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了年,童念又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这日傍晚,她把谢岳叫过来问他:“你们出去收蛋,路上见过孤儿没有?”
谢岳想了想:“见过,上回去的那个平坝村,里头就有好几个孩子,爹娘都没了,靠着村里人轮着给口吃的,还有个小的,瞧着也就四五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听说爹入伍后就没再回来,他娘也疯疯癫癫的。”
童念沉默了一会儿,抬眸问他:“能接回来么?”
谢岳愣了一下:“接回来?接哪儿?”
“接回来养着。”童念定声道:“咱们现在作坊多,鸡场也需要人,学堂也办着,多几个人,不过多几双筷子。”
谢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童念继续道:“往后你们出去,但凡遇到孤儿,只要愿意来的,都接回来,尤其那些因着家里人打仗没了的,寡母带着孩子日子难过的,也问问她们愿不愿意来,来了住咱们这儿,孩子上学堂学手艺,大人进作坊做工,总能活下去。”
谢岳眼睛亮了:“童姐姐,你是说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童念笑道:“地方我已经让吴叔帮着找了,就在祠堂后头,再盖几间屋子,往后就叫育英堂吧。”
谢岳站起来,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又停下来:“童姐姐,这事儿我哥知道么?”
“回头我跟他说。”童念挑眉:“他还能不同意?”
谢岳咧嘴笑了:“成!我明儿就跟兄弟们说!往后出去,也顺带打听哪儿有孤儿!”
第二日谢岳就跟收蛋队的人说了这事儿。
那几个后生听了,都愣了一会儿。
有个叫赵大的挠挠头:“谢哥,童娘子说的是真的?接回来白养着啊?”
谢岳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什么白养?养大了上作坊干活,学好了还能考科举,童姐姐说了,这叫投资!”
后生们不太懂投资是啥,但意思明白了——童娘子要收孤儿。
往后收蛋队出去,除了收蛋,又多了一件事。
谢岳没过几日就带回来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瞧着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眼神怯怯的。
童念蹲下来,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谢岳在一旁说:“他叫狗蛋,爹前两年打仗没回来,娘熬了半年也没了,村里人顾不过来,他就在村里东一口西一口地混着。”
童念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狗蛋缩了缩,没躲开。
童念站起来,对谢岳说:“带他去洗洗,换身衣裳,先吃点东西。”
狗蛋被谢岳带走了。
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后来狗蛋留下来了。
他话不多,但干活勤快,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宁教他认字,他学得慢,但人却很认真,烧过的柴火当炭笔,一个字能写几十遍,林安教他算账,他掰着手指头算,算错了也不恼,重新算。
一个月后,狗蛋脸上长了肉,眼神也不那么怯了。
有时候还能看见他笑,虽然笑得还有些拘谨。
谢岳后来又带回来几个,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二三,小的四五岁。
有的父母双亡,有的是寡母实在养不起送来的。
童念都收着,让人安顿在育英堂新盖的屋子里。
杨氏和村里的婶子们轮着过来照看,教那些小的穿衣吃饭。
周婶和萧三娘也常来,带些自家做的吃食,给孩子们分。
林宁一有空就往育英堂跑,她教那些孩子认字,教得耐心,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
有时候教急了,她也瞪眼,但瞪完眼又继续教。
林安稳重些,教大点的孩子识字算账,他话不多,但讲得清楚,孩子们都愿意听。
谢岳带着几个后生,教孩子们练武,也不指望他们能成什么高手,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学些防身的本事。
谢家村那几个后生一开始还犹豫,毕竟谢家村的武艺向来是不外传的。
谢岳把眼一瞪:“童姐姐把孤儿都接回来养着,你们还守着那点东西不放?”
后来谢村正亲自过来说了,谢家村的武艺、打猎的本事,都教给大伙。
谢云意偶尔也来,他不像谢岳那样咋咋呼呼,只是站在旁边看,看哪个孩子动作不对,就过去纠正一下。
他话少,但孩子们都很怕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瞧着比喜欢冷脸骂人的火师傅吓人,火师傅就是学堂里教做瓦匠的,脾气很是火爆,但人却很是热心肠。
有个孩子练武偷懒,被谢云意看了一眼,往后练得比谁都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去,育英堂的孩子越来越多。
学堂那边,也多了不少新面孔。
有的是育英堂的孩子,有的是附近村子的人家送来学的。
童念也不收钱,只说一句:学会了,往后教别人就行。
安阳县令又亲自来了一趟,他在育英堂转了一圈,又去学堂看了看,最后站在院子里,对着童念拱手:“童娘子,本官替那些孩子,谢过你。”
童念连忙还礼:“大人言重了,民女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县令摇摇头:“力所能及?这话说得好,可多少人,连这点力所能及都不肯做。”
他叹息道:“童娘子,大燕太大了,陛下没办法照看到每一个角落,若是能多出些像你这样的人家,我大燕何愁不能兴盛?可那些世家贵族,每日只想着如何争名夺利,他们的眼里,从未有过百姓,唉!”
童念闻言没有接话,索性对方也只是情绪爆发下的几句牢骚。
没多久,县里送来一块石碑,立在育英堂门口。
上头刻着几个字:安民育英。
童念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心中却只有安定。
谢云意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童念忽然开口:“谢云意,你说我做的这些,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傻?”
谢云意转头看她:“傻什么?”
“费钱费力,又没什么好处。”童念说:“养那些孩子,往后也不一定记得我。”
谢云意凝视着眼前的石碑:“记不记得你,不重要。”
“他们长大了,会认字,会算账,会手艺。”谢云意转头看她:“往后他们也会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而这才是你最想要的,不是么?”
童念靠近他怀里,俩人相拥着看着眼前的石碑。
育英堂的事,慢慢传开了。
先是附近的村子,有人把孩子送过来,后来远一些的地方也听说了,有人带着孩子来求收留。
谢岳他们出去收蛋,时不时就能遇上求上门来的。
童念能收的都收了,实在收不下的,也给人指条路。
去县里找县令,或者去蓝家的铺子问问。
蓝家那边也听说了这事,蓝家的大管事亲自过来一趟,跟童念说:“童娘子,三爷让我带句话,往后育英堂出来的孩子,学得好的,蓝家都要,能算账的进铺子,能种地的去庄子上,能认药的跟着商队走,只要肯干,都有口饭吃。”
童念听了,心里踏实不少。
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养不了太多孩子,教不了太多人。
但有蓝家接着,那些孩子往后就有出路。
又过了些日子,县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江南那边的富商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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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育英堂转了一圈,又去学堂看了看,问了许多问题。
童念一一答了,也没多想。
没成想,几个月后,江南那边传来消息。
有个大富商,照着安民村的法子,也在当地办了育英堂和学堂。
又过了些日子,别的地方也有人开始办育英堂和学堂。
有富商办的,有乡绅办的,也有官府牵头办的。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年竟成了风气。
这年年底,朝廷来了旨意。
女帝陛下亲自嘉奖了江南那位大富商,赐了一块匾,上头四个大字:天下至善。
消息传来,安民村的人都跑来看童念。
有人问她:“童娘子,那富商是学你的,你怎么没得赏?”
童念笑了笑:“人家做得好,自然该得赏,我这儿又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富人权贵们却不这么想。
往后,但凡想求个好名声的,都开始办学堂、办育英堂。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地的出地。
一时之间,大燕朝兴办学堂、教化民众,竟成了风尚。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原本藏着掖着的技艺,也开始往外传了。
有些世家大族,祖传的手艺向来不外传。
可如今风气变了,藏着掖着反倒让人看不起。
有些开明的人家,开始把技艺传给外人,甚至编成册子,印出来给人看。
治病的方子,种地的法子,养蚕的技术,织布的手艺,木工的窍门,瓦匠的门道......
从前只在氏族家族内部传的东西,慢慢流到了民间。
童念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学堂里看孩子们认字。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孩子摇头晃脑地念,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在背后帮她的人。
她知道,这些变化,不全是她的功劳。
她只是点了一把火,真正让火烧起来的,是那个人。
但她还是高兴。
火烧起来了,就能照亮更多的人。
林宁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阿姐,我今天教会狗蛋写自己的名字了!他写了整整一页!”
童念低头看她,小丫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明亮纯粹。
“是么?这么厉害?”
林宁使劲点头,又跑回去继续教了。
谢云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两人看着学堂里那些孩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童念忽然开口:“这些孩子以后有的会去做工,有的会去种地,有的会去考科举。”
谢云意看她:“还有的,可能会像你一样,继续教别人。”
童念听着,突然笑出声。
谢云意转头看她,目光温柔。
“你笑什么?”
童念笑道:“她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那时候她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太阳渐渐西斜,学堂里的念书声还在继续。
育英堂那边,传来孩子们练武的呼喝声。
远处田野里,有人在吆喝着牛回家。
炊烟袅袅升起,和着暮色,融进温柔的风里。
童念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不知道这些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这个学堂、这个育英堂能办多久,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会不会被人忘记。
但她知道,此刻的安民村,比她刚来时,热闹多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