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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定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辛景被一股强烈的压力压制住动弹不得, 来人的法术远在他之上,他咬紧了牙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强大的气势下吓趴下,第一个窜入脑子的想法居然是:会死。


    他毫无胜算, 却也知道男人是为了床上的夏梨而来。


    反正都要死了, 权衡之下他决定抓住这唯一的机会试试, 辛景咽了口口水坐起身, 单手扼住夏梨脖子将她挡在自己身前。


    夏梨的外袍刚被被辛景脱下,内里为了不被发现是女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得紧紧的, 这时却由于辛景的动作, 肩膀的内衣松松垮垮地被拽下,露出大片肌肤。


    辛景知道自己有把柄在手, 压住心底的恐惧,说话底气也足了些,拿出镇定自若的姿态说道:“哟,哪有人不长眼在这时候进来。”


    谢苍眼底发红,“你想对她做什么?”


    辛景见他这幅焦急的样子, 起了坏心思,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滑过夏梨肌肤,像在抚摸一匹柔滑贵气的丝绸般温柔。


    谢苍头上青筋暴起。


    辛景又扼住夏梨脖颈让她歪向一边, 鲜红的嘴唇缓缓向下印在雪白的脖颈上,“春宵一刻值千金, 你说做什么?”


    眼前的景象刺红了谢苍的眼睛, 两人亲密的样子给了谢苍重重的冲击,这男人居然想对夏梨行不轨之事。


    不行!


    谢苍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心脏仿佛冲到了脑子里,突突地跳着。


    夏梨躺在他身下的样子, 夏梨被他脱掉衣服的样子,每一个样子谢苍都觉得不能忍受。


    没有人能对她做那样的事情,除了……


    除了自己。


    对,只有他才能对夏梨做这样的事。


    谢苍听到了从心底层层碎开的声音,像是什么冲破而出,仿佛拨开了朦胧的云雾,在那之后的景象竟然是——夏梨。


    谢苍低着头拔出长剑,风声四起,原本他在房间内设下结界是为了隔绝灵气外泄,被魔族发现,而此刻他却完全忘了,勃然的灵气倾泄而出,铺天盖地。


    根本不顾什么后果和考虑,只有完全的释放才能倾泻他心里的愤怒。


    辛景感受到那人的怒气,开始慌了,他扣住夏梨身体挡住自己,吼道:“你不怕我杀了他吗?”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像被砍断了,所有的一切在瞬时间变得安静了,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眼珠转向一旁,鬓发不知何时间齐齐断掉,像慢动作一样在眼前落下,一片死寂之中响起了地狱般的低吟。


    “你想杀谁?”


    辛景惊恐地回看前方,房间内空空荡荡的,原本黑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去哪了?


    辛景近乎恐惧地想找到那个鬼魅般的人,但是他发现他没机会了。


    慢慢的,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接着变成了一片黑暗。


    辛景双眼皮上喷涌出直直的血液,那是横剑砍过的痕迹。


    眼见血液将喷到夏梨裸露的皮肤上,她被人一把从辛景怀里抢过。


    辛景痛苦地捂着眼睛哭喊,“我要杀了你!”


    谢苍搂着夏梨像是行刑的刽子手般无声地站在床前,漠然地看着他的哭喊和丑态。


    只一秒,他的视线变被另一件更为吸引他的事务夺去了。


    他久久地低眼看着夏梨露出的白皙肩头。


    视线里充斥着兴奋、不解还有一种冲动。


    *


    夏梨酒醉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的,脖子也似乎落枕了,怎么一侧那么疼,夏梨伸出手揉了揉脖子。


    昨晚的记忆也零零碎碎的,只记得自己去了倚红楼,在房间里等到一个男子进来,那男的扭着腰坐到她身旁,喂她喝酒来着,然后呢?


    夏梨心一紧,急忙上下摸了下自己是否衣着得体,还好,腰带衣服都穿得稳稳妥妥的。


    她放下心来,一抬头只见三双眼睛齐齐看着自己。


    “……”


    夏梨放在胸前的双手僵住。


    赫无治和阿南好奇地看着她,再远处的谢苍瞥了一眼她,收回了眼神。


    她尴尬地收回双手,“你们怎么都在我房间里?”故作镇定装作没事人一样站起身。


    夏梨绕过隔断,才瞧见在谢苍身后,还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他身子被捆住,眼睛上围了一块红布——竟是辛景。


    昨晚还光鲜亮丽的人今日却如此狼狈,脸上尽是恨意,夏梨震惊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赫无治说道:“他就是杀了那些男人的凶手,他是魔族。”


    辛景不屑地嗤笑出声,嫣红的血液浸透他的紫衫,整个人现在恐怖异常,阴森森的。


    夏梨想起昨夜自己竟然还傻乎乎地跟他说真话,还没有防备地跟他喝酒,她突然感到一阵后怕,身后像钻进了冷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如何杀掉那么多修士的?”


    谢苍试探过他的功力,不认为就凭他就能杀掉那么多修士。


    辛景一笑,甩了甩凌乱的头发,仿佛他还是倚红楼最得意的头牌一般,“就跟昨晚夏师兄一样咯,三杯酒下肚,男人就巴不得引着你上床,八成那时脑子里连法诀都不记得怎么念了。”他说道夏师兄三个字时还故意加重了声音。


    两小孩听到这露骨的话,瞬时红了脸,两人都看向夏梨,眼神太过于复杂,以至于夏梨以为他们的眼神里的意思交杂着“师姐,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没想到师姐你。”


    夏梨涨红了脸,大声反驳,“你不要胡说,我是喝醉了被你带去床上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个小孩又红了脸,还……还上床了?


    辛景哼了一声,“看吧,下了床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夏梨被他的狡辩噎住,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一转头与一双阴沉的眸子对上,谢苍压低了眉毛看她。


    夏梨心像秤砣一样沉下去,心想天啊,我在谢苍眼里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啊,她慌忙向谢苍解释道:“我真的没有,你在窗外,你看到了吧。”


    谢苍不回她。


    夏梨胸中一紧,谢苍这态度是不……相信她吗?


    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哽在喉头,都是这个辛景,夏梨生气地骂他:“你不要胡说行不行,你在这种地方工作,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这个…………”


    辛景明明蒙上了眼睛,却还是看得见一般瞪向夏梨,“这个什么!夏公子认为我是个什么玩意儿?”


    夏梨气急了,却实在说不出那个词去骂他。


    辛景似乎被戳到痛处,


    整个人神情激动:“你以为那些来我这儿的男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吗?他们去散花街,去倚红楼真就是附庸风雅吗?你们不存那点龌龊心思,轮得到我有机会下手吗?”


    “够了。”谢苍沉沉开口打断。


    “没够!我小时也是人啊,虽是孤儿在倚红楼打个杂也活得下去,那些姐姐经常打骂我,但对我也不错,有时她们帮我挡住几个恶心的男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一天,正好她们不在,没人替我挡了,我终于知道了。”他恶狠狠地说道:“我终于知道他们都该死,所以还好啊,还好我是魔族。”


    说毕,也许是辛景的告白太过于惊世骇俗,房间内安静得掉针可闻,只留下辛景的喘气声,他缓缓收回呼吸,直起身子抬起头优雅缓慢地靠在墙边,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他。


    夏梨此时像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她手指微微颤抖,后悔刚才说了那样的话。


    愧疚猛烈地向她袭来,摧毁了她全部的意识,整个人颤抖着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别人,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会犯这样的错误。


    夏梨痛苦地闭上眼睛,明明就发过誓不会再伤害别人。


    谢苍无甚表情地打破沉默,“你杀害无数无辜修士,明早就会带你回雾灵派受审。”


    辛景哼得一声,“早死晚死不是一样的,道貌岸然的还去受审,这位师兄你割去我双眼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讲原则呢。”


    夏梨这才发现辛景脸上蒙的不是红布,而是被血浸红的白布,两只眼睛正下方流出姹红的血滴,看得她头皮发麻。


    夏梨再看谢苍,他表情淡然,全然没有被控诉的自觉,只是用漠然的眼神看向辛景,夏梨甚至瞧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他就用那么冷漠的语气回答道:“那又如何。”


    夏梨心间发冷,顿住。


    她差点忘了谢苍对魔族的厌恶,在他那里是不可能会有对魔族赦免的机会。


    而她的身边还藏着一个定时炸弹,夏梨将目光放到赫无治身上。


    赫无治淡淡地看着,没有过多的表情,似乎他也是认同谢苍的决定。


    夏梨心里忐忑不安,他看着赫无治,心想自己接下这拯救反派的任务后,试图将无治往正道上引,但是她有这个能力吗?他是否真的做到了让赫无治愿意去相信人,是否真的阻止了反派的黑化。


    然而,夏梨更为担心的一点是,她就算阻止了赫无治的黑化,谢苍就能放过身为魔族的赫无治吗?


    夏梨深深地看向谢苍,谢苍注意到他的眼神,回看他,眼里并无什么情绪。


    一时,过往谢苍在秘境救她的画面,他冲进鞭刑室的身影,他被店家调笑时的害羞的样子纷纷充斥着她的脑海。


    可以的吧,可以相信谢苍,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即使那人是魔族也一样。


    不要瞎想,夏梨。


    夏梨强制自己不要将最坏的想象安在谢苍身上,选择相信他。


    白日里,谢苍向雾灵派发了消息,雾灵派将此消息散给了各宗门,下午便有一队纵山阁的修士前来帮助他们押送辛景。


    天河城里原本就有仙门的据点,他们将辛景关在地底下,地门关上的时候,夏梨最后看到的是辛景的蒙布下流出血泪的样子。


    夏梨有些难以动脚,谢苍看着她这样子,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夏梨,不要去做不该做的事。”


    她毫无自觉地呆呆地点了点头。


    *


    深夜,地牢门在安静的夜晚发出沉重的声音。


    辛景现在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敏至极,自己现在又被禁锢了魔气,这种未知的危险让他有些紧张。


    他右手藏于身后,手抠在地上抓起一捧土。


    谁知却听到的是温柔的小声呼唤,那声音清脆柔和,像是呢喃一般听得人心头软软的。


    “辛景,辛景。”


    这声音很熟悉,半晌,那声音的主人踩着沙土声靠近,递给他一个冰凉的瓶子,“这里是三珠丸,吃了止痛的,可以让你眼睛没那么痛,我先走啦,你收好。”


    辛景手指不敢置信地缓缓握紧那瓶药,想到什么,低声笑出声,轻轻地说:“谢谢你,夏师兄。”


    对面的人顿了顿,似乎考略了许久说道:“对不起,我还骗了你一件事。”


    辛景愣了愣,“什么?”


    “我是女的 。”


    辛景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是他太不注意了。


    看她喝醉酒大大咧咧的样子竟一点没想到她会是女孩,想来倒也说得过去,这般温柔的人是女孩子倒更合理一点。


    她送完药离开牢里,轻手轻脚地放下地牢门,确保它不发出声音引来人,小心翼翼地直到最后都没发出声。


    夏梨正舒了一口气,突然听到声音,


    “我让你别去做不该做的事了吧。”


    夏梨啊得叫出声,又害怕动静太大了捂住了嘴,抬头一看,谢苍正斜靠在墙边,抱着双臂看她。


    “什么声音?”巡逻的纵山阁弟子发现异常,朝地牢跑来。


    夏梨一着急,抓住谢苍的手就往旁边的小巷跑去,藏在深处。


    她将谢苍推到墙边,做了个嘘声姿势,示意他安静。


    谢苍不动,也没有要叫人来的意思,就安静地待着,看她想干什么。


    待到周围没有人声后,夏梨才松下警惕,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抵住谢苍将人压在墙边。


    急忙松开双手,拍拍谢苍皱掉的衣服,看着谢苍脸色,“不好意思啊,师兄,诶,你也出来散步啊,太晚了,先回去了。”


    她以为笑一笑,打个马虎眼就能过去了,转身要走。


    “夏梨,站住。”谢苍说话很平静,并无发火的意味,但他语气一低,就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说实话,夏梨有点害怕。


    “我是不是让你别去做多余的事。”


    夏梨讪讪地转过头来,猜测他定是看到了,不如自己承认,“我只是去给了他一个止痛药而已。”


    虐待战俘也是不人道的,止痛药这种应该可以接受吧。


    谁知谢苍语气更为低沉,“你心疼他?”


    “倒也没有到那种程度。”


    谢苍表情缓和了些,又说道:“只不过是见了两个时辰,你的爱心没处放了吗?是个陌生人就给,还是你昨晚跟他一见如故,想把昨晚没做的事做完?”


    谢苍想起昨晚的场景,辛景搂住赤裸的夏梨,将唇贴在她脖颈上,谢苍一阵气血上涌,说话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


    夏梨莫名其妙,怎么就送个药也会被谢苍骂得狗血淋头,她忍不住顶嘴,“我只不过是送个药,为什么骂我?”


    为什么每次谢苍都以为她别有用心。


    夏梨来了脾气,倔强地撇开头,眼里全是怒气。


    这幅样子在谢苍看来却是她似乎委屈得不行。


    她被那魔族碰了,她凭什么委屈。


    他眼神森冷,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心底的怒气,尽力平静地说道:“回去吧。”


    巷口又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跑步声,夏梨以为纵山阁的弟子发现他们了,一着急拽回了要走的谢苍,展开结界,将两人隐藏其内。


    此刻两人正胸膛贴着胸膛,谢苍清晰地感受到从胸膛传来的夏梨快速的心跳声,一低头便看见夏梨因拉扯露出的脖颈上的咬痕


    ——那是他昨晚留下的。


    第42章


    谢苍紧盯着那个痕迹, 目不转睛。


    一种无以名状的炙热冲击着狠狠撞向他的胸口,身体里顿时被点燃了狂舞的激情。


    而夏梨没有注意到谢苍突如其来的转变,只着急地探向巷口,


    盼望纵山阁的弟子没发现他们。


    她转头时被拉扯的脖子显得越发细长, 从衣领里潜藏了一天的齿痕终于露了出来, 只被一个人看到。


    夏梨焦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透过胸膛撞进他心里, 很熟悉,就跟昨晚他听到的自己的心跳声一样。


    原来人心脏跳动的声音竟如此相似,分不清彼我。


    昨晚那声音充斥着耳廓, 充斥着他所有的意识, 连辛景的咒骂都被他隔绝在外。


    夏梨脖子上被辛景留下的红色脂印格外刺眼,这个人如此没有防备。


    明知头牌是个男人, 却仿佛察觉不到危险。


    还是说她乐在其中?


    她红着脸和辛景喝酒的每一个瞬间,谢苍都沉着脸控制着自己不冲动地把她拽走。


    这个人身上竟是他讨厌的点。


    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温柔讨好的样子,黏人但不止黏自己。


    毫无戒备地相信别人,三杯酒下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别人。


    谢苍在屋顶快将拳头捏碎了,但他又觉得自己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夏梨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思绪,让他疲惫不堪。


    是从她不顾性命挡在他身前开始吗?


    好像就是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甚至别人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变得草木皆兵。


    辛景对夏梨存的心思更是让他恶心得发疯。


    但是他突然意识到, 他也存了这种恶心的心思,


    他也想对夏梨做这种事。


    一旦生出根了的念头, 便不再受控制, 像咒语一样回响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往灵魂深处钻,声音越来越深邃, 诱人,勾引着灵魂朝着本能的方向走去。


    他就像受到那声音的魅惑般已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直到他用手擦去碍眼的痕迹。


    低下头狠狠咬了上去。


    他没注意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觉得不够,直到血气混着诱人的香味充斥在齿间,那鬼魅般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饱餐了一顿,灵魂像被安抚了一般平静又满足。


    谢苍回想起那种让人忍不住喟叹的感觉,喉结滚了滚。


    视线又落在那还未痊愈的齿痕伤,瞳孔收缩,目光朝着齿痕靠近,身体也不自觉地下沉。


    夏梨只察觉耳畔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热气有些痒痒。


    谢苍是不是离得太紧了?


    她正准备稍微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点。


    就在这时,从巷口传来焦急的呐喊声:“不好!师弟出事了!”


    夏梨听到师弟两字,脑子里本能地闪过的是赫无治的身影,她循声看去却见巷口是穿着纵山阁校服的弟子。


    她放下心来,还好,他们说的不是赫无治。


    谢苍被声音打断,从充斥着心跳声里的世界中突然跳回现实,看见夏梨的注意力完全被巷口的人吸引过去,眼里闪过一丝不虞。


    心中只觉这结界做得还不够牢实,若能隔绝一切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再没有其他东西能吸引走她的注意力。


    “怎么回事?”


    “师弟……师弟死了。”


    夏梨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会,不是抓到魔族了吗?快带我去。”


    听到越来越远的跑步声后,夏梨松开谢苍,一瞬间将结界也解开,她没注意到谢苍现在的表情,只是跑去检查地牢。


    地牢里辛景依旧好端端地坐着,身上的锁链也没有解开的痕迹。


    谢苍跟了过来,也看到这幅场景,夏梨问他:“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城里杀害修士的人不是他。”


    谢苍说道:“是他。”


    辛景被关在这,但今晚依旧有修士被杀,夏梨反驳道:“但是……”


    谢苍没让夏梨说完,他继续说道,“也不只是他。”


    夏梨恍然大悟,“你是说,在城里杀人的是两拨人。”


    “想也是,不可能这城里的每名修士都恰好去了倚红楼,而他的魔气低下,修为不高,离开了倚红楼和那壶酒,他杀不了那么多人。”


    夏梨想起在倚红楼时辛景也给自己倒了酒,怪不得不到三杯下肚,她就觉得自己晕晕呼呼的。


    不是她酒量问题,是被下药了。


    夏梨之前被辛景冤枉她耍流氓,这下她声量都提了起来,“你看吧,我是被他下药的吧,我可没有对他行不轨之事。”


    谢苍看她一眼没说话,夏梨越发来劲又替自己解释道:“我就说我酒量好得很,不可能几杯酒就醉了,果然是他陷害我,差点毁了我清白,我能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不能。”


    谢苍没听她继续表扬自己,打断她说道:“以后不准去喝酒。”


    夏梨喝醉后全无防备,太过于听话。


    *


    回到客栈时,纵山阁的人正好抬着架子进来,架子上盖着白布,夏梨慢了一步,跟在谢苍后面,谢苍见状停了下来。


    夏梨正正撞在谢苍后背上,她正疑惑着谢苍怎么突然停下了,也不说一声。


    往前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愣住了,刚要抱怨的嘴巴顿时干涸了,说不出话来。


    她踟蹰着往谢苍身后躲去,让他挡住眼前这一切。


    “怎么回事?”


    纵山阁的弟子个个带着泪眼,气愤地说道:“师弟不过是出去巡视一番,到时间未回,我们派人去找他,就见他面色铁青,身似枯槁就倒在大路中间。”


    谢苍走过去,撩起白布,夏梨撇开眼没敢看,袖子里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谢苍说道:“灵力被抽竭,连同人气都一起被抽竭,面容惊恐大约是清醒时遭遇的,此魔族的修为至少得到化神期。”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住,原本以为戕害修士的魔族已被抓住,这下又出来个化神期的魔族,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皆慌乱起来,“那岂不是要召集众门派一起来讨伐魔族。”


    谢苍淡淡地打破他们的幻想:“我们不一定能活着等到增援。”


    这时从楼上传来一声惊呼,夏梨一抬头,阿南小手揪住赫无治的衣服躲在他身旁,眼里藏不住的恐惧。赫无治无甚表情,并没有阿南那般惊惧,只是表情严肃地看向楼下。


    纵山阁的弟子也是止不住地颤抖,“那……那怎么办?”


    夏梨心里百般交杂,既有恐惧又有担心,从谢苍嘴里说出的话绝无虚言,她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一时间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该先去抓人,还是该先逃出城?


    到了真正要抉择生死的时刻,留给思考的时间根本就不多了。


    夏梨闭眼深呼吸,开口说道:“阿南无治我们先送你们出城,谢苍和我先去找辛景,他应该知道些什么还没有告诉我们,你们在城外等我们。”


    赫无治执着地说:“师姐,我留下帮你。”


    夏梨心里清楚赫无治是反派,除了主角外,他应该不会被其他人杀死,但本能地被叫了这么久师姐,夏梨心里生出了一点责任感。


    她不能让未成年跟着自己涉险。


    她很少这般严厉地对赫无治命令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先出城。”


    赫无治从楼上跑下来,横在夏梨面前就是不肯走,夏梨吼道:“赫无治!”


    赫无治被吼得愣住了,师姐这是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谢苍抬眼看夏梨,连阿南也被吓了一跳,他还从未见过夏师姐对赫无治这般生气。


    夜里的凉气渗过窗缝窜入房内,为这尴尬沉默的氛围平添了一份悲伤的意味。


    夏梨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严厉,她叹了口气,手扶在无治肩上,“无治,先活下去,总归是有希望的。”


    夏梨是在对面前的赫无治说,也是在对未来可能黑化的反派说。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做到拯救反派,有没有让他对雾灵派,对世界少一分恨意。


    但她期望赫无治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即使……她不能陪在他身边。


    “快走,不要再浪费时间。”谢苍拉住还在愣神的三人,御剑起行,身后纵山阁的人见状也立即跟上。


    谢苍拎了三个人至城墙上,直接将两个小孩扔了出去,反手揽住夏梨的腰,让她站稳在剑上。


    夏梨对着落地的纵山阁弟子拱手道:“拜托诸位帮我照顾下师弟。”


    说完两人御剑行至半空,夏梨一直转头看向城外的赫无治和阿南,两个小孩巴巴地望着她。


    谢苍停在了空中,夏梨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谢苍将头转到一边,夏梨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倏然谢苍转过头,目光望了一眼城外,又转回夏梨脸上,“你要留下吗?”


    夏梨摇摇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


    谢苍目光变沉,“进去说不定会跟我一起送死,你也要去?”


    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呼吸不受控制般加快。


    在等待回答的这短暂的间隙里,谢苍却感觉每一刻都在被拉长,他其实只想听到唯一的一个肯定答案。


    他要夏梨即使在面对死亡的恐惧前,也要毫不犹豫地选择他才行。


    谢苍知道这样的想法太过于天真,这世上哪有这般愿意为了他人做到这个程度的人,人都是贪生怕死的。


    但是他可以。


    谢苍心脏如鼓声擂动,他聆听着自己内心每一次强烈的变化,越发清晰。


    他可以为了夏梨做到这个程度,甚至不会有一点犹豫。


    所以你也要,夏梨,你也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


    就像你上次替我挡住妖兽的攻击一样,你会为了我不怕死的,对不对。


    不安从心灵的空洞处席卷而来,谢苍不知不觉间手上就用了力箍紧了夏梨的腰,看向夏梨的瞳孔都在颤动。


    不准后退一步。


    夏梨恍惚间听到“死”这个字,才想起系统还给了个自己buff来着,就赫无治现在的状态看,雾灵派没被屠,苍生也还好好存在着,还没到反派黑化毁灭世界这一步,她这个buff应该还在起作用,死是死不了的。


    夏梨感受到谢苍手上收紧,以为他在紧张,安慰他道:“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谢苍心尖一颤,不安砸出的深渊却也有被填满的一天。


    谢苍此时的震惊太过于明显,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木僵状态。


    夏梨仿佛见到了他眼里的泪水,吓了一跳,以为这魔族确实修为高深,让谢苍这样的人都变得不安起来。


    这趟怕真是有去无回了。


    只是那可是谢苍啊!面对血盆大口的妖兽都可以从容赴死的谢苍,既然也会有眼眶湿润的一天。


    夏梨心里说不出的惊讶,她实在不忍心,为了让谢苍宽心,犹豫纠结了片刻。


    一抬头,下了决心般开口说道:“谢苍,其实我有一个天生的能力。”


    谢苍看着她让她继续说。


    夏梨又说道:“我死不了,即使受伤也死不了,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挡刀的。”


    这个秘密本来是自己在修仙世界最后的底牌,有了这个,她至少可以在生死关头骗过敌人化险为夷。


    可以说在这个修仙的世界里,即使是化神期的君行仙者,也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死,而她可以。


    换句话说只要在反派黑化前,她就是无敌的,这个底牌是她最强的保障,她可以借此去保护身边的人。


    她原本打算的是用这个消息去宽慰谢苍,是为了告诉他,“我们一定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


    怎么说对他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但是,意外的是,谢苍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好消息”


    她亲眼见到谢苍的表情在迷茫一瞬后逐渐阴沉了下来。


    第43章


    谢苍眉头渐深, 心里出现一个让人惊慌的念头,“你什么意思?”


    夏梨见谢苍表情变了,以为这事儿可能不太容易被相信, 又解释说:“就是说其实我天生异常, 就目前而言即使受了多重的伤都死不了, 所以你放心地把我推出去挡刀没问题。”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 一副“有我罩着你,我很强”的模样。


    谢苍恍若未闻,这番豪言壮语听到谢苍耳里, 反而像一双残忍的手即将撕开一些他曾以为美好的东西。


    他手上渐渐用劲, 仿佛在增加自己说话的力气,“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能力?”


    夏梨:“就生来就有啊。”


    总不能说是穿越来的时候带的吧, 那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谢苍陡然呼吸加重,秘境里发生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闪现在脑海里,每一次他都会为夏梨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心颤不已,而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真的以为,


    以为会有人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谢苍面上厉色突显:“在秘境你舍身救我也是因为你死不了是吗?”


    亏他以为夏梨甚至愿意为了救他舍弃生命, 原来这是夏梨早就衡量好的得失。


    他以为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谢苍心底像发怒的岩浆,焦躁不安地溅出,被烫到的每一分思绪都疼到钻心。


    夏梨愣住, 秘境里那时她根本想不起来还有buff这事,完全是本能就冲出去了, 但是……


    她突然感觉周身寒冷, 就像那年冬天她在门外听到同事骂自己“谄媚虚伪”一般,整个人冻在原地。


    那时她出去帮同事拿外卖没有穿外套,四面八方都是冷风窜入毛衣,但她却僵硬到打开门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谢苍也是这么想自己的, 原来她也以为自己别有目的。


    夏梨喉头哽住,却还是直视着谢苍双眼,眼神里带着她都未察觉的希冀,“我没有,我真的想救你。”


    “胡说!”


    谢苍气上了头,他发红的眼里透露出的都是一个信息——他不信。


    他猛然想起那晚夏梨在蛊虫的影响下回答的问题,


    “太疼了不愿意再替他受罚。”


    原来那才是真话,那才是她真实的想法。


    从始自终都是他一厢情愿以为夏梨会为他放弃生命。


    夏梨心里那份委屈转为怒火,不甘示弱地瞪着谢苍,“我没有!”


    谢苍也吼道:“说谎。”


    夏梨耳里被怒吼充斥,一瞬仿佛耳鸣了。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距离如此近,腰上被紧紧箍住,骨头都被勒得生疼,她用力地掰开谢苍手臂,却纹丝未动。


    谢苍手上用劲,两人从远处看去虽是在空中僵住不动,实则却在这一小段控制权上暗暗角力。


    夏梨被人误会冤枉,原本已气上心头,这下在力气上却也比不过谢苍,她生出一种无力感,他似乎从谢苍这里建不起任何一点自尊。


    夏梨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发抖,到底是她错了吗,谢苍说的对,她的爱心找不到地方放了吗?就非得一次次拿出来被人误会、批判、践踏。


    夏梨转开头,她早已习惯或者说已经决定了,哪怕被人误会也绝对不可以后悔,曾经她丢失过一次,却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明明早就决定了,为什么此刻被谢苍误会,却还是生气,气到连脑袋都快糊涂掉,想用所有的脏话骂他。


    谢苍感受到手下不停起伏的频率,夏梨的呼吸又急促又大力,她低着头倔强地不说话。


    谢苍这时却看到了什么,瞳孔紧缩,他猛地抬头伸向夏梨的脖子,夏梨见到他出手,上次快被谢苍掐死的经历让她应激起来,以为谢苍果真气到要杀了她。


    她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双手挥舞着躲开。


    然而冰凉的手掌还是不容分说地紧箍在她脖子上。


    “别动。”谢苍语气冰冷。


    夏梨心凉了半截,破罐子破摔道:“你不相信就杀了我好了,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谢苍握着她脖子往下压,只见夏梨后颈上显露出一个紫黑色的印记,萦绕着阵阵魔气,谢


    苍眼神一凛。


    “你脖子上的印记何时来的?”


    “什么?”夏梨还沉浸在自己死定了的氛围里,冷不丁地被问这一句,她有些茫然,“什么印记?”


    “你后颈上有魔族的印记。”谢苍回忆刚才在小巷里的时候,那时他分明见夏梨后颈是干净的一片。


    什么时候沾上的这东西?


    “那是什么印记?”


    谢苍沉默着没有回答,夏梨自己又看不见,干着急。


    待到谢苍松开手,夏梨上身得了空,突然转身伸出双手面朝面冲谢苍而去。


    谢苍瞳孔里映出夏梨越来越近的脸庞,收紧了呼吸,连手臂也下意识跟着收缩,将人越发揽紧进怀里。


    夏梨堪堪掠过谢苍肩头,从两侧撩起谢苍的黑发,整个人像环抱着谢苍,她凑着脑袋去看谢苍后颈。


    果然,谢苍的后颈也有魔族的印记。


    看清那个印记后,夏梨呼吸倒滞,怪不得谢苍语焉不详的,不告诉她那是什么。


    原来,那印记赫然是个“谢”字。


    夏梨收回手,只见谢苍一副呆滞的模样,她挑了挑眉,“怎么,这个印记,你没有点想法吗?”


    谢苍眼神逐渐聚焦,似乎才从刚才的“袭击”中缓过神来,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淡淡地说道:“应该是我们在城里使用了灵力,便被魔族发现了,这印记便是为了捕杀我们的。”


    想必这整个天河城早已设下禁制,使用灵力的瞬间就会被标记,夏梨是在小巷里设结界后被盯上的,至于他,怕是更早就被盯上了。


    “不是,我是说这印记是个’谢‘字,你没有点思维可以发散一下的吗?”


    总不能是魔族在跟我们道谢吧,这怎么看都跟你谢苍有点关系。


    谢苍沉了眼神,立即御剑起行,“先去地牢。”


    什么啊!谢苍一见情况不利于自己,就闭口不谈,刚才冤枉自己的时候可是好大的气势!


    夏梨生着闷气怒视着他,不情不愿地跟着上了剑。


    到了地牢口,她挣扎着跳下剑身,先走一步,丝毫不理会留在身后的谢苍,她还在为谢苍冤枉她而生气。


    谢苍皱着眉头见夏梨近似发脾气的举动,更是气出冷笑。


    谢苍还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即使被父亲厌恶,被母亲抛弃,被师兄弟欺凌,他都未生出过恨这种情感。


    只觉得世事如此,好像他遇到的人就该都是薄情也好,恶毒也罢,并不是值得分出心神去纠结缠斗的事。


    唯一让他有所感恩的人是师尊,师尊愿意接纳他当徒弟,已算是他所经历过的不错的善缘了。


    哪怕师尊有朝一日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谢苍想象过,却不觉得到那时他会有多恨。


    只有夏梨……


    谢苍哪怕脑海里只出现夏梨的名字,思绪都如海浪翻山般汹涌。


    若她也是和别人一样……


    谢苍的恨意从深不见底的海底随暗流席卷着拍向仅存的理智


    ——不如一开始就杀了他。


    谢苍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夏梨气冲冲的背影,淡红色的魔气蔓上眼底,像一片云雾般无声无息地蔓延。


    夏梨蹲下身,双手拉起地牢门,“嘭”的一声,重重地将门翻到地上。


    这番动静震得地牢里的辛景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辛景隐在红布下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喉咙发出哼笑,今晚真是好热闹啊。


    夏梨本怒气冲冲来质问辛景,却见他面带微笑,发丝凌乱地靠在墙边,地下潮湿的水汽掺杂血味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她一时被这妖冶诡异的画面怔住。


    本能地感到不适,像是被潮湿的藤蔓缠住,不安立刻落进了她的胸口。


    这时谢苍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后,夏梨吞了吞口水,镇定了下来,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意外地谢苍成了她最安全的依靠。


    即使现在谢苍对她生气,说不定会气得想杀她,但是她还是本能地觉得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她还是选择先去谢苍身边。


    她有了底气,开口问道:“辛景,这城里的修士不全是你杀的,你还有事没有告诉我们。”


    辛景听到是夏梨的声音,脑袋一动,


    “什么事?”


    “脖子上的魔族印记,这你该知道吧?”


    辛景虽半张脸被包在红布里,夏梨却看出了他担心的神情。


    辛景问道:“你脖子上出现印记了?”


    “嗯。”


    辛景此刻动作变得大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攀爬着朝她的方向而去,


    锁链声在夜里发出清晰又冷酷的声音,他吼道:“笨蛋,你还不快跑!”


    夏梨心神一颤,却不理解辛景的意思。


    就是为了抓凶手,她才留在城里的,哪能还未抓到凶手就跑,她双手叉腰,正要跟辛景讲道理。


    辛景猛然朝她往前一窜,却又被锁链拉扯回去,


    “夏梨,你后面!”


    夏梨还未回头,却发觉自己的影子被更为高大的阴影笼罩其中。


    阴影随着烛火在地上像鬼魅一样悠悠晃荡。


    第44章


    夏梨猝然回头, 一个高大的人影就出现在眼前,深黑的兜帽盖住他的脸庞,整个人浑身阴翳无比, 只在下颌处留出分明的一线光亮,


    夏梨背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竟然一直以为身后的人是谢苍!


    想起听到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却丝毫没意识到危险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后怕,没有辛景提醒, 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夏梨心里暗骂自己, 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骇人的魔气混着地牢里冰凉的水汽钻进她每一个毛孔里, 此时脖子上的印记却发出炙热的烫感。


    整个人同时像坠入了冰窟,又像被烧红的铁块烤着。


    在天河城兴风作浪的看来就是这人了,想起谢苍说过魔族至少有化神期的修为,她以前还没有概念。


    但在刚才,求生的意识让她下意识想逃跑, 却在后退一步后,压黄山压顶般的磅礴修为扑面而来,竟然一点都动弹不得!


    只能颤抖着瞳孔眼睁睁看着魔族的每一分动作。


    魔族黑袍蠕动, 手从黑袍下抬起,手上赫然套着铁甲利爪, 紫色的魔气从铁甲缝中呼呼烧出, 像是地狱的悲鸣一般。


    她睁大眼睛,只道怕是等不到谢苍来救自己了,她汇聚全身灵力,企图冲破禁锢, 好死不死就学会了个结界,技能点全点这个上了,怎么都能挡住魔族的攻击吧。


    她注意着魔族的动作,只期望他再慢一点,给足自己冲破灵压的时间。


    眼见魔族的利爪已举起在空中,猛地就朝夏梨扑下。


    夏梨顾不得聚满灵气,生生造出一个半成品结界。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只听见刺啦的声音,没有尖刃刺到身上。


    她庆幸地睁开眼睛,正前方的结界薄如蝉翼,还留下三条若隐若现的划痕,但还好挡住了!


    魔族的兜帽轻轻一歪,似乎有些意外。


    夏梨屏住呼吸,准备在魔族愣神间逃出去,谁知魔族再一爪划下,夏梨瞳孔放大。


    尖利魔爪触碰到结界的一瞬间魔气流入缝隙之中,像闪电般散开,夏梨仿佛听到了玻璃片片碎落的声音。


    她缩回脖子,心想这下真的完了。


    结界碎成一片片,向暗淡的四周四散飞去。


    突然无数碎片里闪过剑光,“铮”的一声,随之而来的是金属兵器杀伐碰撞的声音。


    夏梨手腕一热,被人拽到身后,夏梨霎然生出一种安全感,她惊喜地睁开眼,只见两道身影在缠斗。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昏暗的地牢里疾转,影子,剑光齐飞,快得看不清影子。


    只听到争鸣的剑身在啸叫,对抗,听得人紧张无比。


    夏梨受肾上腺素影响,反而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睁着双眼追逐着那两个影子。


    谢苍可真嗯啊的帅啊!


    夏梨由衷地感叹,仿佛在打架的人是自己一样,既激动又有种莫名的骄傲。


    谢苍一脚将魔族踹到墙上。


    “卧槽!”夏梨太沉浸观战没注意到发出了声音。


    谢苍回过头来看她,魔族见状趁机从墙上弹起,利爪从上空而来。


    夏梨惊呼道:“谢苍,小心。”


    魔族身体一滞,谢苍察觉到魔族的失神,转身反手灵气一震


    ,魔族撞塌石墙,灰石粉尘从头顶散落。


    原本就昏暗的山洞此刻立即变得灰尘漫天,夏梨捂着口鼻后退到牢门旁,扇着面前的尘土。


    待视线重新清明时,魔族早已逃走。


    地牢里一片战斗后的安静,夏梨和谢苍透过灰蒙蒙的氛围视线相对,她突然想起了两人刚才的吵架,有些尴尬,但还是试探着开口:“你没事儿吧?”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没话找话了。


    谢苍绷着脸,冲过来揪住夏梨衣领,“夏梨,我真……”


    真恨我明明巴不得你死,却下意识地救了你。


    谢苍喘着粗气,见夏梨提溜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眼里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是一脸迷茫,仿佛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他气息微乱,心脏从刚才见到夏梨差点被杀时就跳得飞快,到现在都没有平息下来的迹象。


    他从夏梨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此刻慌乱的模样,而夏梨却是一副坦然的神情。


    谢苍喉间滚动,将忍不住脱口而出话咽回去,悠长地转遍酸酸麻麻的全身,似乎认清了事实一般,原本脑中都不敢有的念头,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终于在心里落了地,生了根。


    我真恨我对你动了心。


    *


    谢苍恍然迷失般松开了手,背过身去。


    夏梨不明所以整理了下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谢苍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没头没尾的。


    但见谢苍没有发火了,大概是没事了吧。


    确认好安全后,夏梨才蹲到辛景面前,“辛景,你欠我们一个真相。”


    辛景透过染红的白布,模糊的视线里尽是血红,唯有眼前有一抹春天般的绿色,真是让人难以拒绝。


    他确实也杀了很多男人,但这行当他早已行事多年,有杀的是修士也有普通人,说白了就是好色的男人。但是天河城突然的屠杀修士的惨案却不是他做的,他只是个小魔族,做不到那般地步。


    只是这事儿对他而言也无关紧要,他也乐得见修士被杀,况且天河城新来的魔族甚至成为了他的庇佑,让他行事更为方便。


    他和那人见过一面,就那么巧,刚好有来天河城除魔的修士进到了他的倚红楼,真是除魔的时候脑子里都还装着那点事。


    那修士脖子后面有个印记,里面的魔气一下就让辛景察觉到是自己的同类。


    果真没过多久,那魔族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见到那魔族的瞬间,辛景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种安心感。


    那人没说什么,将修士留给了自己离去,就好像清楚辛景一定会杀了那修士一般。


    他不去管那魔族的事,魔族也不会管他的事。


    他们各自行着自己杀人的勾当。


    “你为什么要说天河城的事都是你干的?”夏梨问道。


    “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死。”


    “他今晚是来救你的吗?”


    “救我?大概是来杀我的吧。”辛景嗤笑道。“大约是怕我进了雾灵派将这天河城里发生的都吐露出来。”


    夏梨灵光一闪,“有什么是你知道但是不能让外界知道的事吗?”


    辛景露出邪魅的笑容,“你不也知道了吗?”


    夏梨回想了下,啥呀?“什么?”


    辛景抬起纤细的手指,穿过牢房的铁栏,手腕上的锁链碰到铁栏发出敲击声,手指碰到夏梨的脖子有些微凉,他轻轻点了点说道,“你脖子上的’谢‘字。”


    谢苍周身滞住。


    夏梨摸了摸脖子,“谢字有什么含义吗?”


    辛景愣住,“你真不知道?”


    “说起天河城,最有名的修仙世家就是谢家。”


    夏梨脑中一闪,是好像在哪听过来着,谢家,谢,谢苍!


    对了,他听阿南说过谢苍的家族是修仙界有名的宗门世家,出的尽是修仙天才。


    这谢家竟然就在天河城。


    夏梨猛然回头瞪着谢苍,“你家就在这你不早说。”


    辛景闻言一愣,又转瞬笑道:“原来谢家还有后人,竟然还进了雾灵派。”


    什么叫还有后人活着,夏梨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谢家早在百年前就没落消逝了,就像是被诅咒了一般,竟从两百年前最后一任家主的儿子死后,再没有一个有灵根天赋的后代,已经成为修士的那些谢家人也都再聊无音讯,只留下一个空壳还在天河城,树倒猢狲散,修仙世家没了修仙谁还会高看你一眼。”


    夏梨哽住,她可没打算听到的是谢家的悲惨往事,她想象中的谢家是个修仙大世家,才托举出了谢苍这样强大的修士。


    想来谢苍早就猜出了印记的含义,明明谢家就在天河城,他却没提过要回去的话,大约是亲缘浅薄。


    她悄然偷看谢苍,谢苍脸庞藏于暗影里,看不清楚表情,昏暗的烛光照得谢苍的身影多了分寂寥之意。


    夏梨轻咳一声,对着辛景说:“你能带我们去找这个魔族吗?”


    辛景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但这不是有谢家人在吗?”他朝谢苍的方向努努头。


    “谢家人才能找到魔族吗?”


    “之前掌风派派来的修士,死相都是被人吸干人气,但有一个修士不同,他是疯了,疯疯癫癫地跑到大道上,自刎而死。”


    夏梨倒吸一口凉气。


    辛景接着说:“那修士前一晚失踪了,第二天被人看到从废弃的谢宅跑出,就已成了疯子。掌风派派弟子去谢宅查看,皆无异常,寻常腐朽的宅院罢了。”


    夏梨问道:“没有异常?那那个修士怎么会进去一趟,出来就疯了呢?”


    “那就只能是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谢苍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辛景点点头,“那名修士与其他弟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将脸幽幽地转向谢苍,“他姓谢。”


    夏梨意识一振!


    她转头与谢苍目光对视,两人眼神里同时写着糟糕。


    他们进城之后一直都是以假名相称,现在他们两人都姓谢,不对。


    夏梨瞳孔睁大,还有两人也姓谢——赫无治和阿南。


    电光火石间,两人眼神里得出一致意思,谢苍眉头一皱攥住夏梨手腕,“走!”


    “等会儿!”夏梨扯住谢苍衣袖,谢苍不解地回头看她。


    夏梨欲言又止地盯着谢苍,又转头看了看狼狈跌坐在地上的辛景,血污早就浸透他鬓发,揉搓成一缕一缕的,被谢苍打伤后,修为少了一半,辛景便成这幅凄厉的样子。


    她心里有些纠结的情绪,自知辛景是犯了坏事,罪有应得,但他也是苦命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大约又是会被当作多管闲事。


    谢苍沉默着等待夏梨。


    夏梨攥紧谢苍衣袖的手指变得发红充血,接着变得惨白,最后她倏地松开手指,狠心回头不看辛景,“走吧。”


    第45章


    天河城外, 纵山阁弟子围成一圈坐于地上打坐,集五人灵力造成金色罩身,只可惜罩身不稳, 五人皆受了重伤, 此时只期盼能等到援军来。


    但是五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城里的雾灵派弟子交代, 两人托付给他们的小孩被魔族抓走, 这让几人有些悲愤。


    也不知城里的那两雾灵派弟子是否还活着。


    “赫无治和阿南呢?”正当几人用心维护罩身时,突然听到一声问话,语调高昂。


    一瞧一个绿衣少女满脸都是焦急从远处奔跑过来。而她身后照样也跟着那位不苟言笑, 凌目剑眉的白衣剑修。


    他们嘶得一声, 雾灵派的修士竟然还活着!


    他们集五人之力与那魔族对战,也才堪堪保住性命, 甚至还弄丢了两个小孩,显然那魔族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他们五人,不然五人不一定活得下来。


    但他们两人,在城里魔族的地盘下竟然还活着!


    雾灵派都是什么怪物!


    “赫无治和阿南呢?”夏梨单脚跪到他们身边,喘着气又问了一遍。


    一人低着头, 眉间藏着愧疚,“对不起,夏师姐, 他们被一个披着黑袍的魔族抓走了。”


    夏梨心沉了下去,还是来晚了, 虽然她心里作了最坏的打算, 知道魔族一定会将两人当作目标,却还怀着一丝希望。


    谢苍慢慢走近,环顾四周没发现赫无治和阿南,心里已有了猜测。


    纵山阁的人这时才发现谢苍手上还拎着什么东西?


    几人定睛一瞧, 慌了神。


    那是个人啊。好像还是他们抓到的那个魔族,这雾灵派的师兄就轻飘飘地拎着他,仿佛在拎一个物品一般。


    辛景知夏梨不在身边,语调拐了十八个弯,阴阳怪气小声骂道:“谢师兄,咱们的账总有一天要算。”


    谢苍淡淡道:“好啊,等你想死的时候来找我。”


    辛景轻笑道:“找你干什么?我会来找夏师妹,向她求亲。”谢苍手一松,辛景面朝黄土就摔了下去,摔得结结实实的。


    他颤抖着抬起身,嘴里呸呸两口吐出涩口的黄土,恶狠狠地盯着谢苍。


    果然,那晚他就猜到了,谢苍对夏梨藏着不轨之心,他也配!


    辛景只道谢苍这般冷血的师兄,是怎么教出个夏梨这般纯善又可爱的师妹的。


    真是让人不愉快!


    即使面上全是脏土血污,辛景一甩头发仿佛依旧是光鲜亮丽的花楼头牌,哼笑道:“夏师妹那么好,谢师兄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还是离她远点好,我可舍不得看夏师妹被你伤害,当然,你也看到了,夏师妹可心疼我了。”


    谢苍一脚踩到辛景背上,砰地一声辛景的胸膛砸向地面,他死撑着双手却顶不起来,被谢苍狠狠踩住。


    “放你走是为了夏梨,不是为了你,还有,夏梨不喜欢低贱的魔族。”


    谢苍用一种残忍又冷淡的视线俯视着辛景。


    辛景身形一抖,低贱的魔族?侮辱的话语让他生出怒意,彻底没了刚才游刃有余的样子,怒骂道:“谢苍,你一定会后悔放我走的!”


    “夏梨要放你,我答应了,仅此而已。”


    谢苍见夏梨看过来,若无其事地抬起脚,从地上拎起辛景,走了过去。


    夏梨焦急地望着他,“无治和阿南被抓走了。”


    谢苍点点头,扔开辛景,淡淡道:“走吧,去救他们。”


    夏梨看向辛景,似是纠结,开口道:“你走吧,以后别再害人了。”


    辛景趔趄两步表情凶狠,却在听到夏梨的声音后收起了戾气,露出了无措的神情,他喃喃到:“夏师姐。”


    谢苍听到这声称呼时皱眉,这人惯会装可怜,知道有人叫她一声师姐,夏梨就心软。


    谢苍瞪了他一眼。


    “要放他走?!”纵山阁的弟子一听叫出了声,不可思议地看向夏梨,“他可是魔族啊。”


    其余弟子也纷纷附和,看向夏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逼迫和责难。


    夏梨:“他也曾是被人所害,也是苦命人。”


    “夏师妹!怎可妇人之仁,他可是杀了那么多条人命啊!你这是愚善!”


    夏梨被噎住,她何尝不知这道理,辛景是实打实地杀了那么多条男人的性命,但她就是觉得他可怜,他本来可以有个正常的人生,就因为被男人猥亵,才让他生出报复的念头。


    人命重要啊,怎么不重要。


    但要多少好色恶心的男人的命才能够配得上辛景当初被猥亵时的绝望、痛苦。他当时还是个小孩,这般痛苦刻入他灵魂时他是否还懵懵懂懂的,这要怎么算,这怎么算得清楚。


    夏梨想替自己解释她的不忍心,却又厌烦。


    “你为什么总要替自己的善良找理由?”


    夏梨灵魂一振,谢苍一刻钟前说的那句话突然就闪现在脑海里。


    她下意识地去看谢苍,却正好对上谢苍平静的视线。


    谢苍的眼睛总让她想起云雾缭绕的深林,看不清的冷淡,但是却包裹着其中的一切,溪水、鸟雀、腐土、走兽。


    好像在他眼里自己的一切都是允许的。


    一刻钟前,谢苍也是在地牢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夏梨本来准备就此放弃辛景,送他自生自灭好了,收起自己不该有的同情心跟着谢苍走,却在走的那一刻,发现谢苍并未动脚。


    夏梨不明所以地停下看着他。


    谢苍直视着她,那眼神仿佛看透了她的灵魂,锐利地像把箭,射穿她由无数顾虑组成的盾牌,直向真心而去,“你想放他走?”


    夏梨眼神闪躲,唯唯诺诺地解释,“我知道不应该,所以……”


    “那就放他走。”


    夏梨愣住,半晌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说服谢苍,“但是他杀了人,杀了很多人,如果放他走,一定是不公平的,虽然他真的很可怜,你知道他小时候经历了什么,但是,也不能放他走,因为……因为……但是,不放他走,魔族会回来杀了他,他现在就是必死无疑……”


    夏梨又陷入了自我挣扎中,眉目紧皱,仿佛在风暴四起的沙漠里与细小却又无处可躲的黄沙做斗争,找不到具体的斗争对象,却又好像四周都是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敌人,不安又怯懦。


    处处都是混沌,风暴早就将她搅得一团乱。


    谢苍盯着她轻颤不已的嘴唇和绞起的手指,不禁打断她的絮絮念,“你为什么总是要替自己的善良找理由?”


    夏梨停住了,风暴归于平静,只有温煦的晚风和眼前的清泉,她眨了眨眼,水汽温和地漫入眼皮。


    谢苍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还在怀疑自己救他是别有用心吗?


    他难道不该骂自己瞎放爱心才对吗?


    谢苍又说道:“你想救他,就救他。”


    夏梨问道:“你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谢苍走过去,侧身经过时一股安心的沉静木香传入夏梨鼻内,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夏梨的头,一碰即逝的触感甚至让夏梨以为是幻觉,包括他轻轻说出的那句话,“你本来就很善良,有什么办法。”


    夏梨其实到现在都以为是幻觉,她没太听清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没好意思问谢苍。


    但是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总是要为自己的善良找借口。”


    因为她是为了别人的目光活着,所以不停地得向他人解释。


    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要向他人解释。


    夏梨受够了。


    她直视着谢苍,两人在眼神里似乎共鸣到一种声音,这声音促使夏梨转身对纵山阁弟子说道:“我要放他走,这是我的决定。”


    她扭头向辛景传音,“快走!”


    辛景心领神会,虽然心有不舍,但知道这是夏梨为他争取的活着的机会,他转身隐入了山林。


    纵山阁弟子眼见着辛景逃走,此刻受着重伤又毫无办法,只好对着夏梨撒气,“你们雾灵派这样放走杀人的魔族,怎么向各宗门交代?”


    “这是我做的事,和雾灵派无关。”夏梨淡淡地说道,转身就走,“各位还是先考虑下怎么活下来吧,操心那么远的事干什么,看你们都半死不活的了。”


    纵山阁弟子气得脸都绿了,谢苍反而低头笑出了声。


    这下无数双眼睛都看向谢苍。


    纵山阁弟子眼神愤怒异常,觉得自己被谢苍嘲笑,一定要找雾灵派告状。


    夏梨则是震惊不已,原来谢苍会笑的啊。


    她打量的眼神里藏着戏谑,谢苍实在受不了,耳廓渐渐泛红,板着一张脸走到了前头。


    夏梨本想调笑谢苍两句,却又觉此时又有更重要的事,实在不是时候。夏梨觉得有些可惜,要是谢苍平时也这样笑就好了,明明两人就可以成为更好的朋友。


    不知为何总是剑拔弩张的。


    她又想起之前吵架的事,要不要好好向谢苍解释一下呢?


    夏梨贴在谢苍身后,欲言又止的,脚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还没找到机会说话,夏梨发现谢苍的脸色越发严肃起来,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望向某


    处的眼神里布满忧郁。


    夏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空旷的大门上孤零零地坠着半扇门匾,另一半碎成了尖锐的山峰状,剩下的一半上写着一个黑漆漆的谢字,字面上还零落着一点点金色,想必原本是金箔覆在其上,后来不知是被人刮走了,还是被四季风刮走了。


    大门早已没了门扉,一眼就能瞧见空洞的庭院,枯叶都不转,凝在了地面上。表面上与其它废弃的宅院没有什么不同。


    夏梨心里黯然,这谢宅估计只有谢苍才能感受到这里与其它废弃宅院的不同,生出他人生不出的惋惜。


    也不知他在这里生活发生了哪些故事,谢苍没有对她讲过,她估计谢苍对谁都没有讲过。


    夏梨没敢打扰谢苍,谢苍明明就在身边,却仿佛孤零零地隔绝着世间的一切,似乎有一透明的结界覆在其上。


    她怀疑地伸出手想去触碰他,是不是有结界才让谢苍的某些深埋于心的东西没有露出来。


    “走吧。”谢苍冷不丁地出声,夏梨手指尖在触碰到谢苍的前一秒停住。


    谢府门槛有半个小腿那么高,两人齐齐抬起右脚跨进去,带起一白一青的衣袍。


    左脚刚点地。


    青色长裙落在了浓稠黑暗的月色里。


    白色长袍落在了人声鼎沸的谢府里。


    第46章


    夏梨睁大了眼睛, 进门前还是白日萧瑟的景象。


    怎么一踏进门,就仿佛进了鬼门关一样,阴森恐怖。


    冰冷的雾气从四处钻向夏梨袖口, 鸡皮疙瘩顿时骤起,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谢苍, 这里怎么这么冷?”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找谢苍,却瞬间冻住了,冷气直接窜入夏梨头皮——


    她的身旁空无一人。


    谢苍呢?谢苍怎么不见了?


    明明上一个瞬间他还在自己身边, 她眨了眨快被冻住的眼, 确定不是自己眼神出了问题。


    谢苍,消失了?


    她又喊了几声谢苍, 毫无回应。


    此时她已经越来越紧张,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喊道最后嗓子都发干了,却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


    好好想一下, 夏梨。


    刚才失去谢苍的一瞬间她仿佛陷入了绝望,安全感倏然从指尖溜走,她像被掏空了。


    现在冷静了下来, 她必须接受谢苍不在身边的现状,要想活下来, 她必须好好思考, 只能靠自己了。


    她回头想了下辛景的话,“只有姓谢的人才能看到的东西。”


    但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看到,明明进城时她改了名字,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魔族发现了她的真名。知道她不是谢家人了?


    夏梨脑中闪过一缕思绪, 想起辛景在地牢里大喊她的名字,大概是那时就被发现了。


    所以现在只有谢苍拥有了入场券,她被排除在外了。


    夏梨视线环绕周围空旷的环境,北风从破烂的窗户洞里吹过,发出萧瑟的啸叫,除此之外这里就跟死一般寂静。


    没有活物的气息。


    既然两人是同时进门,却突然消失。一定有个类似于结界的东西才让谢苍在踏入的一瞬间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夏梨嗤笑一声,真是撞我专业上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尽研究结界了。


    那么多个夜晚挑灯夜读白读的?


    她运出灵气,在掌心蹦出一团火焰,端着火焰开始踱步。


    她像是在参观谢宅一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谢宅虽废弃多年,但踏不尽的门槛,数不尽的房间还遗留着它当日的辉煌,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高大阴森。


    突然手中火焰明灭不定地闪烁着,似乎随时会熄灭。


    夏梨扬起嘴角,找到了。


    结界的形态各异,从她读过那么多本门派的结界书来看,寻常的结界是有边界可循的,就如谢苍生气时将她挡在暮云居外那种,有着明晰且坚硬的边界。


    有些却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是功能性结界,只有在特定条件下起作用。


    这种就很麻烦,找不到边界就无法突破。


    但是……


    夏梨照亮眼前的房门,火焰舞动地越发厉害,焰心一会儿变小,一会儿又烧得热烈,门内传来一股潮湿和腐烂的味道,她捂住了鼻子。


    应该就在这里面了,这个结界的“泉眼”。


    这是夏梨自己取的名字,结界既然有触发条件,这些条件就像温泉水汽一般弥漫于结界内,那一定就有源源不断提供水汽的“泉眼”。


    而“泉眼”就像漩涡一般,会扰乱以灵气燃成的火焰。


    她收起了火焰,周围顿时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也许是夏梨的错觉,总感觉阴风阵阵的,是那种瘆人的冷。


    她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推开了这扇木门。


    吱呀一声,房门缓慢地展开,又因年久失修,再发出喑哑的吱呀声缓缓撞了回来。


    夏梨挡住房门伸长脖子打量着,看清房间内的样子后她反倒有点失望。


    她本以为“泉眼”在的房间一定有不寻常之处,谁知房间一眼就可以望尽,房间内空空荡荡,长久风化后似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唯一让她有点意外的是,即使谢府废弃了许久,也能看出一些房间内雕梁画栋的痕迹,能看出曾经的辉煌,但是这件房间竟如此简陋,像是养牲畜的地方。


    刚才闻到的臭味在门打开的瞬间更是加倍扑面而来,像是枯木在腐水里泡发的味道。


    夏梨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她实在反胃得不行,皱着眉鼓起了嘴巴,眼睛一眨,却突然愣住了。


    刚才好像有一秒,这个房间变样了。


    夏梨睁大眼睛不敢眨眼,瞬间忘记了胃里的不舒服,紧盯着空旷的房间,


    倏然又有一瞬,房间内顿时变成了堆满高高的木柴的景象,木柴的缝隙间直直射出几柱苍白的阳光,落在了地上趴着的小孩身上


    夏梨惊得不敢喘气,在她正准备出声的瞬间,眼前又变成了一片废墟。


    她心脏狂跳,奔进房间内,果然这房间就是“泉眼”所在了,她找对了。


    “砰”的一声,在她踏进房门的时候,身后门被关上了,夏梨吓得震起,拼命去扒门,门却纹丝不动。


    夏梨急出了汗,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少爷。”


    她顿住了,这里怎么有人?


    明明她进来时将整个谢府都逛遍了,连只野猫都没找到,还是说?


    这不是人?是鬼!


    夏梨浑身汗毛都炸了,她慢慢地将眼睛凑到门缝处,透过门缝偷看门外,门外竟然阳光明媚,院里栽种的梅花树正勃勃开放,哪里还是她进来时破败的样子。


    一个女人追着一个小白团子跑,女人嘴里还一直喊着少爷,那小少爷小脸清秀,眉间英气十足,咯咯地笑着,调皮地跑着不让女人抓住自己。


    女人也不生气笑着追着那小少爷玩游戏,突然,女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东西,或者是人。


    夏梨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她追逐的身影停在了柴房门前,猛地一转头,与门缝间的眼神对上,那视线冰冷刺骨,像蛇一样危险。


    夏梨瞳孔睁大,吓得忘了要避开眼神,明明门外是一片春意,夏梨却从脚底都升起了寒意。


    *


    谢苍脚踩过桃花瓣,穿梭过忙碌的人群,所有人脸上洋溢着幸福忙碌的笑容。


    这是当然,因为这幅图景是谢府最为风光的时候。人人都以谢府为靠山,连奴仆说到在谢府做工都似乎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谢苍记忆已


    经有些模糊,他漠然地路过这些人,桃花没有一瓣能落到他身上。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知道这幻境绝不仅是为了追忆谢府当初的荣光而已。


    进了这个幻境自刎于街头的修士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疯得如此彻底?


    谢苍皱着眉心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苍儿。”谢苍听到这声轻唤怔了怔,他眼神晃动,明明声音在身后传来,他却连转身都做不到。


    “苍儿。”声音里竟然有春意的香气,谢苍缓缓转头,身着一身鹅黄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踏着粉红桃瓣而来。


    谢苍甚至能感觉到拂面的春风柔和地包裹着他,他眼里不自觉地划过一丝落寞。


    好久不见了,娘亲。


    娘亲朝他跑来,谢苍脚步没动,娘亲跑到他面前后跪下身来。


    谢苍直视着娘亲的眼睛,意识到什么,伸出手看了看,这分明还是双小孩的手。


    他不解地抬起头,娘亲的瞳孔里印出的竟然是他五岁时的模样。


    万娉抱起谢苍,掂了掂他的小屁股,谢苍很久没有被人抱过,这样的行为让他突然怔住,想离开却发现身体已不受自己控制,他只是寄居在这个五岁的身体里。


    他几番试探后发现他逃脱不了。


    谢苍一言不发,却庆幸此刻夏梨不在这里,看不到他这幅样子。


    乳母走过来要替母亲抱谢苍,“谢苍”却搂着母亲的脖子不放。


    谢苍看着心里漫出一股哀伤。


    如果你知道你的母亲知道你没有灵力后会抛弃你,你还会这样搂着她吗?


    谢苍敏锐地察觉到,乳母的眼神及其空洞,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的眼神。


    他猜测这幻境里的人都如同画本中一般,按部就班演着自己的戏份,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谢苍不清楚将自己拉近这幻境究竟是想让他看到什么?


    只是他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那这里是按谁的记忆写的剧本?


    他想既然有修士在这里疯掉,那么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事。


    也就是说这也许是按他的记忆制造的幻境,和迷雾秘境里的一样?而他终将再经历一遍自己最为恐惧的事。


    母亲抱着他走过春天的生辰宴,走过微凉夏夜里的蒲扇热风,走过秋季父亲带家人去的围猎,走过元日的团圆饭。


    有时身处其中感觉时间很慢,但一回头谢苍却发现这些经历正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速度掠过。


    时间朝着他七岁的生辰日不断前进,越临近那日子,他的心越发沉重、不安起来,像是往脖子上挂着的秤砣不断加码,一点一点地重得他抬不起头。


    他心渐渐加快,已经到了练武那天,父亲脸上的笑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心跳声越发重,到了父亲找人给他测灵根那天,谢苍见到那测灵根的老头,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老头。


    他马上就要等到他的断头台了——七岁的生辰宴,父亲的怒骂,母亲的离家。


    谢苍的心跳平复了下来,再不响亮,似乎被埋进了深深的湿土里。


    一切喧闹,嘈杂,愤怒都像一出闹剧一样隔他很远很远。


    直到,被关进柴房。


    那一刻,他反而觉得解脱了。


    谢苍呆在这个小“谢苍”的身体里,共同承受着他的悲伤和不解。


    小孩子不会隐藏情绪,所有的悲伤像大海一样汹涌淹没了两人。看着在海里沉浮的小“谢苍”,谢苍轻声说道:“会没事的。”


    谢苍这时脑海里猛然出现夏梨的身影,他汹涌的悲伤和恨意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短短一瞬,但那一瞬也足以让他喘息。


    “没事的,你会遇见夏梨。”谢苍轻声说道,望着在海里快被淹死的小“谢苍”,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着别人的事,仿佛经历这一切的不是自己,或者说他希望不是自己。


    “夏梨不会抛弃你的。”他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在给小时的那个自己一个希望,还是给现在的自己一个念头。


    谢苍淡淡地望向门扉,等着乳娘给自己送来那碗夺命汤。眼见着小“谢苍”喝下了那碗汤,坠倒在地上。


    一切都像原来一样,他无法阻止,只是无力地看着。


    然而,他突然发现了这个幻境的不同,谢苍这时意识清醒,不似倒在地上命悬一线的谢苍,他像个从其他视角观看自己的死亡的看客,看到了许多他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他安静地等着父亲来替自己收尸,父亲打开了柴房门,眼上有一点惊异,随即立刻变得狠毒,似乎懒得多看两眼自己亲生儿子的尸体上,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乳娘低声啜泣:“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老爷你救救少爷吧。”


    他听到父亲的怒吼:“他本来就该死,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把他的尸体扔出去。”


    谢苍几百年道心,早已生死看淡,此刻听到这句话,心却还是忍不住紧缩着颤抖。


    当时年小又在身死之际,他没能听清父亲说的话,但此刻他却听得无比清楚。


    父亲似乎抓住某人,低声吼道:“把他和他娘的尸体都处理干净。”


    谢苍睁大了瞳孔,脑海中的声音像坠入汪洋之中,不停挤压着他的意识。他呼吸变得紊乱,父亲说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脑子里,最后声音变得扭曲奇怪。


    什么叫娘亲的尸体?


    第47章


    娘亲的尸体?


    谢苍原本得知的是娘亲也因为自己没有灵根离家走了, 丢下了自己。


    但是怎么会?


    恐怖的念头在谢苍脑子里形成,他眼睛变成了暗红色,呼吸急促起来, 胸内似乎有东西爆开, 无边的灵力汇聚着要冲破这束缚着他的身体。


    小小的谢苍在地上抖动起来,


    越来越快……


    一睁眼,


    谢苍又回到了六岁的身体里。


    “谢苍。”


    谢苍听到这熟悉的呼唤一激灵,回头,母亲笑靥如花, 站在梅花树下。


    又是和一开始同样的场景


    谢苍低眉, 眉间的疑惑浓郁得化不开。


    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后他又经历了三十五次同样的痛苦, 像场醒不来的梦魇不停轮回。


    他在一次次的轮回里渐渐从情绪中摆脱出来,冷静下来后的他才意识到有两次时间点最为重要——


    父亲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乳娘为何一改态度要给他下毒。


    可惜他困在这具弱小的七岁身体里,无法出去,只是一遍遍经历着自己已知的过去。


    而最重要的真相始终徘徊在他的视角之外。


    第三十六次,


    他试图通过灵气操纵身体,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走回父亲和那个老头商谈的房间,听到他们之后的对话。


    谢苍关在柴房里, 乳娘又来给他送饭菜。


    这时的乳娘还没有要杀他的打算,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疼惜。


    她轻手抚着谢苍的头发, 无比怜惜地说道:“少爷别担心, 老爷气消了就一定会放你出去的。”


    七岁的谢苍亮着双眼傻傻地问道:“真的吗?”


    谢苍嗤笑一声,笑自己居然这么傻,十几日来父亲从未来看过自己一眼,连口吃的都未施舍, 摆明了是希望自己的亲儿子死去,


    但他却那么天真地还存着一丝希望,即使乳娘用哄小孩的谎话骗他,他也尽信不疑。那哄人的话语又将从乳娘嘴里说出,带着希望的语句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然而,谢苍还在等着那熟悉的台词,却迟迟没有听见乳娘说话。


    他抬起眼。


    乳娘弯起嘴角,目光沉静,倏然眼中却闪过一簇光。


    轻抚谢苍头发的手停住,脸部表情变得诡异起来,嘴角像在被拉扯般颤动。


    谢苍一怔,他仔细瞧着,乳娘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神变得炯炯有神,一抹绿色身影隐隐约约现在瞳孔深处,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心止不住地跳。


    夏梨!


    他从那双眸子里甚至能看到夏梨冒失的动作。


    他的灵魂瞬间抽离,仿佛从粘稠的噩梦中突然钻进来了一丝清风,让他得以喘息片刻。


    那抹绿色那么鲜艳,那么扎眼。


    他伸出手想抓住。


    然而,乳娘的瞳孔又变回惨淡的黑色,眼里的那个鲜活


    灵魂被拉扯到远方,只剩下空洞。


    乳娘又平静地笑着,用那种安抚和心疼的笑看着谢苍。


    却未注意到那个可怜的少爷的眼底已有了变化。


    待到乳娘出门后,昏暗柴堆前呆坐的小孩,突然露出凛然的神情。


    这幅身体里俨然已经不是七岁的谢苍的灵魂。


    他伸手摸了摸脸庞上将滴未滴的泪水,淡漠地用手指捻了捻,毫无表情地看着,仿佛这不是“自己”留下的眼泪一般。


    转而他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试探着推了推门。


    锁链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门果然被锁着。


    下一秒,谢苍神色未变,掌心轻轻用力,锁链顿时碎成一块块落下。


    谢苍小心寻找着乳娘的身影。


    就是今日,乳娘在今日之后性情大变,第二日便给自己下了毒。


    一定有什么事是发生在“今天”。


    他必须去找出真相。


    他避开谢宅无处不在的仆从,东躲西藏来到父亲的房间外,余光一瞥,顿时收回脚步,躲到了拐角处。


    他伸头望去,只见乳娘捂着嘴,手指微微颤抖趴在窗户外面,神情恐惧。


    房间内传来父亲的说话声,谢苍目光一凛,她这是听到了什么?


    突然,房间内传来咚的一声,吓得乳娘歪着身子,站不住一般边哭边走。


    谢苍皱眉瞧了下房间,又瞧着乳娘的身影,犹豫了下还是跟上了她。


    乳娘在房内一夜未出,细密的啜泣不断传出。


    第二日,她如同被吸干了人气的走尸一般拉开房门。


    乳娘站在伙房内,僵硬地用勺搅着锅底,心思却丝毫不在这锅粥上。


    热腾腾的粥放在案上,乳娘却眼神空洞地看着它,半晌未动。


    突然嘴里像在念一段催魂的咒语一般念念有词,她粗糙的手指微曲,终于伸进了衣裳里,拿出一袋纸张包裹的药粉。


    她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能怪我,都是他的错。”


    她颤抖着抖落手里的药粉。


    “这是给我下的毒吗?”


    乳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整包药粉连同纸袋一齐坠入了粥内。


    她回头只见一个七岁的小孩阴郁地站在身后,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生气,像个布扎的精致的娃娃。


    谢苍没有表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平静地望着乳娘。


    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却看得乳娘心慌不已,她内心的愧疚折磨着她,却因为被戳穿自己的恶行她变得异常愤怒。


    她突然就有股豁出去的冲动,歇斯底里地吼道:“这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活该!”


    她边骂边往后退,狼狈地打翻了白粥。


    谢苍背着手,表情淡然:“我的错?”


    谢苍不以为然的态度惹怒了乳娘,她愤怒地吼道:“对!就是你的错,怪就怪你是魔族!”


    谢苍一顿,随即微微蹙眉,“我不是。”


    乳娘诡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当然不知道,你爹亲口说的,不然为什么他要将你丢到这儿来,不仅你是,你娘也是魔族,你是个杂种,你爹马上就要来杀你了。”


    晨曦时分的天地明暗相间,仿佛地狱和人间之间裂开了一个缝隙,诡异的安静氛围下乳娘的大笑听得人头晕目眩,仿佛久久不可停绝。


    谢苍像是坠入了梦境一般,晕眩着,一时分不清这个噩梦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他惊悚间闷哼一声,身体仿佛从僵硬中找回了主导权,手指屈动又在思考的瞬间停住。


    魔族?


    魔族?


    魔族?


    谢苍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瞳孔睁大,脑海里这两个字不断撞击着他的灵魂。


    我不是魔族,


    我不是!


    乳娘在说什么?我是魔族?


    ——“谢苍,除魔卫道是谢家的本分。”


    他是谢家人怎么会是魔族,他可是谢庭安的儿子。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谢苍突然顿住了,脑子内闪过电光火石,一片清明。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谢苍眼眉低垂下去,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激动和无措。


    只剩一片茫然。


    谢庭安在那次测灵根之后就对谢苍态度大变,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天赋,辱了谢家门楣。


    原来竟是因为他是魔族。


    谢庭安一生以修仙为傲,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魔族。


    怪不得他想杀了自己。


    谢苍握紧拳头,指骨因用力而突出,血液在迸发,他满心怒火却无处可发。


    谢苍脑子里突然想通了所有的事,他被扔在山脚之后,一心以为只要自己修行得道,就不会再陷入这般境地。


    为了光耀谢家门楣,重新让父亲认可他,一刻都不曾停过,修道,杀魔。


    修道,杀魔。


    百年前,当他终于拜入君行仙者门下突破筑基后,他才终于有了一次下山的机会。


    这难得的机会他几乎没有犹豫,内心只有一个目的地——回家。


    他终于有资格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的黄昏与谢苍小时打猎回家的光景并无二致,谢苍忍不住叹道:父亲,我做到了。


    他赶至谢家,却只见门庭冷落,破烂败旧。


    昔日的修仙世家谢家,没了。


    谢宅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坟冢,写着谢庭安的名字。


    谢苍站在墓碑前,攥着龙鳞剑,手指攥出了血,他灵气盎然,却毫无作用。


    他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只能随着他几百年的习惯继续修行,除魔,仿佛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他作为谢家的孩子必须要做的事,


    但如今,连修仙除魔这件事都不再有意义。


    他就是魔族,他就是谢庭安眼里最该除掉的人。


    谢苍突然嗤笑出声,用一种空洞绝望的眼神睥睨着四周,一切都是假的。


    这样的眼神让乳娘仿佛被地府的阎王锁住了喉舌一般,头皮发麻,她以为谢苍一定会杀了她,恐惧地咒骂起来:“谁叫你是魔族!你们魔族都该死!与其让你长大了去害人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对吧,你们魔族长大了就一定会杀害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我的儿子就是被魔族杀的,所以我杀你,天经地义!”


    她说的话越来越混乱,眼光瞥到一把菜刀,突然俯身冲去将菜刀对准谢苍。


    谢苍漠然地看着她,“你恨我,就因为我是魔族?”


    他看着尖锐的刀尖,反而很平静,他不恨乳娘,他本该死的。


    哪怕动手的不是乳娘,也会是他的父亲。


    连亲生父母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孩子是魔族,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谢苍轻笑出声,这一声轻笑却让乳娘听得浑身发抖,活命的本能让她捅向一个七岁的男孩。


    刀尖堪堪停在谢苍额前,颤抖着。


    谢苍抬眼,一只男人的手攥住了乳娘的手腕,一用力,乳娘嘭的一声撞到了碗架上。


    青瓷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来,乳娘也满头是血倒在碎片之中。


    谢苍见到乳娘染着鲜血血歪曲倒地的尸体,皱了皱眉头,并不满意。


    ——夏梨说不定在那具身体内。


    他不满地看向罪魁祸首,那人一副黑色兜帽,浑身散发着骇人的魔气。高大的身躯此刻在七岁的谢苍眼里像一座山一样。


    但小孩并没有惊慌,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男人,右手背在身后掐诀。


    男人取下兜帽,长发黑辫,眼圈发黑,低斜着红色的瞳孔看向谢苍。


    突然,他单膝跪下。


    “少主,微臣万熔金。”


    谢苍对那奇怪的称呼有些许反应,随即又恢复平静,手上的法诀并没有停,火花一簇一簇地跳动着,只待时机。


    谢苍在知道自己是魔族后,也并未对这人生出同族的认同感。


    是魔是仙都无所谓,他只知这人是困住两人的元凶,只要这人死了,便能带夏梨从幻境出去。


    第48章


    男人抬头, 坚毅的脸上却流出热泪殷切地看着谢苍,


    “少主,只有你才可以找出公主的遗骸啊。”


    谢苍冷眼看着, “谁是公主?”


    “您的母亲, 万娉啊!”万熔金的眼神里露出血红的杀气, 咬着牙一字一句顿道:“她被谢庭安这个渣滓杀害了。”


    谢苍一抖, 手上的火花倏然消散,只留一缕烟气。


    他大脑瞬间空白了,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 半晌他冷静下来反驳道:“不可能, 父亲不会杀了母亲。”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多了点他都没有注意到的颤抖,这颤抖里藏着许多不愿承认的莫名的情绪。


    “少主, 谢庭安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他只在乎他们谢家的名声,为了这个,他甚至可以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更何况是他的妻子。”


    万熔金眼睛瞪大, 用力地仿佛眼珠就要被挤出眼眶了。


    谢苍感觉自己努力控制的平静就要龟裂了,他侧过身身躯微微颤抖。


    “谢庭安杀了公主,还散播谣言, 说您母亲弃家而逃,不守妇道。公主的尸体至今都未能落叶归根。”万熔金的嗓子渐渐哽咽了, 他死死的目光盯着谢苍, 似乎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你想要我承认什么?


    你要我承认我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


    谢苍嗓子发紧,就这么一个真相,一个能解释母亲的失踪,一个符合自己那个冷血的父亲行为的真相。


    就这么一句话。


    谢苍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就是因为此所以在天河城内杀了那么多修士吗?”


    “是, 修士伪善,他们根本容不下我们魔族,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我只不过先下手了而已。”


    那我又到底是哪一方的呢?


    谢苍冷笑着想着,眼前却突然出现夏梨的身影,心脏忍不住骤缩。


    要是夏梨知道了他是魔族,会怎么看他,会接受他吗?


    还是……


    会像他父亲那样……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谢苍胸内仿佛被掏空了,呼吸都被夺走,他以为自己快死了,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冷汗浸透变得青白的皮肤下游龙般滑过黑色的魔气。


    万熔金见他这般痛苦的模样愣住了,小声叫到:“少主。”


    只见他的眼珠在睁开的瞬间变得血红,一种透人心彻的嫣红。万熔金身为魔族,见过魔气丰厚的上魔的模样,即使是上代魔尊都未曾有这般纯粹的血瞳。


    这是强大的象征。


    魔族的强大来自魔性,魔性越纯人性也就越少。


    万熔金突然想起万娉,他侍奉的魔族公主,活泼任性,热烈地像一阵风轻巧地跨过魔界与人间厚重的屏障。


    她偏偏不要这魔性,要的是人性。


    就这么她毫不犹豫地去了凡间。


    却死在了自己的爱人手里。


    谢苍沉声问道:“你抓进这幻境的人呢?”


    万熔金回过神来,意识到谢苍不悦的目光,小声答道:“那两个少年在……”


    “我是说夏梨。”


    谢苍不耐地打断他。


    万熔金摇摇头,“不知。”


    他的目光变得尖锐,万熔金一瞬冷汗直流,身体里本能地升起一股恐惧,强大,不可抗拒。


    他忙解释道:“少主,我只造了这个幻境,为这里的死灵增强了灵力,但是我并不是操控这个幻境的人。”


    “那谁是?”


    刺耳的瓷器声尖锐地打断了两人对话,谢苍和万熔金一齐转头看过去。


    原本满头鲜血的乳娘正在以一种扭曲的动作挣扎着站起身,几番摔倒却毫不在意又站起来。


    “是她。”


    万熔金指向乳娘。


    “这是这个死灵的幻境,她似乎有未完的遗愿,死去后也徘徊在谢宅,怨气不灭,但似乎与少主你有关,我不知少主踪迹,便借此下了结界,只有姓谢的人才能进入这个幻境。我心想也许她能找出公主的遗体,也能找到少主你。”


    谢苍打量着那张略带狰狞的脸,她散乱的碎发粘着黏腻的血水滴滴答答的,一张脸毫无生气,丝毫看不出原先和蔼的那副模样。


    这个谢宅究竟有何值得你留下的?这个养着魔族肮脏的血的谢宅。


    正想着,头顶却突然传来轰隆的巨响,像一阵不甘的哀鸣。


    “少主,幻境又将开始了。”


    风起云卷,面前人散乱的发又丝丝盘起,狰狞的面孔逐渐变为一张面目慈秀的笑脸,房间如残影卷去。


    时间又回溯到了平静安详的谢宅时光,张灯结彩,窗明几净。


    谢苍问着身旁灵相的万熔金,“该如何破开这个幻境?”


    “需完成她的遗愿。”


    “那是什么?”


    “这需要少主你才能知道,刚才那些少年即使进了幻境也没能找出来,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的幻境。”


    谢苍心里咯噔一声,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从他心底升起。


    “他们……进的是我的记忆?”


    “是的,少主,不用担心,我已用魔族的秘术抹掉了两人的记忆,两人正在沉睡中。”


    预感成真的瞬间,谢苍脑子里像刺过一根尖锐的针一样,所有的思绪都被戳破了,乱成一团。


    若是每个进来幻境的人都能看到他最不堪的经历,


    那么夏梨呢?


    他呼吸发紧,身体最深处的恐惧像攀爬的古藤一样,从幽暗又阴湿的灵魂深处渐渐裹紧了他的全身,肺腑都被勒得快要崩裂了。


    他最狼狈、脆弱、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最不堪的秘密——魔族的血脉。


    魔族。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像死死绞在一起的绳索般缠着他最恐惧的情绪,


    所有人都因为他是魔族抛弃了他。


    夏梨……


    也会抛弃他。


    出现的念头像再也止不住的鬼语,一遍又一遍重复在耳边,忽近忽远,就是不肯放过他。


    谢苍心绪不稳,连同一起影响了七岁的谢苍,他面目变得恐惧,哀愁,这不是七岁小孩该有的表情。


    乳娘察觉到这点不同,面色倏然冷了下去,整个人如木偶般僵住了。”少主!少主!”万熔金见谢苍眼内血色越发浓郁,几声急唤,“少主,必须按着幻境走才行,她察觉异常了。”


    谢苍顿住,从她木然的眼里谢苍又见到了一抹清绿,像溪水倒影的青苔。


    也像


    夏梨。


    脑中一阵阵让人发狂的疼痛像是受到了安抚,没有那么厉害了,让他恢复了一点清明。


    眼睛里血色渐渐消退下去,黑色的瞳孔恢复了平静。


    “跟着她。”他冷静地说道。


    “少主,一直随着她走这样也破不了这个结界。”


    “破得了。”谢苍点点头,目不转睛盯着乳娘,万熔金却觉得他的眼神不在这个人身上,而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万熔金见谢苍如此笃定,便跟着他一直见到7岁的谢苍喝完那碗下毒的粥,倒在柴房里。


    月色渐渐沉下去,谢苍的身体没入一片黑色之中,他心想又要重来一次了。


    谁知,这次,不是与往常一样时光倒转,


    而是时间继续向前了。


    紧闭的柴门被推开了,乳娘哭哭啼啼地在前,身后跟着谢庭安。


    在谢庭安身后,两个奴仆拿着草席走了进来,万熔金震惊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心头直犯恶心,再瞧谢苍,本以为他会比自己反应更大,


    然而谢苍只是低垂着眼睫,面色如湖,看不出喜怒。


    他早知谢庭安伪善冷血,但这般行


    径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怎么有这样的人,知道乳娘给自己亲儿子下毒,他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将自己亲生儿子的尸体扔出去。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安葬谢苍。


    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把这个七岁的小孩裹着一张草席扔到了山脚下。


    那草席分明还在微弱地起伏着,这个小孩还有呼吸,谢庭安明明看见了,却还是当作没看见。


    七岁的小孩再睁眼时眼里是一种绝望又空白的神情,仿佛所有的色彩都再进不了他的眼睛里,他虚弱地攥紧他的陪葬品——“顺遂”


    攥着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剑,他脚步蹒跚地朝雾灵山的求仙路走去。


    万熔金心里有些疼惜地看着谢苍,虚影的谢苍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像个局外人。


    两人站在这空空的草席前已经两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谢苍终于说话了。


    这里还能有什么遗憾,多了的记忆就只是为了让他看到他最狼狈的时候吗?


    就在这时,几只眼里闪着绿光的豺狼朝着草席而来,也许是嗅到了残留在草席上的血气。


    可惜,注定是空跑一趟了。


    为首的狼低头用鼻子试图翻开草席,一只木棍砸到了它身上伴着尖锐的叫声,“走开。”


    谢苍身形一晃,顺着声音看去,憔悴的乳娘举着火把赶来。


    她举着火把疯狂地跑来,朝着狼群挥去,狼群四散而去,她这才翻开草席。


    翻开的一瞬间她顿住了,眼泪大颗落了下来,她以为来迟了,谢苍的尸体已经被狼群叼去了,她头发披散,坐在地上大哭。


    “对不起啊,少爷,对不起,我怎么会想到杀你呢,我还算人嘛。”她左右扇着自己的脸。


    “对不起,我来迟了,对不起。”


    她的哭声响彻夜空,凄厉得像是失去了自己小孩的母亲。


    谢苍有些愣住,她是来救自己的?


    “对不起啊,对不起。”她不知看向何处,朝着四方哭诉着。


    谢苍单脚跪下,平视她,“你是来找我的?”


    乳娘听不到,只是继续痛心疾首地哭着。


    “少爷,对不起。”突然,一声平静又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谢苍回头,背后出现了一个苍老的老人,她佝偻着背温柔地看着谢苍。


    “你是乳娘。”


    她点点头。


    谢苍眼里闪过一丝波动,说道:“这就是你的遗憾吗?”


    老人点点头,“我在谢宅活了八十多岁,带着罪孽一直等着,直到我死去,我也一直等着。我想着说不定少爷你还活着,或者成了鬼魂也一定会回到谢宅。”


    “为什么等我?”


    “我只想对少爷说一句,对不起。”


    谢苍眉头低垂,不响。


    “我的儿子死在魔族手里,我太难过了,太愤怒了,听到你是魔族时,我迷了心窍,但当我回过神来,我才反应过来我做了什么。”


    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夹着浑浊的泪水一层又一层。


    “我竟然杀了我从小看到大的小孩,我真是疯了。对不起啊,少爷,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夜风啸啸,混着老人的哭泣像在悲鸣,却将周围衬托得越发寂静。


    谢苍站立在寂静中,神色有一丝松动,又有一点茫然。


    他在听到乳娘的道歉时,本该释怀,但他没有那种释然,反而很平静,就像是这幻境一样,再怎么重来都无法影响现实里一切。


    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的一场梦罢了。


    反而,他在这场梦里却知道了更多的真相,那是实实在在的属于他的现实,是足以将他拖入地狱的现实。


    他是个魔族,是个被父亲也好,乳娘也好都厌恶至极的魔族。


    就因为他的血脉,他的母亲也葬身于此。


    就算道歉又能怎么样?


    他已经在那晚走上了雾灵山,成了讽刺的除魔卫道的修士。


    他要除的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还能回去吗?还能回无鸠峰吗?


    他脑海里浮现出无鸠峰的一切,他意外自己竟然有些怀念无鸠峰的日子


    ——和夏梨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


    谢苍眼神波动,极力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龟裂,如排山倒海一般所有的冷静都崩塌了心里涌过一场海啸,淹没了心头,让他彻底无法思考,只剩下一个念头:过去怎样都无所谓了,他得回去。


    哪怕要他藏起他最真实的那一部分,他也要藏好魔族的身份,这样他就能回去无鸠峰。


    夏梨什么都不会知道,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谢苍!”


    熟悉的呼唤像一只箭矢射来撕裂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谢苍猛然从纷乱潮湿的思绪中醒过来,他以为他听错了。


    “谢苍!”


    又一声,谢苍的心脏都如擂鼓一般在震动,他猝然回头。


    老人的身躯中有一个虚影,渐渐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越来越清晰。


    逐渐显现除那熟悉的身形和青色的发带,他有些激动,眼里生出光彩,紧盯着那道影子。


    却在那身影变得彻底清晰后,他眼里的生出的点点寒星彻底陨落了,沉入了寒潭,光彩暗淡了下去,只剩下骇人的漆黑。


    他看清了夏梨脸上的表情。


    ——震惊、慌乱、欲言又止。


    第49章


    只不过是对视了一眼, 夏梨再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不一样的世界了。


    她浑身动弹不得,意识却是清醒的。


    好像困在了谁的身体里,她只能看到这副身体所看到的一切, 就像是坐上了游览车一般, 游览着陌生的场景。


    这里像是某大户人家, 朱梁画栋, 穿过的庭院不只一处了,却好像还没走到“这人”的目的地。


    直到见到了一个白雪团团的小孩,“这人”终于停了下来,


    小孩虽还未长开, 眉目却有神又锋利,像是……


    夏梨仔细瞧了两眼, 只觉极其熟悉。


    小孩眼一抬,朝她看来,漆黑的双眸像吸住人一样深邃,夏梨认出了这熟悉的眼神


    ——谢苍。


    谢苍动不动就生气瞪着她,真的很难忘记那个眼神, 看到的瞬间她几乎条件反射地脖子疼,想起了谢苍捏紧自己脖颈时那骇人冰冷的眼神。


    他怎么从小就气场这么强大,夏梨有些恼怒。


    “乳娘。”


    红嘟嘟的小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黏糊糊的话。


    夏梨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倒不是他声音难听,反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 又可爱又让人心软软。


    只是, 这……这撒娇一样的语气是谢苍能说出来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谢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顺便脑补了一下成年谢苍说出这话的样子。


    …………


    脑补不出来!脑补不出来!


    夏梨摇摇头试图甩掉刚才现象的画面,真想给他录下来,到时候给谢苍看, 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不会恼羞成怒吧?


    夏梨想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小谢苍朝“她”伸出双手,“要抱。”


    真可爱。


    想必她所在身体的“乳娘”也是这么想的,她蹲下身笑盈盈地抱起了谢苍。


    小小的脸就贴在眼前。


    嘴唇小巧红润,细长的睫毛上翘,还挺乖巧的。


    夏梨盯着小谢苍良久,忽然想到若是她在乳娘身体里,


    那谢苍会在这个“小谢苍”的身体里吗?


    夏梨尝试着想发出声音,却毫无作用,


    她放弃了挣扎,开始在乳娘的视角里欣赏会撒娇会笑的谢苍,还有他奢靡的少爷生活。


    这幻境还挺愉快的。


    知道谢家有钱,但谢苍的生日宴还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光是庆生装饰的绸缎就装了整整两马车,进出谢府的人少说都有一百人,而这些人都是为准备


    谢苍生宴而来。


    她简直无法想象谢苍小时这么奢华热闹,怎么长大了却能忍受暮云居那安静、简陋的环境的。


    果然修道会改变一个人。


    但是改变也太大了吧?


    这样在喜爱里长大的金团团怎么变成那般清冷又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块的?


    夏梨心中的好奇越发大了。


    幻境并不是一直稳定的,时而会像快进一般风卷残云后,日子便跳到了几天后。


    最最重要的生日宴还未开席,面前的景象倏然开始了快进。


    不是吧,重头戏都不让看,她还想看看谢庭安给谢苍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呢。


    在她还在可惜的时候,景色已然换了另一番景象。


    她余光瞟了一眼,却像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一般,身上的血液唰的一下流空了,全身都被冻住了。


    年少的谢苍满口鲜血,骨瘦如柴地被裹在草席里,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草席外。


    夏梨瞳孔都在颤动,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用草席裹着人,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谢苍……死了?


    不可能。


    夏梨忍住心颤,再度看过去,不敢置信地再次认真辨别着草席里的小孩,心头咚咚地跳着。


    那眉毛,眼睛,还是熟悉的样子,但原本圆润粉白的小脸如今变得干枯消瘦,从嘴里喷出的鲜血糊满了半张脸,狰狞又凄惨。


    他小小的身子裹在里面,仿佛裹着的是一截砍断的瘦柴。


    夏梨仿佛呼吸都被截断了,脑子顿时变得空白,她无神地看着谢苍的眼睛。


    她不敢看的。


    但是她根本移不开眼睛,仿佛盯得足够久那双眼睛又会再睁开,露出那种她最熟悉的眼神。


    谢苍死了?


    但是……


    但是……


    夏梨陷入一种无措之中,她完全忘了这是幻境,而现实里的谢苍分明好好长大了。


    直到幻境又开始循环,夏梨缓过一口气来,她才冷静下来,有了重新思考的余裕,意识到这是幻境,这里面的一切不一定都是真的。


    就算这是真的过去发生过的事……


    她脑子闪过这个念头都像针刺一般发痛。


    哪怕是真的,谢苍也还活着,她不停安慰着自己,谢苍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她瞎担心。


    然而在一遍又一遍的循环中,她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她看清了谢苍一夜之间从众人宠爱的小少爷到被人弃如敝履的所有细节,看清了他怎样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下毒。


    夏梨无法控制地用乳娘的视线面对谢苍,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谢苍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谢苍的一面。


    他那么惊恐,无措。失望就像奈何桥下的河水一样从眼眶溢出来,耳边仿佛萦绕着沉浮在河水里不得超生的人的哀叫悲鸣。


    让人喘不过气来。


    夏梨看见了,也听见了。


    她听见了谢庭安的残忍,“把他扔出去,谢家不葬肮脏的魔族血脉。”


    就因为谢苍是魔族,他的父亲就留不得他,他的乳娘要杀他。


    而谢苍甚至不知道他所遭受这一切的原因,他在问为什么。


    谢苍是魔族?


    夏梨看向谢苍的眼睛,若有若无的一抹血红藏在他空白无神的眼底。


    她亲眼看到谢苍提着一把剑,踉跄地走上了雾灵山,那时的他还身受重伤却还是去闯了妖兽秘境,他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


    谢苍告诉过她他也是自己爬上的雾灵山,夏梨那时以为谢苍本身就是天赋异禀的修仙世家出身,以为定是很轻易就过了,谁知竟是这样。


    夏梨想到眼里忍不住变得酸涩,仿佛被钝器重击心脏,说不出的难受,渐渐地她浮现出一股不安的预感,脑子里冒出了一条线,线的这端是:


    谢苍爬上雾灵山丢了半条命,


    谢苍被父母抛弃,


    谢苍被同门诬陷,被村民误会。


    最重要的是——谢苍是魔族。


    夏梨脑子里混乱成一团,她理索着脑子里的这团乱麻,朝着真相的另一端摸去,她手紧紧攥住,却还是微不可察地在发抖。


    君行仙者收到两个弟子都是魔族的概率有多大?


    不会有两个魔族都恰好身体异常能隐藏魔气,不被发现。


    夏梨一直都只当赫无治是因为原书设定所以查不到他体内魔气。


    若是,


    他本来就不是魔族呢?


    而谢苍才是那个一直隐藏了魔气的魔族。


    夏梨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动着,她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鼓动声。


    咚,咚,咚。


    突然,声音都消失了,混乱都消失了。


    线头的那段只通往那唯一可能的答案


    ——谢苍才是这本书里的反派。


    夏梨胸口顿时压下一块大石,她一直都搞错了,谢苍才是反派。


    谢苍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


    夏梨在无数次的循环中知道了这个幻境存在的原因,也听到了万熔金要找的谢苍母亲的尸体,她拼尽全力试图冲破这具身体给他们提示。


    然而,她再怎么使劲却还是只挣脱了一瞬间。


    她的声音冲破乳娘的禁锢只发出了两声,希望谢苍能发现她的提示。


    夏梨抿紧了嘴唇,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忍,她接下来要让谢苍走完幻境去找自己母亲的尸骸。


    谢苍是以怎样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让自己经历这一切?


    知道了真相的他又会怎样?


    夏梨看向谢苍的目光里多了丝忧虑,谢苍的眼睛颜色越来越不正常,像血月一般,其间藏匿着疯狂。


    她心里咯噔一跳。


    黑化。


    这两个字猛然出现在夏梨脑子里,原著里反派黑化的原因她实在记不清了,但是这一切会不会就是他黑化的原因。


    夏梨焦急地试图挣脱这具身体,想快点出去,


    得赶在谢苍黑化之前,她想……


    夏梨愣住了,她想干什么?


    心脏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快要蹦出心脏了,她胸前在微微发热。


    谢苍在长乐村被村民误会厌恶,一个人落寞又固执地站在旁边的身影,


    谢苍自己给自己受刑的后背上药的场景。


    这些他作为修士坚持着自己的使命和父母的厚望的场景不断地回想在她脑海里。


    她嗓子哽住了,心里酸得不像话,一股湿气从心脏漫上眼眶。


    她想抱抱谢苍,他不想他一个人那么难过。


    手指渐渐开始可以动了,然后是肩膀,当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眼前站着真正的谢苍,他似乎十分混乱,脸上露出的表情如此恐惧。


    他被戾气围绕着,陷入了一片风暴之中,死气森森。


    夏梨心中大惊,看着谢苍那股透出身体的绝望,害怕地以为这是黑化的前兆。


    不行,谢苍不能黑化。


    夏梨大声喊着,试图唤回谢苍的意识。


    下一刻,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谢苍看了过来。


    夏梨猛然惊住了,被那双猩红如血的瞳孔,一种来不及的绝望从她心底钻出来。


    第50章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 夏梨呆呆地只吐出谢苍两字。


    微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传到谢苍耳朵里的时候就成了害怕的声音。


    谢苍眼神微动,眼里多了一点夏梨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里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只见他抬起手, 却不是朝她伸出手要牵过她的样子, 响指一响。


    下一秒, 她的眼前就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夏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苍几步跨过去,伸手揽住倒下的夏梨, 他也跟着单膝跪下, 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


    黑发如瀑布般落到夏梨身上,像一片帘子, 将两人隔绝其中。


    谢苍低头看向夏梨,神色晦暗不明。


    那双手却泄露了他的心思,手掌紧握在夏梨身上,将青色的薄


    衫抓得皱皱巴巴的,手背指节鼓起, 还在微微颤抖。


    他很害怕,


    怕夏梨知道他是魔族,怕那双眼睛里流出厌恶的情绪, 怕她也离开自己


    他没有办法面对厌恶自己抛弃自己的夏梨。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手让夏梨睡了过去。


    万熔金稍等良久,不见谢苍动作, 只见他仿佛一个石碑一般就这样抱着那个姑娘, 不言一语。


    万熔金猜不透谢苍此刻在想什么,而他们在幻境还有未尽的事宜,他试探着小声唤道:“少主。”


    提醒谢苍他们还有事要办,谢苍不语。


    正准备再次唤时, 谢苍开口说道:“我母亲的尸骸是在那棵梅树下是吗?”


    他说这话时缓缓转头看向乳娘,万熔金停顿片刻也跟着看过去,他差点忘了这个幻境的主人是这位乳娘。


    明明他和少主是一起经历幻境,他却丝毫未察觉到少主是何时发现公主的尸骸所在的。


    万熔金瞧了眼少主怀中的姑娘,猜测定是她给了少主提示,只是却不知在何处。


    乳娘沉沉地点了点头,“老……谢庭安知道少爷是魔族后,抓住了夫人审问,夫人道出自己魔族身份,本以为谢庭安会念在夫妻之情,却在知道少爷你被谢庭安关到了柴房时,才终于明白谢庭安是不会放过你们母子的。


    “夫人万念俱灰,她为了救你拔剑朝向谢庭安,她当时怒极攻心,剑锋抵到谢庭安喉边时,也许是面对自己的丈夫她晃神了,心软了,下不去手。


    “就这一瞬的间隙,给了谢庭安机会,他毫不犹豫趁机一掌劈向了夫人胸口,夫人……”


    接下来的话她没再说出口,她实在不忍心向一个孩子描述他母亲的死状。


    谢苍听着,表情平静,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反倒是万熔金,高大的男儿在听罢后却泪流满面。


    “带我们去吧。”谢苍平静地说道。


    万熔金撤去魔气,没有了魔力加持,幻境消失,谢宅成了百年后落魄破烂的样子。


    谢家终究没有成谢庭安期望的修仙世家,代代相传。


    谢苍横抱起夏梨,随着乳娘走到梅花树下,枯萎的树木只剩苟延残喘的树干,树心都已经空掉,只留下这个躯壳还在这坚持。


    而这棵梅花树就种在谢苍被关着的柴房外。


    相隔不过数尺,没想到他们母子最后的死离得竟然就这么近。


    他抱着夏梨放到墙边坐下,整理好她凌乱的头发。


    树下,万熔金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抬,脆弱的树干拔地而起,又一块一块地碎掉落下。


    清除了障碍,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刨起土来,一捧一捧地生怕碰到了万娉的尸骸。


    乳娘哀哀地看向谢苍,后悔的话说了太多还是不够,她不祈求得到谢苍的原谅,看到谢苍还活着她心里庆幸不已,两百年像游魂一般的等待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你该走了。”谢苍平静地说道。“去投胎吧。”


    乳娘听此,眼光亮起又露出一丝落寞,她知道自己没有得到原谅,她低下头释怀地笑了,“少爷,乳娘走了。”


    “春梅。”谢苍吐出两字,眼睛看向梅花的残枝。


    乳娘愣住。


    谢苍转头看向她,“你的名字叫春梅,我记得小时你抱着我到这棵树下,说你的名字和这树一样,叫春梅。”


    春梅泪雨涟涟,眼里却绽出笑意,进了谢府,她就成了谢苍的乳娘,所有人都以此唤她,时间一长,连她都忘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谢苍还记得。


    春梅的身影渐渐飘散,从脚开始像细碎的花瓣一样随风散去。


    “少爷,这辈子你一定要遇到个值得的人。”不要再遇到像她和谢庭安一般残忍又自私的人了。


    直到乳娘彻底消散,谢苍也未动身形。


    遇到个值得的人?


    他低眉看向墙边酣睡的人,她侧着头眉头紧锁,绿色的丝绦顺着她柔软的黑发绞缠在一起,落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遇到了,但是怕留不住。


    万熔金捧着一个鎏金盒走到谢苍身前,两人没有说话,但都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回去魔界吧。”谢苍声音有些沙哑,“母亲一定想家了。”


    万熔金点点头,“少主,你不回魔界吗?”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离开魔界吗?”


    “公主眼光不慎,看上了谢庭安这个小人,为了他甘愿留在人间。”


    谢苍目光始终落在夏梨身上,越来越重,万熔金看到谢苍的目光,只觉这目光极其眼熟。


    仿佛几百年前万娉离开魔界时的眼神一般。


    他顺着谢苍视线看去,脑子嗡得一声,


    顿时心惊不已,“少主,你不可再重倒公主的覆辙啊。”


    “她不是谢庭安。”


    “少主,你是魔族,这里容不下你的,她就算不是谢庭安也是雾灵派的修士,你们来这天河城也是为除魔而来,她在知道你魔族的身份后难不成会替你隐瞒,再和你重回雾灵派吗?”


    谢苍在他说话间眉目渗透出不耐,怦然的魔气从身体里薄发出来。


    万熔金不明为何谢苍这些年竟未发现自己的魔族血脉,连雾灵派的大能都未能察觉。


    但如今他情绪异常,连同这魔气都不再受控制,又如何藏得住,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少主,你三思啊。”


    “她不是。”


    她不是谢庭安,她不会抛弃我。


    她不会厌恶我。


    若是她敢有一丝这个想法,我就……


    谢苍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疯狂,极力平静的面上破出一道裂痕,积累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所有不敢想的想法也再也积压不住。


    “我就把她关在这里。”


    他无意识地吐出这一句话,面上是疯狂后的茫然和平静。


    谢苍猛然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仿佛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关不住,他再也不想压抑自己,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欲望。


    ——把她关在这里。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就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她只能依靠自己。


    “你给那两个小孩消除了记忆。”他盯着万熔金,眼神里是极度的痴狂,万熔金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谢苍走到夏梨身边,贪婪地盯着她,命令道:“将她在进入幻境后的记忆都消掉。”


    万熔金没动,他犹豫了,下一刻,谢苍充满威压的眼神便盯了过来。


    万熔金后背冒起了冷汗,魔族里对强大服从的本性迫使他不敢反抗。


    他只觉自己不该这么做,却还是顺着谢苍的意消掉了夏梨的记忆。


    夏梨紧皱的眉头松开的一瞬间,谢苍似乎松了口气,他紧绷的肩头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搂住夏梨的肩,将她靠到自己肩头,瘦小的身体就这么蜷在他的怀里,对万熔金说道:“你走吧。”


    “少主?”万熔金还想劝谢苍回魔界,谢苍不容置疑地看着他,万熔金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


    “这是公主的信物,可以打开从人间到魔界的结界,她当初走的时候留在了魔界没有带走,大概是不准备回来了,现在留给少主吧,若是你想回家……”


    说这话时他瞧了下谢苍神色,谢苍一直盯着怀中人,若是在人间有了留恋,那么魔界估计也是回不去了。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


    :“或者,就当是公主的遗物。”


    谢苍动了动,收回玉牌,半晌看着玉牌,清透洁白的玉牌上刻着一个大写的“万”字,玉牌后面歪歪斜斜地刻着个叉腰小人。


    谢苍嘴角弯了弯,想起自己母亲以前总与寻常的“母亲”不同,陪着他挽起裤脚去玩水,捏泥人,弄得满身泥巴,总有人说她不像个“母亲”样。


    他抚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的母亲是最独特的,最勇敢的。


    万熔金带着万娉的尸骨离开了天河城,天光初亮,阳光投射出一条清晰的线落在墙壁上。


    明暗之下,谢苍搂着夏梨靠墙坐着,夏梨沉缓地呼吸着,酣睡一般的姿态,仿佛全然信任着他依靠着的这个人。


    光线渐下,谢苍沉思许久,淡淡地不知朝谁说道:“我们回无鸠峰吧。”


    他右手倾泄出淡蓝的灵力,阳光似乎换了方向,朝上漫去,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幻。


    谢宅之外两片结界逐渐合拢。


    残破的谢宅变成了一片雾霭的无鸠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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