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第一场雪后没多久,朝廷忽然颁了一道政令。
女子也可科考入官了。
消息传来时,童念正在作坊里看账本。
谢岳骑着马飞奔进来,人还没下马就喊:“童姐姐!大消息!朝廷下旨,女子也能考科举了!”
作坊里干活的女工们全都抬起头来,一时鸦雀无声。
童念手里的笔掉落在桌上,她把手里的账本轻轻盖住,按耐住心中的激动。
女子可考科举!这道政令是划时代的创举!
谢岳跳下马,满脸兴奋:“是真的!我哥让我回来告诉你们,县里都传遍了,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往后女子也能参加科举,考上了也能做官!”
作坊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女子也能做官?”
“皇上圣明啊!”
“那我闺女以后也能考了?”
“你家闺女才多大,想得倒远。”
女工们叽叽喳喳议论着,有人震惊,有人兴奋,也有人茫然。
童念站在那儿,听着作坊里激烈的讨论,看着在作坊里占多数的女工人们,第一次觉得,希望这个词那么的触手可及。
她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想起那块“佳偶天成”的匾。
童念很清楚,这样一道政令,背后牵扯无数的利益链条,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就是做到了!
等童念忙完,晚上回到家,林宁已经知道消息了。
她跑过来拉着童念的手,仰着脸问:“阿姐,女子真的能考科举了?”
童念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高兴的点头:“真的。”
林宁抿了抿嘴,认真道:“那我以后也要考。”
童念垂眸,看向她认真又带着憧憬的样子,问道:“这条路会很难,怕么?”
林宁用力摇头:“不怕!我要考!阿姐不是说,以前你们那儿女子也能念书也能考试么?咱们这儿现在也能了,我会努力考的!”
童念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她摸摸林宁的头:“好,你只管去考,阿姐支持你!未来走得高一点,让更多的人看到你。”
“嗯!”林宁郑重点头。
从那以后,林宁读书更用功了,去哪都抱着书,田埂上,鸡场边,鸭场里,她一边学着农事,一边为科举准备。
每日从作坊回来,还会继续做功课,有时候天黑还舍不得放下。
童念催她睡觉,她就说:“阿姐,我再多看一会儿。”
林安见妹妹这样,也不甘落后,他本来读书就用心,如今更是卯足了劲学。
谢岳被他们俩带着,也不好意思偷懒了,他武艺好,但读书却一般,只能勉强中游。
如今也是整天抱着书学,学不懂的直接就找林安问,也不觉得问比自己年岁小的会丢脸。
童念见他们这么认真学,抽空也编写了一些内容,里头记着些她记得的知识。
她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仰望未来,现在她把这份力量也传递给他们。
只可惜她能记得的不多,一些故事倒是容易记,但涉及理工类的,她也只能记录些现象和结论,每到这时候她就很羡慕那些抱着专业技能穿越的主角了。
索性写这些也不是指望把他们培养成才,只希望能拓宽些眼界也好。
林安林宁自不必说,他们对童念撰写的内容爱不释手,他们很清楚,里头的东西很多都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小本子上的内容虽语焉不详,那些故事里的道理他们现在也似懂非懂,但就像童念说的,先记着,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谢岳对童念口中那些故事更感兴趣,破釜沉舟之战让他惊叹西楚霸王的魄力,天才将军封狼居胥让他新生向往,但也对十二道金牌耿耿于怀,半夜睡醒都怒锤床头。
几个孩子都很用功,童念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发愁。
林安兄妹两个孩子天赋都不错,尤其是林安,记性好悟性高,一点就透。
但安阳县的书有限,想要科举的话,就得寻更好的书。
童念想了想,硬着头皮去了趟县里,托蓝家帮忙寻些书回来。
蓝家的人办事利落,没几日就送来了。
童念看着那满满一车的书箱,愣住了。
谢云意帮着把书箱搬进屋,打开一看,也愣了。
他抽出几本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看向童念。
童念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也变得郑重很多。
那几本书的扉页上,盖着小小的藏书印,她不认得那印,但纸张墨色,书籍装帧,都不是寻常货色。
谢云意压低声音:“这是宫里的藏书。”
童念心下了然。
谢云意又翻了翻另外几本,眉头皱得更紧:“不止是宫里藏书,这几本,都有前朝大儒的批注。”
他没说下去,但童念明白。
这些东西,不是蓝家能随便弄到的。
她站在那些书箱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把书收好,又把林安林宁叫过来,让他们好好看,好好学,但不要出去说。
两个孩子懂事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童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月亮的方向。
月亮很亮,风却很轻。
书送来的第二天,童念就开始琢磨一件事,下午她就去找了吴村正。
几日后,安民村村口多了一排新盖的简易茅屋,村里人好奇是什么,吴村正说:那是作坊学堂。
牌匾是吴村正亲手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学堂不收束脩,男女均可入学,不拘年龄,不拘籍贯,但教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为科举考试。
学堂教什么呢?
只教识字算账、识药辨草、农事养殖、妇人生产、木工瓦匠的基本手艺。
童念托蓝家的人脉,又用自己的面子,四处去请老师。
有的请来了,有的没请来,有的请来了又走了,有的碍于人情留下来了。
教识字的是县里一个秀才,屡次不中,常在县里给人写信抄书为生,这回是文守诚介绍来的。
教算账识数的是刘掌柜推荐来的一个老账房,曾在蓝家旗下别的酒楼做账房,后来摔断了腿跛脚了,就退了下来,因着蓝家每月给他安家费,日子过得也算舒心,这回是看在蓝家的面子过来的。
教草药的是一个姓周的老大夫,赵掌柜推荐的,年纪大了退了下来,平日里本就闲不住,听说有这么个学堂,又因着赵掌柜推荐便过来了,他医术好,人也和气,教得很耐心。
教农事养殖的是孙师傅,他本就在安民村待得习惯了,索性长住下来,专门带徒弟,如今不过是多赚一份工钱。
教木工瓦匠的是胡师傅手底下的学徒,他偶尔也过来指点下。
教妇人生产的是杨氏和李家村的产婆,还有仁济堂的医师,三五天来一趟做讲师,几人轮着来做老师。
没人知道童念是怎么说服这些人过来的,他们只知道,童念这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
要知道这年头,但凡想学点手艺活的,拜师哪个不是三跪九拜,年节送礼,再经过几年的磋磨?才能学点养家糊口的本事,更不用说普通人连学的门路都没有。
所以一听说作坊学堂能学这些手艺,每个村都报满了人,但首批学生,童念只打算收五十人。
从报名的人里挑了些妇人、青壮、半大的小子姑娘,也有年岁小一点的孩子,涵盖了各个年龄层。
办学这种事情,需要不断摸索才能得出经验,童念也知道急不来,所以她一开始只打算找些人来做实验,看下教学效果。
童念还特意让人编写了几本简易的课本,字要大,句子要短,内容要实用。
书编好后,她自掏腰包印了一批,先发给来上课的人。
学堂的课基本上都在下午,既不会耽误日常生活,也不会影响做工,老师们也清闲些。
几日下来,学堂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虽说茅草屋条件简陋,屋里头只有五十个学生,但有些脑子机灵的,也会蹲在门口一起跟着听。
瞧见先生不会赶人,童念也没说什么,有那些个心思活泛些的就明白了,屋子里只能坐五十个人,那屋外头不还能站人么?
有些聪明的,还会自己备了个小火炉,架在手下取暖,后来不知道谁开始在茅草屋外头又加了些竹架子,铺上茅草挡住寒风,虽没有屋里头暖和,但也比之前风吹得人脑袋疼好。
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有安民村的,后来二村三村也有人来,再后来李家村也有人赶着牛车过来。
有十来岁的孩子,有二三十岁的妇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女的男的都有,坐在村口热热闹闹的。
后来安民村就在祠堂外头架了个炉子烧水,柴火都是那些来听课的人自己带的。
你带一些柴火,我带些姜丝,你切个木墩子,你弄块破布,原本只有几间的茅草屋村头,眼下竟然被村民们自己扩展成了个大广场。
县里有文人墨客听说这里有个作坊学堂,赶过来凑热闹。
一开始村民们还担心这些个读书人嫌弃他们粗鄙,谁知道见村民们如此好学,那些文人墨客竟然自备了许多书具,在冰天雪地里自发给村民们教学,有教书画的,有讲经学的,有教识字的,不过短短半月,安民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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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学堂就在安阳县传出了名声。
周婶去学堂瞧了几回,回去跟文守诚说:“我要是年轻那会儿有这机会,说不定也能考个童生了。”
萧三娘也来送过几回热水,她本就识字,来听的是医术课,说学会了往后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也能应付。
谢母也来旁听,她听的是算账,说学会了回去教作坊的人,大伙以后也能算明白账了。
林宁更是学堂的常客,只要学堂有课,她就会跟着其他人一起站在外头听,时不时在跺下冻僵的脚,安民村村口这片地,因着大伙这么踩来踩去的,倒是被压实了不少。
林安跟着谢岳跑收蛋队,不是每次都能来,但只要在家,就一定来。
他也是什么都学,学得认真,有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就记下来。
童念站在村口,瞧着在寒风中依旧热闹的学堂,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从前听过的那些故事,那时候国家百废待兴。
有人在雨天中撑着伞,问淋雨的农民要不要学认字?后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把文盲这个词彻底扫除。
有人翻山越岭给人看病,一双脚,一个破旧的药箱,赤脚医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救了万千散落在偏僻村落里的百姓。
也有人踩着泥巴路,一个村一个村的走着,一点一点把希望带去田野里。
她力量小,做不了什么大事。
但能让一个人多认几个字,让一个人学会怎么接生,让一个人知道哪些药能治病救人,让一家人能靠着学到的手艺吃一顿饱饭,那她这些努力就没有白费。
安阳县令听说了学堂的事,亲自来看了一回。
他在学堂里转了一圈,又翻了翻那些简易课本,最后对童念说了一句话:“童娘子,你这是积大功德的事啊!”
童念摇摇头:“民女不过是想让乡亲们日子好过些。”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往后县里但凡有事,我替你担着。”
童念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县令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没几日,县里下发了一批刻本,是童念编的那几本简易课本,被县衙拿去重新刻印了,印得比原先的还好,字迹清晰,纸张也厚实。
县令让人送来一车,说是给村民们用。
又过了些日子,蓝家那边也来人,说想要这些课本的刻本。
童念有些意外:“你们要这个做什么?”
来人笑道:“三爷说了,这书编的好,也实用,想着其他地方的人应该也能用得上,蓝家的商路四通八达,顺便带一些过去,哪里需要就给哪里。”
童念明白了。
她点点头:“行,三爷看着办。”
没多久,那些改良过后的简易课本就随着蓝家的商队,一车一车运往大燕各地。
有往北走的,带去边关,有往南走的,带去江南。
有往西走的,带去西域,有的地方留下了,有的地方又传给了别的人。
后来童念听说,有些地方的百姓,就是靠着这几本薄薄的小书,学会了记账,学会了认药,学会了怎么让地里多打粮食。
临近年关,家里也囤了不少东西准备过年,谢云意收拾完东西,走进堂屋,就瞧见童念看着烛火发呆,他走过去坐在她身侧。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童念忽然开口:“谢云意,你说,我做的这些事,有用么?”
谢云意转头看她,烛光下他的目光很温柔。
“有用。”他语气肯定。
童念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谢云意想了想,缓缓的说着:“村里很多人以前不识字,现在每个人都能写自己的名字,三娘学会了接生的法子,说往后村里再有人生孩子,她也能搭把手,孙师傅教了不少除虫的法子,等开春了明年的收成定是会好上不少,胡师傅教的那些木工,已经有人能自己打些桌椅板凳,你瞧,改变虽不至于天翻地覆,却也在日复一日的变化。”
他看向远处村口学堂的方向,目光坚定温柔:“那些人,以后也会教别人。”
谢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但握着很稳。
“你做的这些,比赚多少钱都有用。”他说。
童念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谢云意也没再说,只是轻轻揽着她。
夜风吹过,带着雪后的清冷气息。
童念靠在谢云意肩上,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做多大,但能走一步是一步,能做一点是一点。
就像有人曾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