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港基地的紧急会议持续到凌晨。三面危机同时显现——“噬律者”网络的加速耦合、“褶皱”区域泄露的“孵化协议”信息、以及观察者议会仍在进行的推演审议——让所有决策者都感受到了窒息的重量。
王成站在全息星图前，三角网络的暗红色脉动几乎连成一片刺眼的光带。耦合度：79%，且仍在以每分钟0.03%的速度攀升。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四十八小时，网络将达到完全耦合的临界点。
“我们等不到观察者的推演结果了。”陈建国沉声道，“即使他们最终同意提供屏障，如果网络在我们行动前就完成耦合，一切都没有意义。”
苏小雅调出最新分析：“‘褶皱’信息中提到的‘催化条件’，可能与网络加速直接相关。我对比了能量读数变化曲线——在‘框架’巨构发送加速指令脉冲前十二秒，地球轨道附近的真空零点能背景辐射出现了百万分之一的异常波动。波动特征……与我们在‘文明共振日’期间引导全球意识场时记录的某种次级谐波有微弱相似。”
指挥中心突然安静。
林薇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我们人类文明意识场的活动，可能被‘框架’或它背后的什么存在，视为‘催化条件’之一？”
“只是相关性，无法证实因果。”苏小雅强调，“但时间点太过巧合。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我们的任何大规模意识行动，都可能被监测并触发未知反应。”
王成闭上眼睛，意识深处的盖亚连接传来阵阵不安的悸动。他想起了观察者曾提及的“文明筛选/孵化协议”，想起了“巡弋者”说的“多重触发条件”。太阳系像是一个布满了无形压力传感器的房间，人类每一个稍大的动作，都可能踩响不同的警报。
“修改‘共鸣尖啸’时间表。”王成睁开眼，声音冷静得可怕，“提前到二十四小时后，格林威治时间正午十二点整。这是观察者要求我们提供精确行动时间的最后期限——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得到他们的答复。同时，准备两套方案：A方案，获得屏障支持，执行全功率逆向污染攻击；B方案，若无屏障，转为保守的节点干扰，目标仅为延迟耦合，为我们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B方案成功率只有11%，而且最多延迟七十二小时！”一位GTRC代表反对，“这是浪费最后的机会！”
“但如果贸然执行A方案却没有屏障保护，失败的反噬可能直接摧毁人类集体意识场的组织结构。”王成看向对方，“我们需要在‘可能全败’和‘可能小败但保留火种’之间做选择。前提是——我们能否在二十四小时内，得到观察者的答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与观察者高层的沟通渠道，只有王成拥有。
王成再次进入静室。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印记的邀请，而是主动将意识沉入最深层的连接状态，通过“源初共鸣”与盖亚网络的共振，向观察者印记发送了强化过的、携带紧急时间标记的质询脉冲。
等待回应的时间，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他维持着意识投射状态，同时感受着全球意识场中弥漫的焦虑。经过“文明共振日”的引导和“透镜对话”消息的部分泄露，越来越多人隐约感知到某种宏大危机的临近。网络上开始出现各种猜测和恐慌言论，尽管主流媒体仍在维持秩序，但暗流汹涌。
三小时十七分钟后，印记终于传来回应。不是坐标邀请，而是直接的信息流——这意味着对方认为情况紧急到无需形式。
“监护者王成。”依然是那个“议会直接授权接口”的声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推演初步完成。结论：在限定参数内提供0.45秒屏障支持，可将你方行动成功率提升至41.2%，并将文明意识场崩溃风险控制在4.8%。此干预对我方造成的暴露风险等级评估为：中低。”
王成心中一紧——听起来有希望，但对方显然还有“但是”。
“但是，”接口继续，“议会审议过程中，新变量出现。根据我方同步监测，太阳系内规则稳定性指数在过去六小时内下降0.7个单位，已触及‘高危观测区’阈值。同时，侦测到来自未知源（与你方标记‘褶皱’区域规则特征部分吻合）的协议级广播残响，内容涉及‘孵化’与‘催化’。”
信息流停顿，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内容。
“基于复合风险升级，议会部分成员提出修正提案：提供屏障支持的前提，除原有数据交换外，需增加一项——临时升级‘谛听协议’权限。即在屏障生效前后共三分钟窗口内，我方将获得对你文明意识场整体波动、以及你个人与盖亚网络连接通道的完全监测权，包括潜意识和深层集体无意识层面的信息流。此数据将用于评估极端压力下文明意识结构的韧性极限，以及‘催化条件’与意识活动的确切关联。”
王成的意识体剧烈震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完全监测权。三分钟。潜意识和集体无意识。
这意味着，在最关键时刻，观察者将能“听见”人类文明心灵最深处的声音——那些未经修饰的恐惧、私欲、黑暗冲动、被理性压抑的疯狂，以及所有集体潜意识的原始印记。这些数据一旦被记录分析，人类在观察者眼中将再无秘密可言。更重要的是，对他个人连接通道的完全监测，可能暴露“源初共鸣”的底层规则逻辑，甚至让观察者掌握影响或干扰这种连接的方法。
“这超越了战术支援的范畴。”王成竭力保持信息流的稳定，“这是对文明隐私和个体核心能力的深度探查。我们需要付出远超应对当前危机的代价。”
“代价评估已包含在修正提案中。”接口回应冷静，“议会认为，当前太阳系局势已演变为‘多重协议交叉执行区域’。‘噬律者’的收割协议、‘仲裁者’的裁决协议、以及新出现的疑似‘孵化协议’，相互交织。你方文明身处漩涡中心，其意识活动已成为关键变量之一。我方需要更精确的数据，以判断局势走向及我方自身立场调整方向。此次监测获得的数据价值，在部分议员看来，已等同于甚至超过提供屏障所承担的风险。”
“如果我们拒绝呢？”王成问。
“屏障支持将被否决。你们只能依靠B方案。根据推演，B方案下，你文明在接下来十五天内因‘噬律者’收割或衍生效应的灭绝概率，将超过83%。此外，我方将重新评估‘引导性临时咨询状态’的必要性，可能降级回基础观察。”
冰冷的逻辑，赤裸裸的交易。
用三分钟的灵魂赤裸，换取一个生存机会。
王成切断了意识连接，回到现实。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将观察者的条件带回战略会议。不出所料，引发了几乎分裂性的争论。
“绝对不行！”一位来自某个大国的代表拍案而起，“让外星文明完全监测我们的集体潜意识？这比军事占领更可怕！他们会掌握我们所有的文化弱点、心理缺陷、甚至可能通过分析数据找到操控我们意识的方法！”
“但如果没有屏障，我们八成以上会死！”另一位代表红着眼睛反驳，“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才有未来，才有机会重建一切！”
“活着当透明人？当实验皿里的标本？”林薇的声音颤抖着，她看向王成，“那些潜意识里的东西……不只是美好。仇恨、嫉妒、贪婪、暴力的冲动……所有这些都会被看见。观察者会如何看待我们？仲裁者如果得到这些数据，会不会直接判定我们为‘不可控风险’？”
苏小雅从技术角度分析：“他们要求监测王成的个人连接通道，这风险更大。‘源初共鸣’是我们目前最不可替代的能力之一。如果其底层逻辑被解析，观察者理论上可能复制，甚至……关闭它。”
陈建国沉默良久，看向王成：“你的感觉呢？你是那个要被‘完全监测’的核心节点。”
王成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意识深处，人性与理性在激烈交锋。理性告诉他，83%的灭绝概率无法接受，任何代价都值得争取那17%的生机。但人性在抗拒——那种被彻底看穿、毫无保留的暴露感，令人窒息。他想起了“巡弋者”的话：“独特性需要额外审视”。如果人类最阴暗的集体无意识被看见，那种“独特性”还会被珍视吗？还是会被视为必须修剪的瑕疵？
他想起了儿子王哲。如果文明覆灭，王哲将没有未来。如果文明以这种形式存活，王哲将在一个人格透明化的世界里长大。哪一种更残忍？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王成最终开口，声音沙哑，“苏小雅，能否尝试与观察者谈判，对监测范围做出限制？比如，排除某些最敏感的集体创伤记忆层面？或者，要求他们在监测后，必须销毁原始数据，只保留分析结论？”
“可以尝试，但他们同意的概率……”
“同时，”王成看向林薇，“准备B方案的极限优化。把我们能想到的所有技术手段都用上，哪怕是那些风险极高的实验性方法。我要知道，在拼命的情况下，B方案的成功率最高能提到多少。”
“王成，你的身体状态已经……”林薇担忧道。
“去做。”王成打断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还有二十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两条路同时走：尝试与观察者谈判降低代价；同时准备在没有他们帮助的情况下，打出我们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更艰难的决定。
“另外，启动‘部分真相公开’预备程序。如果……如果我们最终不得不接受观察者的条件，那么在这三分钟监测发生前后，我们必须向全球做出解释。人们有权知道，他们最深层的意识将被短暂‘观看’以换取什么。我们需要准备好沟通方案，最大限度降低恐慌，并争取理解。”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二十小时，将决定文明的走向——不仅是生存与否，更是以何种姿态生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观察者的第二次谈判在六小时后进行。王成提出了限制监测范围的请求。对方的回应简洁而残酷：
“否决。‘完全监测’的定义不可分割。潜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作为整体反应的关键组成部分，必须被完整记录。数据销毁请求亦被否决——所有观测数据均需存档以供长期分析验证。此为最终条件。”
没有回旋余地。
与此同时，苏小雅团队的极限优化结果出来了：通过透支全球七个主要“星茧”节点的能量储备，并让王成将同调率强行提升至理论安全值以上（预计将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可以将B方案的干扰成功率提升至……23.7%。仍然远低于A方案有屏障支持的41.2%。
代价是，无论成功与否，王成都可能失去部分高阶能力，甚至影响基本认知功能。
“够了。”王成看着那组数字，平静地说。
“什么够了？”林薇抓住他的手臂。
“23.7%，加上A方案的41.2%，这两个数字，让我有理由做出选择了。”王成看着她，“如果我们选择B方案，赌那不到四分之一的概率，赌上我的健康和未来能力，失败意味着灭绝。如果我们接受观察者的条件，生存概率翻倍，但文明将永远失去一部分隐私和神秘性，我个人连接通道的风险也无法预估。”
他走到窗边，望着冰港基地外永恒的黑夜和遥远的星辰。
“但生存概率翻倍，意味着像王哲这样的孩子，有更大机会看到明天。意味着人类文明还有机会去弥补错误、创造新的价值、甚至在未来某一天，重新赢回尊严和自主。”
他转过身，眼中是深沉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决绝的清明。
“我选择接受观察者的条件。启动A方案，屏障支持窗口确认在行动时刻。同时……准备向全球公布部分真相。重点不是监测本身，而是我们为何做出这个选择——为了给文明争取一个未来，我们愿意承担怎样的代价。”
命令下达。基地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全球各地的“星茧”节点开始预充能。叙事网络团队开始起草那份将震撼世界的公告。
然而，就在距离行动时间还有十八小时的时候，深空监测网再次传来紧急警报。
这一次，不是来自“褶皱”区域。
而是来自月球背面。
那个古老的“静默守望者”装置，在沉寂数月后，突然向地球方向发送了一段持续三秒的规则脉冲。脉冲内容经过第七十三研究所的紧急破译，只有一句话，用的是近乎“基础语法”的简洁表达：
“茧内生命信号已确认。孵化协议，阶段二，启动。”
紧随这段信息之后，月球装置自身，开始散发出此前从未有过的、温和但持续的金色辉光。
那光芒透过遥远的距离，被地球上的许多天文望远镜捕捉到。
在无数人眼中，沉默的月亮，仿佛突然睁开了眼睛。
王成做出了艰难选择——接受观察者以“完全监测”为代价的屏障支持，“共鸣尖啸”A方案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发动。同时，人类将面临“部分真相公开”的舆论风暴。但就在此时，月球古老装置突然激活，宣布“茧内生命信号已确认”，并暗示“孵化协议”进入第二阶段。月球内部到底有什么“生命”？“孵化协议”与人类、与“噬律者”网络、与观察者和仲裁者，又有何关联？在人类准备为生存付出隐私代价的同时，另一个可能更加深远、涉及生命创造与文明命运的“协议”，似乎正悄然展开其下一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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