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春三月,莺飞草长。
京郊香积寺香火鼎盛,香客来往如织,恰好春闱刚刚结束,许多京中不少女眷前来还愿。
今年金榜已出,靖安侯的大公子摘得榜首,一大清早,靖安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香积寺门口。
前院大雄宝殿供百姓烧香拜佛,而后院的般若殿则专为那些达官贵人们开的清净地。
般若殿内香烟缭绕,盏盏长明灯在佛像前扑烁摇曳,将佛像金身照亮映下满室金黄,佛像前的蒲团上,齐整跪着两人,一个衣着华贵,一个素雅干净,一旁还有三位僧侣敲着木鱼口念梵经。
“月前在佛前祈愿小儿高中,承蒙菩萨慈悲庇佑,如今所愿已成,今特备香花供果,前来叩谢佛恩。”
靖安侯夫人执香三拜,将香烛交于丫鬟后起身,身旁的沈听韫才缓缓叩拜起身。
她没有假手于丫鬟,而是自己端正上前,恭敬插入香炉,又双手合十默念了些什么,才回到靖安侯夫人身旁。
靖安侯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听韫长大了,开始有小女儿心事了,今日同菩萨的话都多了些。”
沈听韫没说话,只是低眸浅笑,两颊微红,露出一段漂亮的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白皙。
香积寺在考学之事上虽灵,但最灵的还是儿女姻缘。
“伯母是过来人,你这年纪合该许人家了,可惜你父母双双牺牲在北疆战场,无人替你相看。”想起往事,侯夫人一声深深叹息,沈听韫也要盈盈落下泪来。
“这些年多亏伯母照拂,听韫才能在京中艰难立足,”沈听韫掏出帕子,轻轻将眼角的泪拭去,轻倚在侯夫人身上,“听韫只愿留在伯母身旁,以报侯府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好孩子,伯母知道你是好孩子,伯母也舍不得你嫁予旁人,若是能留在府中最好不过,只是不知哪个混小子有福气叫你看上,伯母也好早做准备。”
靖安侯府除了一位刚刚高中状元的大公子贺兰台,还有一位是二房嫡出的公子贺云铮,要说整个顾府最不待见沈听韫的,当属此人。
想到他,沈听韫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不禁打了个寒颤,回头望去,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恰好此时引路的小僧弥过来,沈听韫不禁发问,“刚刚那是何人?”
小僧弥出门望了望,回身道:“近日香积寺附近乡道屡有作奸犯科者出没,京兆府加派了人手巡逻,不过施主放心,寺内无事,可放心赏游。”
“对了,寺中桃花可开了?”
香积寺桃花乃是京中最佳,每年恰逢春闱放榜日,大家总爱折花赠礼,恭贺高中。
但还不等小僧弥回答,一道爽朗笑声抢先答了沈听韫的问题,“后山桃花开得灿烂,沈小姐何不移步一观。”
来人是工部尚书赵大人的夫人,今年她家公子也是榜上有名,想来也是还愿。
这位尚书夫人与侯夫人是闺中密友,当日求愿也是邀着一起来的。
如今她来了,想来侯夫人身边也不需要沈听韫作伴,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同侯夫人说去后山赏花了。
般若殿出来有一条石子铺就的小路,两旁开着些紫色的无名小花,恰好与沈听韫今日淡紫色的衣裙相得益彰。
观棋跟在她身后,恨铁不成钢道:“娘子刚刚何不直说,我看侯夫人是有意的。”
跟在沈听韫身旁十数年,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能知晓她的心意。
将军府还曾辉煌的时候,沈听韫作为沈将军嫡女就时常出入侯府宴席,对那珪璋特达的贺大公子便多关注。后来将军府变故,靖安侯府伸出援手,接沈听韫入府,与贺兰台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情谊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二。
今日侯夫人如此说,明显是想为他们说亲,没想到沈听韫只是低头不语,观棋巴不得上前将自家娘子这些年的情谊述说干净。
但刚才沈听韫只是低头不语,她必然怒其不争。
“大公子本就兰芝玉树,如今更是金榜高中,而我如今寄人篱下,于大公子而言,实非良配。”沈听韫抬手将面前的桃枝扯过嗅了嗅,馥郁芳香却化不开她眼底的愁绪,“再者说,京中爱慕大公子的世家贵女繁多,我不过是占个近水楼台罢了。”
贺家虽为靖安侯,但朝堂几经更迭,除了这名头响亮之外,再无其他建树,如此庸庸碌碌了两代人,终于倾尽全族之力培养出了一个贺兰台,自然是要找一个门当户对,能帮衬上的如意儿媳。
如此思索间,两人便已来到桃林深处,今日雾气深重,走在林中,仿佛罩了层朦胧白纱,看不真切。
为了游人赏花,后山特地建了个风雨亭,供人烹茶品茗,附庸风雅。
沈听韫停停走走也有些疲惫,便想着去风雨亭小做休息,只是还未到亭子跟前,便听见有人在此地交谈。
“如今贺大公子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儿,宁乐你可要抓紧机会,你娘同侯夫人走得近,让她帮你说道说道。”
赵宁乐也来了,那旁边定然是那位时常跟在她身旁的,工部梅主事之女,梅露。
“这是自然,我早已央了娘亲替我说和,今日本就是听说侯夫人来寺中还愿,特地前来,说不准此时已经商量好了呢!”不用见面,沈听韫也能想象出赵宁乐那副骄傲的样子,“只是侯府里面还有个外姓人,天天缠着大公子,令人生厌。”
“若是你做了侯府主母,要赶她出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见此间偏僻,越说越过分,仿佛明日便要在侯府当家做主,气得观棋捞起袖子就想冲上去同她们理论,却被沈听韫一把拦下。
“走吧。”
“可是娘子……”观棋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听韫越走越远,连忙拔腿跟上。
她们说的没错,自己只是个暂住侯府的外姓人,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出府去,如今这般已是长辈恩德,她有什么立场站出来同她们理论呢,不过是为侯夫人徒添烦扰罢了。
况且父母之死疑点重重,她哪有空闲耽于情爱,只想早日将真相厘清,重立沈家军威名。
他人之言,不过蚊蝇之嗡,忍忍也就过去了,她从未放在心上。
沈听韫嘴上说着无所谓,可脚下步子不停,只顾低头往前走,观棋好不容易将人追上,才发现她们二人早已迷失在这桃林之中,分不清方向。
没了刚才的气势汹汹,观棋环住沈听韫的左臂,声音颤抖,“娘……娘子,咱们这是,是在哪?”
沈听韫心里也有些慌张,想起方才小僧弥嘱咐她们近日寺外不太平,懊恼自己刚才多有冲动,本来只需按照石子路回去便好,可现在脚下尽是些新泥,看这样子应当是鲜少人来。
山中雾气渐浓,阳光奋力穿过浓雾也只剩一丝朦胧,沈听韫牵着观棋试图往回走,可惜这条路她们从未来过,绕来绕去也没找到出路。
沈听韫抬头尽力张望,大致分辨出时辰,约摸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晌午,届时阳光充足,雾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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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能散开些。
既然找不到出路,不如保存体力,待雾气散开再做打算。
她拉着观棋靠在一旁的桃树上假寐,而观棋则没有她这泰然自若的心性,忍不住四处张望,生怕匪徒从暗处窜出来。
可就是怕什么来什么,突然沈听韫感觉四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自小跟着父亲习武,耳力本就更好些,又恰好闭了视感,听觉便更加敏锐。
她猛然睁眼,拉着不明所以的观棋朝反方向逃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在向她们慢慢逼近。
“娘子?”
“有人来了,是敌非友。”
沈听韫推了一把观棋,走向另一条岔路,“分开逃,寺中汇合!”
二人分开后,沈听韫明显发觉身后只剩下两人,她知道,自己目前处境,想要逃脱有些困难,不如直面迎敌。
只是今日没有带个趁手的武器。
她四下望了眼,一根笔直的桃枝出现在她眼前,“寺中折枝虽是罪过,但实属无奈,佛祖应当不会怪罪。”
说着,沈听韫将桃枝折下捏在手中,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渐近,两道身影也从迷雾中慢慢显现。
一个肥头大耳,衣衫不整,一个骨瘦如柴,目光精明,手中各拿一板斧,斧上有干涸血渍。
“大哥,你说的不错,果然是个水灵灵的小娘子,给我当夫人刚刚好。”肥头大耳的那个,盯着沈听韫眼神赤裸。
瘦猴给了他一个毛栗,“如此标致的小娘子,怎会便宜了你这个猪头,要也是个大当家的送去。”又转头看向沈听韫,“小娘子怎会独自迷失在这桃林之中,想来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不如同我们上山,包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沈听韫举起手中桃枝,对准他俩,“大胆狂徒,我乃沈大将军独女,休要放肆!”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冷笑道:“呵,就是那个在北疆战败,害我们大渊失了两座城池的沈大将军?若是如此我们兄弟也不必忌惮,胖子,给我上!”
这两人虽没什么武学功底,但一身蛮力,使着斧子也是杂乱无章,沈听韫勉强抗住几招,但桃枝却不行,没两下便断了。
来不及再去折,她只好连连闪避,衣袖不可避免地被划了几道,落下几块布条,贵女服饰本就繁琐,如今更加制约她的行动。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听见了更多的脚步声在向他们靠近。
她明明出门前看了黄历,今日没有忌出行啊!
见她没有外物抵挡,两名匪徒的攻击更加纷乱了些,就在她思索间,一板斧擦过她的身子,切下她一缕青丝。
“胖子,小心点,别坏了相。”
“我有分寸!”
可转头,那斧子又朝她胸口砍来,这回角度刁钻,她似乎避不开了!
沈听韫闭眼往后倒去,只听兵器相撞铮的一声,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等沈听韫看清,那人上前三两步将贼人手中板斧掀翻在地,又飞身上前,将要逃跑的两人踹到在地,林中又窜出几个人,将那两个贼人绑了起来。
沈听韫这才发现,这几人穿着京兆府的玄色飞鱼服,“多谢官爷出手相救,不知官爷姓名,改日定当登府致谢。”
那人擦净剑上血渍后转过身,闯入眼中的,是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冰冷眼眸,“沈娘子,日日相见,何必登门,若是有心,随时可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