或许源于一种朴素的责任感,或许带着“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期待,他们干得心甘情愿,甚至有些自豪。但现实是,“劳”未必能换来“得”,或者说,换来的“得”与付出的“劳”远不成正比。他们得到的,可能只是口头上的几句“汉哥真能干”、“柏哥手艺真好”,或者是在集体评功评奖时被轻飘飘地一句“他们不在乎这个”带过。而真正的好处,比如相对轻松的岗位安排、年底评优的有限名额、领导私下里的青睐和潜在的机会,往往被那些更善于经营关系、更懂得适时“示弱”或“表功”的人攫取。那些动嘴不动手的人,凭借语言的艺术和情绪的渲染,反而更容易成为既得利益者。


    这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剥夺。一次两次,或许可以一笑置之。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下来,再热的心也会凉透,再直的腰板也可能被这种长期的不公和忽视消磨得生出几分佝偻,内心积郁起难以排解的块垒。当实干得不到应有的、哪怕只是对等的肯定,当付出总是被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被轻易拿走功劳,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心态变化便不可避免地产生。或许是为了寻求某种心理补偿,或许是对这种畸形规则的一种消极的、无奈的适应,他们也可能渐渐变得计较起来。开始计较谁干多了谁干少了,计较那一点因为脏活累活实在派不动别人而由领导额外给予的、微不足道的金钱奖励(比如一百块钱)。


    他们会去干,因为那点钱是看得见的、能实实在在攥在自己手里的“硬头货”,是对他们劳动最直接的、无法被他人夺走的承认。但干的时候,心里可能憋着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愤怒的闷气,对周围那些光动嘴不出力、却可能获益更多的人自然生出强烈的不满。于是,当看到别人可能多干了一点活(或者在他们被扭曲的视角看来是另一种形式的“表现”或“占便宜”),也会忍不住私下里或小范围内说三道四,这何尝不是一种长期压抑下的心理失衡?一种对自身价值未被公平对待的扭曲宣泄?一种试图通过贬低他人的“劳”来为自己失衡的内心寻找可怜支点的行为?


    汉哥就是这样一个典型而又令人唏嘘的例子。我跟他打交道越多,共事越久,越为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惋惜和不平。技术上,他真是没得说,堪称库房的叉车大拿。交代给他的事情,无论多复杂繁琐,涉及到多个口共同装车,两个库房一起操作装卸货物,他都能迅速理解问题的核心要害,并且行动力超强,雷厉风行,处理得干净利落、条理分明。库房里货架高处积年的灰尘蛛网无人清理,地面顽固的油渍污垢没人愿意费力擦洗,一些需要爆发力、耐力和技巧的紧急搬运、设备应急整理工作大家推三阻四时,这时候,领导往往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汉哥,柏哥,用一些额外的、有限的奖励,比如象征性的一百二百来块钱,作为激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通常会沉默地接下这些活儿。一方面,他们可能确实需要那点实实在在的补贴来贴补家用,毕竟库房的死工资并不高;另一方面,或许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残存着一种老派工人的责任与尊严,看不得工作摆在那里无人问津,影响了库房的整体面貌和运行效率。他们的沉默里,有无奈,也可能有一种“说了也没用”的绝望。


    可就是这样两位勤恳、踏实、技术过硬、关键时刻顶得上的老师傅,却总免不了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贬损的对象。我亲耳听到过好几次,有些同事聚在一起,用带着轻蔑、嘲讽甚至几分幸灾乐祸的口吻议论:


    “瞧见没,大汉又爬上爬下扫灰了,领导这回又给他发了不少钱吧?这钱挣得可真容易。”


    “小柏也是,啥活儿都接,修个破电扇、通个下水道也去,一点架子都没有,跟那些‘外包工’似的,忒掉价了!”


    “外包工”这三个字,在我们这种老牌国企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极其伤人的贬义色彩。它指代那些没有正式编制、通过劳务派遣形式进来的工人,他们干着最累最脏的活,待遇却最低,福利保障差,在单位里地位边缘,常被视为“低人一等”、“临时工”,是体系内可以被随意对待的底层。用这个词来形容汉哥、柏哥这样有几十年工龄、有正式身份的“老师傅”,其刻薄、轻蔑与潜在的伤害程度,可想而知。这不仅仅是评价其行为,更是试图从根本上否定他们的身份和价值,将他们打入他们本不属于的、被轻视的阶层。人言可畏,尤其是这种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和居高临下优越感的闲言碎语,听多了,足以像滴水穿石般,慢慢蚀穿一个人的自尊和心气。


    我实在为他们感到不值,也为这种扭曲的评价体系感到愤怒。有一次,趁着一起整理一批紧急出库的物料,忙得满头大汗后,我们回到出库班。


    “汉哥,”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别搭理那帮人,纯属闲得蛋疼。他们那是自己不愿意干,也干不好,看见别人干了还能拿点钱,心里酸得冒泡。”


    我顿了顿,用更实在的话宽慰他:“你想想,你打扫高层货架,帮着搞卫生是费点劲,但领导实打实多给你一百块。这一百块,下班你去熟食店,买两个炖得喷香烂糊、颤巍巍的大猪蹄子,再挑一个酱红色的大肘子,拎上几瓶冰镇啤酒回家。你改善生活,啃大猪蹄子那不香吗?自己开心,这才是真格的!管别人嚼什么舌根子?他们除了动动嘴皮子,还能得到啥?”


    我看他似乎听进去一些,便又举了更硬核的例子:“汉哥,你看咱厂里那些真正有本事、能吃苦的人,谁在乎别人怎么说?凭自己汗珠子摔八瓣儿挣来的钱,干干净净,硬气得很,一点都不丢人!就像咱们这儿‘大改小’的活儿,那才是真本事、真收益。”


    这里我得再详细解释一下什么是“大改小”,以及它代表的含义。我们的主要产品出厂时是750公斤一个的巨型包装袋,体积和重量都极为可观。需要使用叉车小心翼翼地运到指定的分解工位。然后由操作工使用特制的重型吊钩,借助升降机(通常也叫电葫芦)的力量,把这庞然大物吊装到专门的卸料装置上。接下来,就是核心环节:把这750公斤的原料,像蚂蚁搬家一样,精准、高效地重新分装成每袋25公斤的标准小包装。这工作需要人工进行拆封、对接料口、控制流量、封口、检验重量、最后整齐码放到托盘上。对于身强力壮的男同志来说,单纯的体力消耗或许不算极限,但难就难在它像一条无形的流水线,一干就是整整八小时甚至更长,枯燥、重复、节奏紧张,极其考验人的耐心、体力、注意力和责任心。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下来并且保证效率和质量的,绝对是队伍里的硬汉。


    生产线上有几个特别能吃苦、技术过硬、并且组织协调能力也不错的老师傅,就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利用工余时间、休息日,甚至通过内部协调,把这个辛苦但收益稳定的“大改小”活儿给承包了下来。收益相当可观。可能对于北上广深那些金融、互联网行业的精英来说,这点钱不值一提,但在我们这种依托传统工业、消费水平适中的城市,一个月除了自己那份不算低的基本工资和奖金,请注意一个月他们只干5.6天,还能额外稳定收入八千多块,这绝对是让人羡慕的高收入了!再加上他们本身作为技术骨干的不菲工资奖金,以及油田企业年底那份丰厚的效益分红,月收入综合起来稳稳接近两万块。这在我们当地,意味着可以住宽敞房子,开不错的车,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家庭有较强的抗风险能力,是实实在在的、有尊严的中坚力量。


    最关键的是,这钱挣得干净、硬气、有尊严!不用求人,不用送礼,不卷入复杂的人际关系漩涡,不需要低三下四巴结谁,不用看领导脸色行事(反而领导要倚重他们完成生产任务),也不必理会平级同事的酸言酸语。所有的收入,都明明白白来自于自己付出的汗水、时间和过硬的技术。我觉得,这是最利索、最让人心安的挣钱方式。它最大限度地保障了一个劳动者的体面和自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相比之下,我们单位里的科级干部,看似手里有点小权力,出门有点小风光,实则是典型的“夹心饼”,处境往往非常艰难。下面的工人老师傅,有的资格老、脾气倔,不服管,他们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只能哄着、劝着;上面的领导,压力大、要求多,动不动就拍桌子训斥,言语间跟骂自己儿子差不多,丝毫不留情面;制度要求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精神时刻紧绷。既要应对领导的随时召唤、各种临时会议和检查,也要处理下面工人汇报的各种大小问题,从生产疑难到生活纠纷。家里老婆孩子老人有事,也得能随时找到他。他们挣的那点职务工资,如果抛开虚幻的“权力感”和潜在的灰色空间(且不说风险巨大),仅仅用时薪这个最实际的尺度来衡量,可能可能低得可怜。我老婆曾经给我做过一个粗略的计算:计量经济做导入公式,假设一个比较能干、岗位重要的科级干部月入两万(这在我们单位往往已经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很多时候还达不到),那么我们来算一笔账:元 ÷ 30天 ÷ (每天实际操心工作、承受精神压力的时间,考虑到电话、微信的随时干扰、下班后仍需思考工作、周末可能被占用,保守估计每天有效工作时间连带精神损耗按18小时计算)≈ 37元/小时。 这里为什么不是按24小时计算?因为人毕竟需要基本的生存时间,扣除6小时睡眠(这已经是极度压缩了),剩下的18小时几乎都笼罩在工作的阴影下。这个时薪,对比他们承担的巨大压力、失去的个人时间、家庭生活的缺失以及时常需要忍气吞声失去的尊严,真的划算吗?这还不算长期精神紧张可能带来的健康隐患。在这里我不得不佩服学习带来的好处。我妻子是学计量经济出身的,习惯用数据和模型看待问题。当她用那个简单的时薪公式帮我剖析科级干部的生存状态时,我仿佛看到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包裹在“权力”、“地位”外面那层华丽而虚幻的绸缎,露出了内里艰辛甚至有些窘迫的实质。这不仅仅是算一笔经济账,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降维打击。它让我瞬间从那种感性的、模糊的“他们好像也挺难”的同情,跃升到一种理性的、结构性的认知:在特定的系统设计下,某些看似风光的职位,其投入产出比可能远低于常人想象,其光鲜本质上是系统用巨大的隐性成本(个人时间、健康、家庭幸福)堆砌出来的海市蜃楼。


    这种分析能力,正是持续学习和深度思考赋予我们的最宝贵礼物。它让我们不再轻易被表象迷惑,不再人云亦云地羡慕某种身份或地位,而是能够试图去理解其背后的运行逻辑、成本代价和真实价值。回到汉哥和柏哥的处境上,这种分析视角同样适用。


    汉哥听了我的话,眼神渐渐明亮起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略带苦涩和自嘲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小宇,你说的这些……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咱们大老爷们儿,靠力气、靠手艺吃饭,不丢人。就是……唉,有些话听着……刺耳。干活儿流汗没事,就是这心里头……有时候不得劲儿。”


    库房这个环境,就像一台缓慢而持续运转的研磨机,它不仅磨掉了许多女性员工的职业锐气、开阔视野和对更大世界的想象力,也让其中少数坚持实干的男性,在长期得不到正向反馈、公平对待和基本尊重的困境下,心态逐渐被扭曲、被腐蚀。他们要么变得和周围环境一样斤斤计较、愤世嫉俗,活在抱怨和不满中;要么就像汉哥这样,内心充满矛盾、苦涩与无奈的挣扎,一边凭借本能和残存的信念继续实干,一边又在流言和冷漠中承受着内心的煎熬,只能在实干与流言的夹缝中,依靠那点微薄的额外收入和作为丈夫、父亲的家庭责任,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职业尊严和个人价值感。


    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人才浪费和深层次的环境悲剧?当一个组织内部,实干者寒心,投机者得势,流言能杀人,评价体系颠倒黑白,这个组织还能剩下什么健康、向上的力量?还能依靠什么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足?这或许比那些表面的“少女梦”、低水平的内卷和可笑的优越感,更值得每一位管理者,乃至我们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深深地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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