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有科学依据的,一年之内犯罪率最低的时节。
这两周的天气均以零度为基准,忽上忽下。掏钥匙开门手指头都哆嗦,分局有几辆老爷车打火都打不着。小偷蹲点一天都不一定能扒拉出一部手机,无业游民想出门抢劫都懒得挪出被窝。
因此新洲进入了被动安全期,SID迎来了宝贵的农闲时光。
前脚陶泽刚从办公室离开,后脚后勤组的人来找骆为昭签字,汇报今年的新春礼品还是老几样,合计八百块,您过目。
骆为昭大手一挥,签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过了元旦,再降温下雪,马上就要过年了。
骆为昭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抖抖肩膀,伸展四肢。社交软件里没消息,裴溯也不知道在干嘛。
于是他主动发消息:在干嘛呢乖乖。
裴溯回得很快,是一张杜佳像举着一根杠铃一样横举着平底锅的照片,周围放置着一些文件。
想来是在家工作,骆为昭心满意足地回了个土鳖表情:赞。
一刷朋友圈,应急救援部门的兄弟正在吐槽说尼玛这天气,自己勇闯床厕线(从床铺到厕所的一条线路)都困难,尿尿都恨不得灌脉动壶里,居然还有人在勇闯鳌太线,还要他们派人去找,大傻逼大冬天精力实在没地方释放,能不能替自己老家的牛去耕地啊。
骆为昭深以为然,不禁点了个赞。
他这里情况还好,那位开年第一位案犯,在这样极端的天气,身无分文,被新东区的干警在摄像头网络的帮助下,在洗浴中心逮了个正着。
岚乔主动请命跟进这个案子,她手上的模型需要案例,而这位逃犯基因检测结果恰恰是零度共情者。
下午四点半,岚乔才回SID跟他汇报,说这位嫌疑人自述是实在没法忍受受害人对他的情绪索取,也无法承受常年累月照护患有精神疾病的受害人,才应对方的要求将他杀死,他出示了自己与对方的一些亲密的照片作为佐证材料。
合着真是个Intimate partner homicide,亲密伴侣杀人,完全在骆为昭预料之中。
新洲虽说在政策层面一直积极倡导各个区经济一体化,但是由于历史因素较为复杂,区与区的经济水平、人口素质、获取资源的便利度各有不同。下西区外来人口多、经济落后,容易出涉黄赌毒的案子;滨海湾地处偏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地猛出大案要案;新东区的常驻人口大都光鲜亮丽,正是这帮人吃饱了就开始追求精神共鸣,更容易出情杀……
“目前学界公认的是实施亲密伴侣杀人后自杀的可能性,比其他凶杀案高 8 倍以上——”岚乔指指桌上的报告,“而IPH又很容易杀人后自杀,其中大概可以分两类,协议杀人与怜悯杀人。”
骆为昭手里的笔点在桌子上,发出哒哒的声音,示意她继续说。
“这次的嫌疑人自述是由于对生活的绝望,必须杀死受害人来取得解脱,是一种协议杀人——骆队你看,这是受害人的医疗材料。”
骆为昭接过仔细打量,这叠大概有五厘米高的纸质档案显示着受害者有长期焦虑与抑郁的病史,有迹可循的诊疗报告从七八年前开始,出具报告的医院从公立到私立,从专科到全科,几乎涵盖了全新洲数一数二的医院。
“老大,你记不记得我之前接警的那个零度共情者老太太,因为无法忍受先生的老年痴呆拖累子女……就是自己滞留在现场等待我们到达的。所以我最初认为IPH独立影响因素中包含自杀或自首,不论是否有零度共情者的基因。”
新洲政法大学的刑侦学教材里有写,怜悯杀人是多半出现在老年人杀死伴侣后自杀的案件中。协议杀人则是对生活的绝望而采取的杀死亲密伴侣的行为。本质上都是出于无法应对精神抑郁、感情破裂、身体疾病等等情况的消极抵抗行为。
出现这种情况,法庭通常会将嫌疑人的精神状态纳入考量因素,一定程度上会轻判,进而导致许多嫌疑人在激情杀人后,常常使用IPH当做脱罪的借口。
“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这人是IPH,这人潜逃了,这人没有自首,所以觉得自首并不能算独立影响因素?”骆为昭不明所以,“所以仅仅是通过这个案例,你就觉得所有零度共情者犯案后可能不会自首?所以你打算将自首从普遍模型中剔除?”
岚乔点点头。
“我没有办法给你提供这方面的意见。”骆为昭想骂她,但是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年轻人自己成长,于是深吸一口气,“这类预判模型一旦形成广泛认同,进入决策层面,有可能影响基层一线的实际操作,我只能给你提供我的工作经验。”
“IPH还有一个显著性特征,是愧疚补偿。就我在工作中遇到的case来说,嫌疑人往往为了缓解负面情绪,往往会采取一系列没有任何意义的补救行为,从而降低他们虚无缥缈的愧疚感。”
“表演性的现场烧纸、对尸体进行施救、或者清洗……极端一点的,我遇到过帮对方化妆的。”骆为昭难以掩饰厌恶地皱眉,“有没有零度共情者基因在这方面并无不同,杀人后出现自杀、自残,虽然在我看来都是表演性行为,和周鸿川往何宗一的头顶上贴纸条没有任何区别。”
“人不是精密的机械,所有的行为不是一条条对照指标就可以判定的,也不是完全由基因决定的,人的行为受到他的教育、成长环境、亲密关系等等无数因素共同作用,哪怕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一念之差也会千差万别。”
“大眼,用一个案例来做决定太草率了。你可以再对照嫌疑人的社会关系,走访一下近亲属或者朋友同学,看看他平时是什么情况。又或者扩大零度共情者的样本,不要太把这样的单一案例当成特殊。最终再来决定要不要将这个指标纳入你的模型……”
一日的光影恍然划过,西落的太阳又一次照进了室内。
骆为昭急着回家,赶岚乔滚蛋,自己的事情自己想,不要老是赖着上司和上司的对象吸取经验。
他步履匆匆,满怀春风,恨不得缩地千里直接到达家里。
大奥迪积攒的风尘被整晚的薄雪轻压,再随着中午出太阳融化溜走,到下班时已经彻底干净。
跟他的心一样,只要回家看到客厅里亮着灯,就能重新焕发光彩。
·
今天天气好,雪化后气温回升。
月亮当头照,锅子对人嚎。晚上他俩终于可以开展常规散步活动。
从家出发一直沿着人行主干道,用奥运长跑健将的速度前进,不一会儿就能到达SID。
为了避免“大晚上还要拖家带口前往单位上班,不知道是谁疯了”的错觉,骆为昭挎着裴溯的胳膊,往反方向大学城的方向走。
越往年轻人聚集地越热闹,街边小摊热气腾腾,年轻男女追逐着从身旁经过,手里捧着奶茶和小吃,又嬉笑着抱在一起。
骆为昭颇受启发,灵感爆棚,问:“你要不要喝点?”
裴溯点点头。
骆为昭掏手机点单,点完学店门口另一对情侣抱着他等,风衣的两片衣襟一拢,像老母鸡伸开翅膀保护小鸡一样,把裴溯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形成一个暖和点的结界,料峭的寒风全被他挡在世界外面。
那对情侣亲额头,他俩也亲额头。
那对情侣围一条围巾,他俩也围一条围巾。
那对情侣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骆为昭点的还没做好!
那对情侣似乎意识到什么,朝他翻白眼,隐约觉得遇到神经病了。但骆为昭着实人高马大,还带着点煞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好惹,男的扯着女的往外走,女的拉着男的往外说快点快点。
骆为昭发出贱笑:“嘿嘿。”
裴溯不明所以,脸一直埋在他怀里,直到奶茶好了,才钻出来捧着奶茶。他喜欢甜的,但胃小喝不了多少,抱着主要起到一个暖水袋的作用。
他俩继续往前走,虽然时间早已离圣诞节远去,但粗制滥造的圣诞树放在十字街口的中心,总高不过三米,树旁一堆打卡的人,有的一米六,有的一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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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光十色的彩灯扫过虹膜,奇形怪状的人类从他们旁边经过,世界喧嚣又吵闹,铁板大鱿鱼和炸土豆交相辉映,空气里全是油盐酱醋辣椒花椒的味道。
裴溯吸吸鼻子,感慨:“搬了家可就没有这些了。”
骆为昭“嘿”一声,说:“怎么没有,这些店就是全国连锁,换个地方还是换汤不换药,还记得去年咱旅游,往人家古城里一呆,打开周围的点评榜单想查查有什么好吃的,清一色的复刻这条街上的店,要不是窗外街景不同,都觉得还是在家里。”
骆为昭哪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裴溯喜欢人,喜欢人与人之间情绪的波动,喜欢处在人很多的地方,观察一切。
裴溯的情感阈值很奇怪,会为别人动情,但往往出现诡异的延迟,像一个高ping战士。天生的零度共情者基因使得他在面对骤然的情感冲击时显得像个局外人,但过高程度的社会化又弥补了这一点。
他冷嘲热讽商业对手、挑眉批评下属、随意抨击他人、逮着别人心窝子戳的时候,这些特质并不突出。唯独是兴奋、惊喜、感动、担忧……等等他人生前二十几年几乎不会用到的情绪的时候,就显得生涩又笨拙。
比如去年陶泽把自己的小孩递到他怀里的时候,他无措、紧张、手脚恨不得卸下来交给自己,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差哭出来问师兄怎么办了——
直到唐凝的母亲把小孩从他怀里接过去,他才能重新找回自我,把金镯子大红包递过去,熟练的社交手段救了他。
有时候骆为昭看他高级地模仿着周围人,仿佛在看一只刚化形的猫咪,可爱又好笑。
他化形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找我来讨封?骆为昭又摸摸他的后颈,生怕他热了出汗没来得及擦又给冻着了。
“热不热?”
“不热。”
骆为昭揣着他的手往家里走,裴溯问你要不要喝两口,不喝凉了。
骆为昭说行,低下头嘬了一口,妈呀,甜得齁人,这一口下去,感觉能踢正步走到SID再走回来。
裴溯说走吧师兄,今天的散步环节到此结束,明天看情况我们再决定来不来,一想到以后都不能假装大学城的小情侣了,我浑身难受。
他难得坦诚,骆为昭揽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搬过去隔壁一条街就是国金中心,想喝什么喝不到,再说,等以后万一再有什么工作调动,说不定还得搬回来呢。”
裴溯突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不是一回事儿,师兄,你就当我有病吧,一间房子而已,但我舍不得走。”
他仰起脸来,眼睛里倒映着骆为昭的身影。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根本形容不出来,在过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经历过,因此此时此刻竟然强烈地冲击着理智。
他以为自己和师兄和猫,会一辈子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间从他少年时代起就铸造好的诺亚方舟,只要走进家门,哪怕外面洪水滔天惊涛骇浪,里面也永远风平浪静。
裴溯有时候觉得要是自己是机器人,那这间房子就是自己的底层代码,所有的少年时的悸动,最初学习如何爱世界的生命的经验,被爱的体验,全部都藏在这间房子里。
他将整张脸都埋进骆为昭的胸膛里,随后感觉骆为昭的手轻轻地拍在自己的后背上,心跳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共同形成令人放心的节律。
“不想搬我们就不搬了啊,多大点事儿啊。”骆为昭面对他的时候一向嘴笨,说是说不过他的,这张嘴皮子除了吃米饭能吃过他,其他一无是处,但这么多年也练出了一些专属心理医生的本领。“我去楼上楼下问问谁要卖房子的,再买一套下来,到时候打通了一起也是一样的。”
“可是乖乖,不论是搬新家,常去的街巷换新店,周围的朋友恋爱,陶泽的家庭迎来新成员……一切的变化,一切的一切,都是如同雪必然会化成水的自然规律,没有什么会留在原地,可是只要往前看一看,全是好风景,而你、我……我们才是永远在一起看风景的人。”骆为昭凝望着他有些潮湿的眼睛,慢慢说:“咱俩以后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