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为昭从开年第一桩情杀案的报案现场回SID的时候,天上刚开始飘大雪。
新洲这地方的天气和小孩的脸似的,说变就变,下太阳雨,落晴空雪,平地猛刮八级大狂风都不稀奇。
二十分钟前,他刚刚挣脱了热情四溢的新东区分局二把手。
对方对他下个月、也就是过完年,即将前来挂职锻炼报以十二万分的期待,握手时像螃蟹张开蟹钳,用力过猛,掰都掰不开,完全视沙发上横陈的受害人于无物。
可怜的受害人就这么躺在棕褐色的牛皮沙发上,衣着完整,脖颈处一圈青紫的掐痕,瞳孔散大,早已仙去多时,散发出不可名状的臭味。
骆为昭戴着手套观察:茶几玻璃上没擦掉的指纹、厨房里落了十八层灰的刀具......初步判定这里确定是第一现场。
这次出现场,跟着他的是今年刚从新洲政法大学走选调来SID的刑事技术硕士,象牙塔里呆了小半辈子,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小年轻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有不破坏现场的意识,已经拔腿跑到楼下去吐了。
当然了,有他没他其实都一样,现场还是新东区分局的人主导工作,法医、干警有条不紊地执行工作流程,SID的人主要起到一个排除重案要案连环案的作用。
新东区分局的二把手耿斌穿过一整间房子,从最里面走过来:“骆队!久仰久仰!”
骆为昭迎上去:“耿局!失敬失敬!”
他们头目聚首,站在角落,一边唠嗑攀谈,一边对今年新进队伍的小年轻评头论足。正在这时,小硕士从他们身旁路过,灰溜溜地重返现场,耿斌不知道脑子搭错了什么线,一巴掌拍上哥们的肩膀,还喊:“年轻人,加油啊!”
小硕士吓得浑身一抖。
骆为昭心中一凛,暗想未来的这个工作搭子别是个实打实的鸡血王,只打圆场说:“现在社会治安好了,下一代的年轻人见见这些场面就不行了,真要是四年前一起在滨海湾挖尸体,得直接爱你新兵蛋子,医院急救室见了。”
耿斌哈哈大笑:“骆队,我们新东区这个地方情况比较简单,比不了你们SID接触到的人丧心病狂,你来我们这里,着实是大材小用啊!”
骆为昭客套说自己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骆为昭与他没什么交集,但他俩的爹实打实有些交情。因此不免在酒桌上听闻过此人一些离奇的从业经历,比如脱下铜头皮鞭,激情拷打罪犯导致证据无效,翻墙潜入受害者家中只为偷偷送钱。
如果说骆为昭自己是混沌正义,那此人应当属于激进正义,怪不得组织安排他在新东区里发光发热。
骆为昭聊完,眼瞅着也不是什么恶性案件,留下小队员在现场做记录。与耿斌告别,急吼吼地钻进他的奥迪就往SID大本营开。
SID门庭高大装修气派,门口那条路却不这样,依旧保持着前人类文明的坑洼风格,道路两边的梧桐平日里看着和蔼可亲,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撒下一片绿荫,看得人心情愉悦。
可惜现在没有人有心思欣赏,恶劣天气,道窄车多,离单位只有八百米的一条双向双车道,由于有不讲武德的出租车司机跨黄线行驶,硬生生堵出地老天荒的架势。
骆为昭在驾驶室上猛拍一把方向盘,恨不得把那辆罪魁祸首比亚迪司机给拷进审讯室里,问问他急什么急——就你家有事是吧!
他才是急着下班,急着回家见人,一到降温裴溯身上就不舒服,更别提这种骤然降雪的天气,可惜工作绊住手脚,天公也不作美。
骆为昭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气壮山河的:嘟——
嘟——嘟——
抓起来,都抓起来,先扣十二分再暂扣驾驶证行驶证。
可惜跨部门没有执法权,他只能这么窝囊地想,越想越愤怒,一股甲状腺结节之火熊熊燃烧。
电话来的很及时。骆为昭一扫屏幕,他清清嗓子,接起来:“喂?裴溯?”
“怎么还不到家?老大爷,快七点了,你不回家我们先开饭啦。”
一听他的声音,骆为昭只感觉自己这头斗牛眼前的红布被猛然拿掉,突然就没那么焦躁了,“别提了,刚从现场回SID呢,你们先吃,你们?妈来啦?给我留点剩口饭就行......”
裴溯拖长调子:“当然来啦——”他停顿一下,“阿姨,要和为昭说什么来着?”
慕小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隔山打牛而来:“骆为昭!你一天天的忙什么呢,你是新洲总理还是怎么回事......你这个级别,离了你地球难道不转了......爹都没有你忙!”
“师兄。”剩下的话裴溯没有让他听到意思,大概是捂住了听筒的收音口,又将嘴唇贴在上面讲话,此时的声音不仅带着气泡音,听起来带着隐隐约约的模糊笑意,“注意安全,等你回家。”
“爱你。”他停顿一会儿,又说。
骆为昭“哎呦”一声,只感觉心脏被猛捏一把怦怦乱跳,小天使人格突然发作,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往他的上帝身旁。
骆为昭跟着车里的背景音乐开唱:“何时才能够飞飞飞飞到你身边——我的爱人啊——急急急急——babybaby——”
在这荒腔走板,东拼西凑的串烧里,裴溯的笑声大到压不住。
骆为昭听到他笑,也情不自禁地跟他一起笑,抬头看后视镜里自己傻乎乎的脸,猛搓一把下巴。
裴溯:“师兄,别急,慢点开,不行我让杜佳去接你......”
骆为昭打断他的发言:“得,让杜佳来接我?他又不是真的有任意门,总不能飞吧,车开过来半小时,再堵上一两个钟头,到了无功而返,回去他再和大周哥骂我两句,周大哥再拐弯抹角地损我,那个助理再当面阴阳我几下——”
“哎,何德何能,让裴总集团麾下大将苗备、周羽、杜飞与我车轮战,三英战吕布,我吕布这辈子真是有了。”
裴溯一边笑,一边又讲慢点,开车别打电话了,我挂了啊,家里一切都好,吃完晚饭会自觉窝在被子里躺下,等你到家。
也巧,不知道是不是一和他讲话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的缘故,前方的拥堵正好被姗姗来迟的交警疏导散开。每辆车屁股后面都闪亮着起步信号,载着心急如焚的归家人,沿着公路国道往家里去。
骆为昭应他,脚下轻点油门,一路飞驰。
·
夜幕降临,车流散得如同流星,划入千家万户。骆为昭归心似箭,下车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
打开家门,沙发上杵着他尊敬的母亲。
慕小青见面就是一瞪:“还知道回家?”
骆为昭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
慕小青站起来,她身量赶不上像电线杆子一样高的骆为昭,好在后者也愿意蹲下来让她揪耳朵,“还知道回家,你看看几点了?”
骆为昭老老实实:“九点。”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把工作带回家做,裴溯一个人在家里你也放心的,万一有点什么事情,叫人都来不及。”
不放心,确实是不放心。打完那通电话,他紧赶慢赶回SID,签字移交另一个恶性案件的犯人,又被来汇报的肖翰扬绊倒,纯靠赶来签字提卷宗的岚乔把人拎走,才能重新启程回家。
慕小青揪完耳朵,叹了口气,有道是儿大不由娘,又无奈地指指厨房:“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她理智上可以理解骆丞和骆为昭的工作性质,不着家才是常态。但是情感上,只要看着裴溯一个人乖乖躺在被子里,手脚冰冷也不说话的样子,一股刻在基因里,代代相传的无名之火就窜天而起,从心底烧向脑子。
于是在骆为昭家骂骆为昭,在自己家骂骆丞,骆丞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问要不要买个新包。
买买买,买你个头。
“你妈我大半辈子体检都是完全健康,今年真是要被你爷俩气出结节了。”她一边看骆为昭吃饭,一边做出总结陈词。“你既然到家了,那我就先走了。”
骆为昭赔着笑脸,目送他妈远去,呼哧呼哧地吃饭,哗啦哗啦地洗澡,换下沾了血腥味儿和烟味的毛衣。他自己戒是戒了,但架不住同事要抽,干这行难免的。
屋子外又冷又黑,屋子里又暖又香。
骆为昭头顶还有些潮,轻手轻脚地摸进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他坐在床边,光看着裴溯那么安静地躺在鹅绒被里,单薄到几乎没有厚度,弥散着甜橙香味的空气一下子就攥酸攥软了他的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灼热,裴溯好像被他看醒了,迷茫地侧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似乎是想去床头柜上摸自己的那副银丝边框眼镜。
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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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一把摁住他的手,及时架着他的腋下,把他连人带被子像提溜小时候的平底锅一样提溜起来,后背上塞上两个枕头。
裴溯看起来依旧懵懵的,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好半天视线终于凝结起来,小声说,“你回来啦。”
骆为昭“嗯”一声应他,牵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有事儿耽搁了,回来晚了。”
裴溯摇摇头,没说话。他怀孕后嗜睡,觉短,但睡醒精神也好不到哪儿去,会陷入一种老旧电脑开机的迟缓状态中。
骆为昭摸摸他的细胳膊细腿,忍不住问:“你这肉都去哪儿了,我看网上都说八周是猛涨期。”
“那是指胚胎猛涨,又不是我。”裴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痒,别摸。”
“哪里痒?”骆为昭挠挠他大腿,再挠挠他小腿,“这里?”
裴溯被贱兮兮地狗挠倒,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去扼制他的手掌,发出一个乐在其中的,软绵绵的愤怒:“师兄!”
好好好,裴总真的生气了。骆为昭见好就收,嘿嘿一笑,牵着他的手,把他扶正,却没松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掌骨问:“妈跟你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裴溯敷衍他,“聊你出生的时候八斤八两八,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哭声撼动整个军区医院。”
骆为昭大叫冤枉,说那是我吗,那你还不懂她?慕小青同志吹牛皮不打草稿,要真是这样的魔童降世,你老公该在生物研究所玻璃里当镇馆之宝,而不是在玻璃外当新洲之光了。
裴溯心说你还挺了解你妈的。
“但你别说,我从小有反骨是真的。”骆为昭拉着他的手摸自己后脑勺。
裴溯摸着这块凸起的骨头:“真的不是小时候磕到脑袋长的骨痂?”
裴溯又问:“您不是唯物主义者吗?”
骆为昭:“是反骨不是仙风道骨,魏延能长我为什么不能长?”
裴溯拱手抱歉:“理解错误,失敬失敬。”
骆为昭试探地拿鼻子碰碰他的脸,呼吸的余热散在眼睛周围,裴溯眼窝里夹着促狭地笑意看他,在他把嘴唇即将碰上自己嘴唇的时候用一根食指挡了回去。
骆为昭奇道:“哎?”
咋这样。是谁老早就预订了今晚的交公粮环节,现在又不认账?
裴溯看着他这一张脸吃瘪就高兴,但到底还是精力不够,靠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先老实交代,到底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还不是大眼在做的那个基金项目,亲密伴侣杀人预测模型,因特美特啥啥,没记住哈哈……现在卷宗管得可严了,非要我回一趟SID签字,她才能把东西拿出档案室。哎,不然老早就到家了,你也知道从新东区到咱家,高架一开,十五分钟的事儿。”
裴溯真不知道他大学四级究竟是怎么过的,新洲政法大学的本科或许有水漫金山的成分,替他补充上:“Intimate partner homicide,IPH,亲密伴侣杀人,这个’亲密’包括已婚、离异、恋爱中、恋爱过分手、婚外情的异性或同性伴侣,同居也算......”
骆为昭鼓掌:“聪明呀,小裴硕士,学有所成啊。”
裴溯笑纳夸奖,补充道:“岚乔姐找过我了。”
“找你?找你干嘛?”
“她想做一个预测模型,我猜可能建模数据中可能有一部分数据需要区分零度共情者与非零度共情者……”
骆为昭不置可否,嗯哼一声,示意他继续说。手已经向他的睡裤腰带里探去,牙齿啃在裴溯的耳垂下方。
裴溯没防备,被他的手一握一个激灵,浑身哆嗦,低骂,“属狗的?”
“旺,旺。”骆为昭贴在他的耳朵边上,“乖乖,祝你新年能吃上旺旺大礼包。”
“你就不当人吧。”裴溯笑着骂他。
骆为昭得寸进尺,整个狗啃上来。
这回裴溯不说话了,也不嫌痒了,双膝弯曲,胸膛紧紧地贴向对方的胸膛。也学着骆为昭,牙齿轻轻地向他肩膀上的肌肉咬去。
那里的肌肉啃又啃不动,硬得和他脑袋后面那块反骨能一较高下,也能和他的天赋异禀分庭抗礼。
窗外的树影静悄悄地停住。
飘荡着的心思腾空又落地,身体轻盈地仿佛驻足云端,灵魂却想要永远地凝望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