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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作者:定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老头将人都关在门外, 表情严肃,告诉他们任何人都不能在他施医术的时候进来,不然就会前功尽弃, 一尸两命。


    老头说得信誓旦旦, 赫无治不无怀疑这老头心思不纯。


    但是在里面的是谢苍, 哪怕老头藏着些什么心思, 有谢苍在,这房间里一定要死人的话


    ……死的一定是这个老头。


    已然傍晚,红霞遍天, 整个驿站笼罩在血色一般的红中, 赫无治沉着脸,站在院中, 手握成拳,这么长时间没出来,他不由得担心夏梨起来。


    又气愤自己修为不够,两次都跟不上师姐,要是他能跟上师姐, 绝不会像谢苍一样让人受伤。


    陈三溪走到赫无治身边,用小手握紧赫无治的拳头,“哥哥, 你别担心,那老头不是坏人, 他还照顾我来着。”


    赫无治抿着嘴, 叹了口气,用手揉了揉陈三溪的头,“嗯。”


    那老头就是说书的老头,在村子里装神弄鬼说了一通地府的门的怪话, 才引得陈三溪进了山。


    但是他又阻止陈三溪往里进,把他带到破庙照顾。


    途中下山去长荣村报信想让陈三溪的家人接他回去,师姐刚进山去救谢苍,老头才走到了驿站。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院里所有人都齐看向门口。


    老头捋着白髯,笑呵呵地说:“呵呵,都别担心啊,蛊虫已然植入两人体内,过几日就好了。”


    赫无治掠过老头往里走,


    老头被他带起的风迷了眼,脚步虚晃,骂骂咧咧道:“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赫无治一进门便看到,谢苍坐在床边紧盯着床上的人。


    而床上的人脸色青白,神色倒是平静。


    “师姐。”赫无治担心地走到床边想确认夏梨的安危。


    “她灵气运转顺畅,无事。”


    谢苍比之夏梨却好不到哪去,右臂垂在身旁,白衣被浸透成红色,血从手背沿着指头滴下。


    赫无治低垂着眼,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说道:“谢师兄不去治下伤吗?”


    “我刚才说要给他治,他非说无碍。”


    老头从门口探进头来,插进两人对话里。


    谢苍确实感觉不到疼痛,刚才他一直处在一种混沌里,满是血腥与杀戮。


    他无法抑制那种感觉,而现在那种感觉好像消退了,说起来是在种下蛊虫后,那股暴戾也在逐渐消退。


    他远转灵气,胸内灵根不再如包围着一团黑雾般看不清,黑雾渐渐散去,外形越发清晰。


    明明身体更冷静了,但是脑子里却思绪万千。


    他不断回想起夏梨满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样子,一阵阵后怕。


    谢苍无意识地手指一动,捏紧拳忍住。


    目光死死凝视着床上休息的人,见到她平缓起伏的胸膛那股恐惧的颤栗才有一丝丝消退。


    他有些害怕没有回应一般小声呼唤道:“夏梨。”


    *


    夏梨眼前又出现了那只妖兽张着血盆大口的样子,她僵住了。


    直到头顶真的传来的是死亡的压迫感,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无力。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里,她无能为力。


    手上握紧的剑怎么也抬不起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败这样的妖兽。


    她不会法术,也不会剑术。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苍去战斗,去保护他们两人。


    然而直到她自己站到妖兽面前,才知道谢苍面对的是怎样的恐怖。


    即使知道她拥有着系统给的不死buff,但是在那一瞬间,


    她还是恐惧得……后悔了。


    “夏梨。”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会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只有谢苍。


    但是,这声音却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和缱绻。


    不像是谢苍的语气。


    他还活着吗?


    夏梨惊恐地睁开双眼,呼吸滞住,不敢确定这里梦里还是人间。


    “师姐!”


    这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急切,夏梨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这不是谢苍的声音。


    夏梨浑身酸痛,只能瞳孔移动看过去,赫无治漂亮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却不是难过,他惊喜地扑到床边。


    “你终于醒了。”


    “师姐醒了!”


    夏梨艰难地抬起脖子,床前站着赫无治,在他身后朝外跑出去个小孩子的身影。


    “谢……谢苍……”


    还活着吗?秦虎呢?


    夏梨有太多想问,嗓子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她有些急切地望着赫无治,希望得到答案,却又害怕得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赫无治皱了皱眉头,“谢苍去拿药了。”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夏梨紧绷的后颈倏地放松下来,猛地躺下靠在柔软的布枕上,眼睛放松地闭上。


    还好,谢苍还活着。


    幸亏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那秦虎必定也无事。


    夏梨对谢苍的强大有着极大的信任。


    赫无治替夏梨盖上被子,他对于师姐一醒来就问谢苍这件事有点微微的不满。


    夏梨看着赫无治撇嘴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这小子竟然直接叫谢苍名字,被谢苍知道了肯定要揍他。


    还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夏梨在察觉到这份幸福时,心脏针刺一般痛了痛,眼睫毛微微颤抖着。


    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出现自己那一刻的卑劣的想法。


    不用想她能活着回来,一定是谢苍救了她。


    而她在那一刻,竟然后悔了……


    后悔去救谢苍。


    “醒了?”


    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突然想起,夏梨心头猛地一颤,剧烈的心跳敲打着她的愧疚。


    她避无可避地睁开眼。


    谢苍左手拿着碗立在床边,神情淡然低垂着眼眸,在她睁眼的瞬间,谢苍也对上了她的眼神。


    两人过往有好几次眼神相接的时刻,每次不是谢苍满怀恨意瞪着她。


    就是无可奈何的烦燥意味。


    但此刻,他的眼神柔和,她竟从中看出了一丝……担心?


    这是在担心她吗?这样的担心她配得上吗?


    她瞥了一眼谢苍的右手,有些愧疚地移开了眼神。


    谢苍见夏梨


    躲开眼神,彷佛不想看到自己一般,他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黑色的药水在碗里泛起波澜。


    空气突然凝滞了,沉默里都带着中药的苦味道。


    他冷着脸放下中药,悄无声息地走出门。


    出门的时候他感受到房屋拐角处有人躲在那,他站定一会儿,没有回头离开了。


    陈三溪刚追到门口就碰到离开的谢苍,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明明刚才听说夏师姐醒了后,谢仙长步伐快得自己追都追不上。


    嘘!嘘!


    陈三溪听到声响,回头找去,是秦虎躲在拐角处向他招手。


    “秦虎,你怎么躲在这?”


    “你……你别管,我让你去告诉谢仙长夏师姐醒了,你告诉他了吗?”


    “我说了啊,他不是都来了吗?”


    秦虎歪了歪头,“那他怎么走了?夏师姐醒了,他不会想多跟夏师姐说会儿话吗?”


    陈三溪捏着小下巴沉思道:“嗯,大概是谢仙长不想打扰他休息吧。”


    他心想谢仙长真是又温柔又善解人意,不愧是雾灵派的修士。


    陈三溪又凑近秦虎挤眉弄眼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谢仙长?让我去呢?”


    秦虎红了脸,才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有些害怕谢苍才不敢去找他,那自己多丢面子,


    “我我是给你一个在谢仙长面前邀功的机会,你看谢仙长那么在意夏师姐,你第一个告诉他夏师姐醒了的消息,谢仙长一定会记得你的。”


    陈三溪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


    *


    赫无治用手背测了下碗的温度,“师姐,该喝药了。”


    “无治,谢苍的右手怎么了?”夏梨早就注意到谢苍那只右手,明明平时惯用手都是右手,这次却用左手端着碗。


    赫无治吹了吹药,热气散去不少,煮了四个时辰,刚从炉上端下来,烫得不行,随意答道:“哦,受伤了。”


    “很严重吗?”


    能从那样的情况下杀死妖兽,还拖着自己这个昏迷的人和秦虎,夏梨想也知道这不是件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


    不拼死一博是不可能的,但不知道谢苍为此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赫无治本来无甚在意谢苍的情况,但为了不让夏梨担心,他安慰道:“老头说不是大问题,死不了人。”


    手臂是外伤而已,能有多严重。


    这时他突然想起谢苍用蛊虫为师姐引毒一事,有些哽住,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夏梨。


    他见夏梨脸色青白,心绪不宁。


    心想还是别告诉她,让她担心好了,何必让她知道欠了谢苍人情。


    夏梨在床上躺了几日,秦虎和陈三溪怕她无聊总来陪她说话,


    还加上那个说书老头。


    说书老头让人称呼他为薛神医,赫无治也不听,面无表情地叫他薛老头,气得老头吹胡子瞪眼的,编出许多鬼故事来吓唬赫无治,不讲规矩的小孩是要被白无常抓走的。


    陈三溪吓得躲到秦虎后面,赫无治哦了一声,不理他手舞足蹈的表演,端着药从他面前经过。


    夏梨坐在床上笑,又感叹赫无治真是好冷静的小孩。


    几日下来,夏梨都没见到谢苍,她扬起的笑意有些淡了下来,显得有些沮丧地靠在床头。


    赫无治以为夏梨累了,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闹腾的小孩,一脚踹走薛老头离开了房间。


    薛老头骂骂咧咧地说赫无治没大没小,抬头一看,忘了再骂,只叹道哎呀。


    东南角的天空正飘着一缕灰烟,从那里飘来草药的味道。


    他随便开得一些强身健体的草药,自己煞有其事地说要一天十二时辰炉火不能断,药一个时辰加一次水,四个时辰换一副煎。


    本来就是瞎说的,谁知道谢苍和赫无治两人真轮流在那守着。


    这炉火果真几日未断。


    薛老头有一点点恻隐之心,转而又想到,


    算了,撒谎也得撒全套才行,只能一步一步骗下去了。


    但没想到这夏梨果真体质异常,伤及性命的内伤都已经自行痊愈。


    而这谢苍,身体内那股奇怪的瘴气似乎也已从体内转到了夏梨身上。


    这蛊虫也算是救了谢苍一命。


    他眯着眼回想着自己那自作主张的小骗局。


    蛊虫确实能从一个人身上引毒到另一个身上,关键是这母虫在谁体内,谁才是引毒的人。


    薛老头知道谢苍如何分辨得出哪个是母虫哪个是子虫,便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将母虫植入到了夏梨体内。


    赌得就是夏梨特殊的体质,会从谢苍体内将那股让他暴走的瘴气引走。


    看来这瘴气里的毒即使入了夏梨体内也丝毫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瘴气里的毒,早死八百回了。


    只是这母子蛊还有其他妙用,甚至只有西南族人代代口传才知道的秘密


    ——这也是他们控制奴隶的工具。


    不知道这点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暴露出母子蛊被调换的事实。


    等谢苍发现了,不会杀自己泄愤吧。


    老头想起谢苍的眼神,就想起万古雪山中山中湖底才长得出的冰骨莲,这种长在无人可达之境的稀有药材,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剧毒。


    但那都是这世上的庸医得出来的结论。


    冰骨莲多一瓣少一瓣都会致人性命,无药可救。


    但若是遇上恰好的药引,份量相当,那它就会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


    这恰好却是世间最难求的,多得都是死在它剧毒之下的人。


    老头打了个冷颤,不管了,等发现了再想办法补救。


    *


    夏梨半夜在迷迷糊糊间身体发热,眉头紧锁,不安地嘤语着。


    一只冰凉的手放到他额前,夏梨像沙漠里炙热的旅人找到一处阴凉,额头蹭着靠了过去。


    谢苍本想看下夏梨是否是在发热,却被她追着蹭过来。


    他有些怔住,忘记了动作,手放在额头上没有动。


    从掌心处传来炙热的温度,他皱着眉,


    确实是发热了。


    谢苍保持着这个动作不动,原本冰凉的手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热意渐渐从掌心逐渐沿着手臂传到他心里,他心里那点烦躁慢慢被点燃了。


    这算什么?


    明明夏梨一看见他就害怕地躲开眼神,现在却追着他靠近。


    他眉头渐渐蒙上一层阴翳,认为他半夜来房里担心她发热的行为实在可笑。


    手掌渐渐发烫,像是烫醒了他,他心里一股闷气发作,移开了手掌。


    谁知手刚一拿开,夏梨又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嗓子里黏黏糊糊地发出嘤语,皱着眉头蹭过来。


    谢苍彻底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预收:


    《穿书结束后我回来了》


    被夺舍了十年,江霜鹿早就适应了孤魂野鬼的生活,每天看看山睡睡觉,再用灵体到处晃去看人家八卦。


    直到一天,一个叫系统的家伙抱着她的大腿:“求你了!快回你的身体去吧,不然余喧就要黑化了!”


    江霜鹿斜靠在房梁上,余光一瞥下面抱着她的“尸体”哭得涕泗横流的小师弟,翻了个白眼,


    她啧得一声:“哭得真难看。”


    她不干!


    十年前系统不经她同意让个穿越者占了她的身体去攻略那个小师弟。


    偏偏是她最讨厌的那个小师弟。


    看着那人用自己的脸摆出的讨好姿势,江霜鹿气得破口大骂却没有人能听到她说话。


    哦!现在穿越者完成任务回去了,她就得去顶上吗?


    不干!


    江霜鹿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小师弟——余喧,


    讨厌他天赋异禀的高傲,讨厌他高高在上的体贴,讨厌他轻易就得到第一的位置。


    穿回自己的身体后,她只想着一件事,


    —-从他身上夺走灵力,最后杀了他。


    *


    众人皆知余喧冷静强大,年纪轻轻却已成为百家仙盟盟主,也知他甘愿只当一人的师弟,对他师姐百依百顺。


    但当他的师姐死而复生后,盟主似乎并不那么听话了。


    发现师姐身体里的灵魂变回原来那一个的瞬间,他的手都在发抖。


    愤怒、羞耻、激动。


    连他都分不清这瞬间笼罩他的究竟是喜悦还是生气。


    他盯着这人眼中明明是藏都藏不住的厌恶,却还是硬逼着自己演出一副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一定又在打什么算盘。


    明明该推开她,但是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恶劣地将人按在榻上,任她惊慌地手足无措。


    他装作无辜:“师姐,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厌倦我了?”


    江霜鹿:?!!!狗男女,竟敢背着我!用我的身体做这种事!


    为了我的大业,我忍!


    *


    江霜鹿感受着从师弟那里夺来充沛的灵力,傲然于天地间,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渺小的余喧:“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她。”


    余喧跪在血泊里,低着头,碎发沾血飘在脸庞,让人看不清脸上表情,“嗯。”


    【自信骄傲嫉妒师弟的女主x就算知道师姐讨厌自己也超喜欢的小狗师弟】


    第24章


    他的手几近僵硬了, 在一种离开和留恋间不断拉扯着。


    细小的睫毛扫到掌根,让他一阵头皮发麻,盯着那双圆鼓鼓的眼皮, 思绪渐渐飞了起来,


    若是这双眼睛睁开后, 看到的是他坐在床边,


    夏梨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谢苍盯着酣睡的人,脸颊因为发热透出晚霞般的红意,安静又恬然地躺在自己的手心。


    算了, 还是别睁开的好。


    那时, 她就是睁开了眼睛,才看到了自己那副……


    难看又恶心的样子。


    他记不清那时自己的样子, 只记得恶心到反胃的血味,一层又一层裹着自己,肮脏又黏人。


    散发着最低阶的堕魔的臭味。


    谢苍数次想回忆起夏梨那时的表情。


    是厌恶吗?是害怕吗?


    若真是如此又为什么要来救他?


    越是焦急回忆越像蒙上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清。


    这一切比身体上受的伤更让他疲惫不堪。


    所以他像个即将被宣判的罪人一直等着夏梨醒来,只有夏梨醒来了他才知道答案。


    但是他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在夏梨醒来的时候彻底被刺穿了。


    她害怕地躲开了他的眼神。


    夏梨凭什么害怕他厌恶他?


    既然如此, 那就掐死她好了。


    谢苍猛地从阴暗的念头中苏醒,才发现他早已将温热的手掌,从夏梨的额头顺着发烫的脸颊, 滑到细长脆弱的脖子上。


    原本阴紫的伤痕还有一点点的痕迹,但是即将消失。


    他轻蹙眉头, 这种脱离他控制的感觉让他没来由的烦躁。


    手掌往后拢住她整个脖子, 越发用了力紧紧贴住,脖子后面的温度更烫,手里一阵一阵的脉搏跳动也越来越清晰。


    他胃里吊着的一口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悠长的气息滚烫又带着满足。


    这个姿势仿佛是谢苍箍着她才让她面朝自己一样。


    这样,夏梨就不能再像那日一样躲开他的眼神。


    谢苍大拇指顶住她的前脖,摩挲着原来的痕迹,不由自主地用力按下,眼里逐渐发红。


    梦里的人轻蹙起眉头,从眼角渗出泪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她不安地嗫喏起来,像随时要逃走的猎物。


    他不喜欢夏梨不受控制的样子,手扳住她的头不准她逃。


    “谢苍。”


    床上人突然吐出带着哭腔的梦呓,颤动着不安的睫毛,又轻轻地喊着谢苍的名字。


    谢苍忽地乱了神,他以为是夏梨醒了,松开了手。


    却见她没有动静,似乎是做了个噩梦。


    既是噩梦,那为什么会这般担心地叫着他的名字。


    你在梦里,也会梦到我吗?


    空空的手里明明不再有夏梨的体温,


    但是,传来的脉搏跳动的感觉却更加强烈。


    咚!咚!


    咚!咚!


    这股跳动从掌心移动到手臂,肩膀,与心间产生强烈的共振。


    他呆坐在床前,只盯着床上的人,


    烫得发红的脸颊似乎预示着她的噩梦还没结束。


    半晌他走到窗前,打开半扇窗户,今夜是好夜,银光遍地,凉爽的风吹进屋,对发热的人而言更像是炎热夏日里的冰梅汤一般沁人心脾。


    夏梨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醒来身上暖洋洋的,


    才发现有半扇窗户被打开,朝阳正好落在被子上。


    “师姐怎么不关好窗户?”赫无治端着早饭进来问道。


    “哦,可能是我忘关了吧。”


    她身体已经养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床。


    夏梨彻底确定了系统给的buff确实有用,她本以为自己肯定要死掉了,结果还是活了下来了。


    就是该痛还是要痛,该受的伤还是得养,几日下来痛得她没能睡好几次觉。


    然而昨晚确实睡了个好觉,


    她刚巧坐下,房门就被大力推开。


    薛神医晃晃悠悠走进来,叉开腿自顾自坐下,“今天吃什么啊?小仙长。”说着拿手就去够盘子里的包子。


    赫无治眼疾手快,面无表情地移开盘子,“没你的份。”


    薛神医捋着胡子,“修仙之人如此小气!”


    “夏师姐!”“夏师姐!”


    门口叮铃哐啷地传来跑步声,陈三溪和秦虎怀里抱着大堆东西,抢着跑进来。


    秦虎摸到桌子,“我先到!”


    夏梨手挡在桌子前,怕秦虎磕到。


    陈三溪气喘吁吁跟在后面,秦虎将怀里抱的吃食一股脑倒在桌上,“夏师姐,听说你们要回雾灵派了?”


    夏梨还沉浸在鸡飞狗跳的日常之中,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她只能茫然地望向赫无治问道:“是吗?”


    赫无治点点头,“谢师兄说我们该回雾灵派复命了。”


    陈三溪慢悠悠地将给仙长们路上准备的零嘴掏出来一个一个放在桌上,低着头情绪不佳的样子。


    却突然被人揉了揉头发。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到夏师姐对他微笑着:“别难过,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陈三溪眼眶有点发热,嘴角向下撇着,努力想忍住的泪水这时却忍不住了,扑到夏梨怀里哭起来。


    “男子汉哭什么哭。”秦虎抱着小手将头偏向一边。


    夏梨不停安慰两个小孩道从雾灵派到长荣村,御剑飞行半日就能到。


    结果没想到回程那天,一匹马车出现在自己面前。


    夏梨呆愣住,疑问道;“不是飞回去吗?”


    赫无治说道:“谢师兄说你伤还没好,坐马车会更安全一点。”


    她听到是谢苍安排的,猜到是谢苍顾虑着她的伤势,仿佛有股温水流经心脏,但又有些苦苦的。


    这几日来她都还没有见到过谢苍,一直是赫无治在自己和谢苍之间传话。


    她因为自己的愧疚躲着谢苍,竟一次都没去关心过他的伤势。


    正在思索间衣袖被人往下拽了拽,秦虎一手抱着个长袋子仰着头。


    夏梨蹲下来问:“怎么啦?”


    秦虎凑到夏梨耳朵边小声说道:“夏师姐,你能把这把剑拿给谢仙长吗?”


    秦虎拨开布袋,露出里面的宝剑。


    夏梨看到剑柄上“顺遂”两字想起是秦虎在秘境里捡到的那把剑,这把剑怎么看都很破烂,她猜不透为什么秦虎想送给谢苍,小孩子的心意总是难以捉摸。


    “为什么要给谢仙长呢?”


    “我以为谢仙长会很喜欢这把剑。”


    秦虎记得这把剑在谢苍手里的时候,剑鸣声


    响彻树林,如虎啸谷,如龙鸣渊,仿佛在说这才是它的主人。


    而自己连拿都拿不稳这把剑,在自己手里这就是一把废铁。


    秦虎恋恋不舍地摸着剑身,夏梨看出他舍不得这把剑,鼓励他道:“要不你去问问谢师兄呢?看他愿不愿意把剑留给你。”


    秦虎猛然摇了摇头,他有些害怕谢苍,他觉得那日的谢苍就像是山里的猛虎,爹娘都说不要独自进山去,因为山里的猛虎能随时夺走你的性命,它只有嗜血的本能,没有道理可讲。


    谢仙长那日的样子他谁都没有告诉,他有种小孩子的直觉,这不是可以告诉别人的事。


    若不是夏师姐醒了过来,他真的以为他会是谢苍杀戮泄愤的下一个对象。


    突然秦虎往夏梨身后躲去,夏梨一看,整个人也僵住了。


    几日未见的那个人正在朝着两人走来。


    你还可以躲,我躲哪啊?!


    谢苍视线扫过不自然的两人,夏梨扬起嘴角尴尬地笑了笑,谢苍见她这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直接转头当作没看见。


    秦虎更是往身后藏,夏梨见状鼓起勇气,“谢……谢师兄。”


    谢苍脚步顿住。


    “秦虎有事要找你。”


    夏梨拎起秦虎扔到了谢苍面前,自己快步跑开了。


    秦虎脚站住不敢动,颤巍巍地抱着剑,手都在抖,眼睛也不敢看谢苍,只盯着谢苍一尘不染的白靴,“谢谢谢仙长,这把剑你还要吗?”


    谢苍不说话的间隙,秦虎冷汗直流,果然应该直接把剑放在他门口,自己怎么敢想着向他求剑的。


    “你知道这把剑的名字吗?”


    啊?意料之外的答案让秦虎愣神,他摇了摇头。


    “它的名字是‘顺遂’,我已经不需要这把剑来保佑我,你比我需要。”


    秦虎呆愣愣地抬头去看谢苍,却发现他的视线早已不在这里。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那方向正是夏梨师姐的方向。


    怎么回事,谢仙长仿佛有些神伤的样子。


    这幅样子竟让谢苍有了几分人气。


    说到底,谢仙长也是为了救夏梨师姐和他才会暴走成那副模样,


    他到底是迷了什么心窍,竟会认为谢苍恐怖的。


    秦虎想向谢仙长道谢又想道歉,正在纠结怎么开口,陈三溪小跑着跑到两人面前。


    眼带笑着奶声奶气问道:“谢仙长,夏师姐说你们会经常来看我们的,你们什么时候来啊?”


    谢苍收回视线又回到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


    如墨的眸子看了两个小孩一眼。


    那样坚定,唯我独尊的眼神让秦虎浑身震荡,仿佛被神点拨了额头,开化神智。


    “想见夏梨,就成为修士,到雾灵山上来。”


    车轮带来的烟尘越来越远,直到在山路尽头卷起一小片团尘。


    秦虎和陈三溪站在路中央,伸着脖子直到看不见。


    秦虎单手用力握剑,神情坚定对陈三溪说道:“陈三溪,我要成为像谢苍一样的修士。”


    陈三溪感到秦虎好像特别认真,也认真回答说:“那我就要成为像夏师姐一样的修士。”


    *


    谢苍找来的马车极其宽敞,座位和车壁上都垫着软枕,角落里点着一根线香,是谢苍喜欢的檀木味儿。


    本应是极其舒适的旅程,夏梨却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连吞口水都觉得太大声了,生怕身旁的谢苍察觉自己的尴尬。


    驾马车的任务自然轮到了年龄最小的赫无治,夏梨当时还沉浸在离别的情绪里,回过神来才发现马车里只剩自己和谢苍了。


    两人一左一右靠着车厢,但颠簸下夏梨总是控制不住地撞上谢苍,她只能小声说不好意思。


    谢苍没有生气,安坐如山,只是身子在看不见的宽袍下紧绷着


    颠簸的次数多了,夏梨都不太好意思再道歉了,她努力平衡着身子,不让自己倒向谢苍。


    谢苍不喜欢说话,夏梨都习惯了他的沉默,


    但是现在因为心里愧疚,她坐立不安,实在没法再在这里面呆下去了。


    “我去换无治驾车。”


    她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谢苍说道:“你的伤还没好,我去换他。”


    “不不不,还是我去吧。”夏梨看到谢苍抓着自己手腕的是左手,右手放在膝上,便知谢苍的伤还没好。


    谢苍并没有商量的意思,不由分说按下夏梨,自己出去换了赫无治。


    一路上,尽管夏梨和赫无治提议要换他,谢苍也理都不理。


    他知道夏梨不想跟他呆在一起,谢苍察觉到车内夏梨的坐立不安,似乎一直在想用什么借口逃离车内,


    逃离自己。


    跟他在一个空间内都让她这么难以忍受吗?


    第25章


    夏梨起身的时候,


    谢苍想既然她想走就让她走好了,何必拦她。


    可是,夏梨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样子就像不听话的兔子一般, 不讲道理地跳到自己脑海里, 让他无法忽略。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手先伸了出来, 拦住了夏梨。


    谢苍顿时捏紧了缰绳,右臂因为用力拉扯,还未结咖的伤口钝痛了一下。


    他到底在做什么?不过是让她吹个冷风而已, 能掉块肉吗?


    他有些不满自己对夏梨的妥协。


    甚至于他觉得自己有些……软弱了。


    但是……她也救了自己。


    每晚, 夏梨奋不顾身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进入他的梦里。


    也许是这样,他才会对夏梨这样照顾。


    思绪落到那个场景的时候, 谢苍从心脏的部位开始漫漫升温,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这就是上雾灵山的路吗?”


    谢苍突然顿住。


    夏梨从马车里走出来坐到了马座旁,马座不比车内,刚刚能坐下两个人,她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臂坐下去的。


    只不过, 夏梨被挤到了边缘小小的位置上。


    一坐下,她的肩膀就紧挨着谢苍的肩膀,再也挤不出一点空隙,


    谢苍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身体却收紧着往左靠, 隐住眼里的一点波澜道:“这里用不着你, 你可以进去。”


    夏梨刚坐下就被人赶,有些噎住,“没事,在外面还可以吹吹风。”


    “容易得风寒。”


    “这点风不至于……阿嚏”


    谢苍:“……”


    谢苍看了夏梨一眼, 夏梨讪笑着,却没有起身的打算。


    阿嚏


    又一声突兀的喷嚏没眼色地响起。


    谢苍看到夏梨睫毛上挂着水珠,湿润得像悬在荷叶角上的露水,泫然欲泣般。


    但脸颊并没有发烧那晚红,惨白得有些可怜。


    他的软弱又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谢苍左手捏诀。


    周围刺面而来的寒风骤然消失了,她意外地感受到一种被包裹住的温暖感。


    夏梨不解得抬头看了看,才发现两人头上笼罩着透明的结界。


    不用想也是谢苍,他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夏梨呆呆地道:“谢谢。”


    谢苍嗯了一声,这声里却带着点闷气。


    右手突然碰到冰凉的物体,谢苍蹙起眉头,低头一瞧。


    夏梨正从自己这里抢走缰绳。


    两人的左手和右手正前后握在同一侧缰绳上。


    接触到的那一部分皮肤像攀爬着蚂蚁一样,痒痒的。


    “我来吧。”夏梨小声说着,眼神小心翼翼地瞧着谢苍的反应。


    谢苍怔怔地松开右手,握拳放在膝上,


    但那痒意并未消失,像是已经钻透了皮肤,在身体里畅行无阻地肆意起来。


    随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走到雾灵山半山腰时,夏梨终于找到了能够打破沉默的话题,“入仙门的弟子要经过的秘境就是此处了吧。”


    谢苍不语。


    夏梨又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聊,“无治说他在这里遇到的妖兽看起来大块,实际弱得不行,他轻易便能斩杀。”说到这,夏梨笑了笑,


    “无治那小子一看就是嘴硬,装得很轻易的样子,实际上到仙门的时候半条命都快没了,但一聊起来就是一副面无表情轻描淡写的样子,你该看看他那个……”


    “好了,不要说话了。”


    谢苍在察觉到夏梨语气里句句对赫无治的心疼时,眉间渐渐笼上一层阴翳,仿佛暴雨前沉重的积云般挥散不开。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


    阿南听说三人快回来了,早早等在山门口,又听说夏师姐受了伤,更是站不住朝着山下不停张望。


    怎么会和谢师兄在一起还会受伤呢?


    这可是以往从未发生过的事。


    以往回来,两人面上都是一派自然轻松之像。


    但只有阿南知道,


    谢苍回来时总是会带着一身伤,只不过他不愿显露在人前罢了。


    阿南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算是唯一能靠近谢苍和暮云居的药修了,看在他的过去上。


    阿南其实也很纳闷,按理来说谢师兄可是雾灵派首席,按他的修为即使在其他门派都能当掌门了,怎么会夏梨师姐毫发无损,而谢苍受伤归来呢?


    不过阿离联想到夏梨师姐平时的作派,他也有怀疑过冲锋陷阵的事,夏梨师姐总是不愿意亲自上的。


    但这次,居然是夏梨师姐受了伤?


    阿南对失了忆的夏梨师姐颇有好感,他觉得她变得又温柔又善良,在听到夏梨受伤的时候,他竟然不自觉地替师姐担心起来。


    操心着她的伤势。


    又奇怪谢师兄这般责任心重得跟东海镇石一般的人,怎么会让夏梨师姐去打头阵呢?


    他不会是……为了报复鞭刑室的事吧?


    阿南顿时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他按理来说算的上是谢苍这边的人,


    但……师姐真的很好啊。


    他到底应该帮哪边啊!!


    阿南两手抓着头发,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想拉扯中,没注意到车轮声越来越近。


    夏梨瞧见山门的阿南,高兴地忘掉马绳,松开双手挥着手臂,笑着喊道:“阿南!”


    阿南这才注意到马车已经到门口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夏梨和谢苍两人竟然如此和平地肩靠着肩,坐……坐在一起?


    谢师兄竟然还平静地顺手接过夏梨松开的马绳,仿佛两人默契十足的样子。


    竟有种说不出的……琴瑟和鸣。


    看来不是谢师兄故意报复。


    阿南松了一口气,他开心得觉得自己不用选边站了,因为两个人他都很喜欢。


    夏师姐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的样子。


    车停了下来,赫无治从车舆里撩开帘子跳下车,眼睛半睁着好似还没睡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阿南见他这副慵懒样嘴角抽搐,说话语气都在颤抖,


    “赫无治,你你你让师兄师姐替你驾车?”


    赫无治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缓缓地眨了眨大眼睛,


    “啊。”


    赫无治呆呆的样子让阿南叹息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参加三月后的比武大会。”


    比武?


    夏梨顿时精神一振,之前师尊答应过只要赫无治比武大会得了第一就会收他为徒来着。


    但她很快捕捉到了阿南话里的奇怪之处,


    “比武大会不是十年办一次吗?怎么三月后这么快?”


    赫无治不也刚上山才几个月吗?


    夏梨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模模糊糊地记得书里说,反派进入外门后,备受同门师兄弟欺凌,但他偷着修行,终于在九年后才迎来了比武大会这个机会被收入雾灵派,成为正门弟子。


    怎么现在时间点对不上?九年变成了几个月?


    阿南刚才关注点还在赫无治身上,一听夏师姐说话,这才想起她的伤势,“夏师姐,听说你受伤了?”


    “我没事,不严重,我身体恢复能力贼好,倒是谢……”


    夏梨原本想让阿南替谢苍看下伤势,转头却见这人不知何时已经自顾自走了,身影已经小如白点了


    谢苍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又自己走了?


    夏梨看着谢苍背影,挺直的背脊,看起来是坚强不屈的样子,其实受了很多伤自己忍着不说,是在固执地装着自己没事。


    夏梨心下有一丝酸楚,那背影越来越小,甚至有一丝落寞。


    她对阿南说道:“谢苍右手受伤了,你能去帮他看看吗?”


    阿南点点头,看来两位冰释前嫌,夏师姐很关心谢师兄。


    夏梨三人说着回到无鸠峰,原本以为谢苍早已进了暮云居,谁知谢苍还站在空地上等着。


    还不消夏梨开口问是什么事,谢苍先开了口:“赫无治去住我那边。”


    夏梨愣住,怎么突然要赫无治搬去跟谢苍住。


    赫无治面无表情的小脸上难得有了情绪,“不用了……”


    还没说完,脸上神情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旋即恢复平常,“是。”


    夏梨更是呆住,心想这两人关系这么好了吗?


    她担心谢苍的伤势还是拒绝了,“师兄,我怕赫无治打扰你休息,还是让他跟我住吧,我们都习惯了。”


    谢苍睨了一眼夏梨,眼神里藏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的院子只有一间卧房。”


    夏梨左右看了两眼,才发现自己的院子只有一间房,所以一直都是自己和赫无治住一个房间,她睡在床上,赫无治睡在榻上。


    但是谢苍的院子里,在主屋旁还有一间小小的平房。


    赫无治点头跟着应道:“师姐你受伤了,应该好好休息,我去住谢…………谢师兄那边。”


    糟糕,夏梨在赫无治张嘴说出“谢”字的时候,心提了一半,生怕他直接叫了谢苍全名,她心跳得咚咚快,偷看着谢苍的脸色。


    谁知正好撞上谢苍的眼神,怎么这么巧?


    夏梨不动声色撇过头,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谢苍怎么就刚好盯着自己。


    幸亏赫无治脑子转过来了,没有直呼其名,上次自己对谢苍直呼其名可是差点死他手里了。


    想着脖子都开始幻痛。


    夏梨呼了一口气,讪笑道:“那就这样好了,一路上也累了,大家先休息。”


    阿南跟着夏梨进了院子,想替夏师姐瞧瞧伤。


    赫无治跟在谢苍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也不说话。


    赫无治很自觉地找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一打开房门——


    不知是几十年沉积的灰尘,扑面而来。


    赫无治保持着双手开门的姿势,面色平静,只是眉角在微微抽搐。


    猜到了。


    他平静地走进去关上门开始打扫卫生。


    谢苍听到关门声,一如往常开始给院子围上结界,又想到下山前夏梨时常来寻他,却总被他关在门外。


    手一顿,他将结界由“禁入”改成了“警示”。


    不会阻挡别人进入,但是会在别人进入时有所提示。


    他本一直使用这种结界,因为他的院落不会有人来,谁知夏梨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夏梨总是莽撞地闯入,他只能加上一个“禁入”的结界。


    谢苍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像是不知道何处而来的一滴春雨,落入黑色的平静湖面,一滴就足以一圈一圈泛滥开来。


    他运转灵气顺畅,直达五脏六腑,丝毫没有困顿之感。前段时间的滞涩暴动的内力已经逐渐平静,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会在想到夏梨时如此焦躁不安,静不下心来。


    他沉下心将灵气送达至指尖末梢,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与结界相连,感受着结界的每一丝变化。


    连风吹过结界,他都能感受得到。


    但他等的不是这个。


    滴答,又一滴春雨落入湖水。


    等到了。


    谢苍睁开眼,直直看向面前的雕花木门,视线却落到那面朦胧门外的地方。


    等到那搅动他心神的人进来了。


    第26章


    笃笃两声敲门声在山上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楚。


    夏梨敲了门, 没有人回应,但屋里的火烛影分明鲜活地跳动着。


    她猜测是里面的人没听到,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伸进个脑袋问道:


    “无治, 你在吗?”


    房屋内, 一个全身包裹着白布的少年, 手拿一把苕帚,转身看向门口。


    白布包裹着少年的嘴和耳朵,只留下眼睛一条线露在外面。


    见到夏梨进来, 赫无治用死如灰寂的眼神控诉道, “师姐,谢苍小气。”


    说话间从他的头顶又落下来一层薄灰, 落在白衣上面,他的眼神死得更彻底了。


    夏梨嘴角扯了两下苦笑道,“要不你还是回去跟我住?”


    赫无治听此倒不抱怨了,默默转身又开始挥起苕帚扫地,“没事, 我还是住这儿吧。”


    夏梨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伤势不愿意回去住,她只好安慰他道:“旧是旧了点,但打扫干净还是很不错的。”


    说着, 她挽起袖子,端起木盆将水撒向地上, “撒了水, 灰尘就不会飘起来了。”


    “师姐,你有伤我自己来就行。”


    夏梨笑道:“没事,连阿南替我号脉后都说我的身体已无大碍了。”


    “阿南呢?”


    “已经回药峰了。”


    说到这,夏梨才想起自己过来的要事, “对了,无治,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赫无治点点头,“嗯。”


    “雾灵派的比武大赛就在三个月之后了。”


    赫无治眼神沉了下来,他当然记得这件事。


    师姐特意在君行仙者面前替他求了个弟子之位,前提就是要在比武大赛上获得第一。


    赫无治想着手上用力握紧了苕帚,力度里藏着决心。


    师姐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自己一定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必须拿到第一才行。


    夏梨见赫无治在沉思,表情凝重,有些犹豫地开口:“我知道你上山的时间太短,比赛又在三月后,要让你拿到第一太为难你了,但你放心,哪怕你拿不到第一,你也能一直待在无鸠峰,我会想办法求师尊的。”


    赫无治有些怔愣地望向夏梨。


    他差点都忘了师姐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她怎么会因为自己得不到第一就怪罪自己呢。


    “我一定会拿第一的。”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剑,闪着寒芒,“师姐,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夏梨在得知只有三个月时,对赫无治拿第一这件事就不抱什么期望了,毕竟时间来不及,自己又是半吊子,什么也没法教给赫无治。


    但她又害怕,赫无治输掉比赛后,会被赶去外门。


    原书里反派一步步走向黑化结局离不开他在外门受欺负的九年。


    留在无鸠峰,虽然教不了他什么,不让他受欺负还是可以的。


    要想留下赢的比赛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向赫无治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求谢苍来教你吧。”


    一墙之隔的屋子内,盘坐在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夏梨,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想到来找他。


    笑意渐渐在嘴角淡去,整个人笼上一股戾气。


    谢苍将结界设在整个院落之上,凡是结界内发生的所有事他都能感知到。


    也许是习惯了夏梨的不请自入,在她踏进院落的一瞬间,就像被拨出的弦音一层一层地传到他耳边回荡,久久不停。


    他甚至不似平常那么厌烦,反而有一丝……慌乱。


    然而那人却不是来找他的。


    两人的对话丝毫不落地传到了谢苍耳里


    他越听越心烦意乱,戾气陡生。


    直到夏梨提到求他去教赫无治。


    谢苍戾气更甚,呼吸加重,吐出的气息焦热沉重。


    他本该觉得羞辱,夏梨将他当作随叫随到的工具。


    有事求他才会找他,无事就要躲他躲得远远的,仿佛他是什么恶心的洪水猛兽一样。


    但是他握拳的手又在止不住颤栗,他似乎又有一丝期待


    ——进来求我试试,夏梨。


    两人没有结论的对话让谢苍焦躁不已,他不想再让情绪跟着两人对话走。


    这样的他仿佛任由人摆布的傀儡一样,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这不是他。


    他心一狠索性挥手关掉了结界,沉心静气,开始默念剑法心诀,让自己的心思重新回到修炼上。


    明明是倒背如流的心法,每一招一式都练习了上万次,此时却总是想起一招忘了后面的。


    到底是被什么打断了思绪。


    为什么?


    这三个字让谢苍思绪乱了。


    对了,他想起还没有问夏梨为什么,


    为什么会来救他?


    每一字的心诀后面都不自觉地加上为什么三字,不断敲击着谢苍的脑海。


    笃!笃!


    两声敲门声让脑海中的纷乱无序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万籁俱寂。


    他还在确认他是否将结界内的声音当作了自己房门的声响。


    又是两声敲门声,清晰地传入耳内。


    是他的房门发出的声音,而不是赫无治的。


    谢苍按下心绪,眼眉低垂沉着声音说道:“进。”


    阿南得到许可,一手端着药盘,一手推开门走进去。


    谢苍在见到来人的一刻,刚抬起的眼睫又垂了下去,“是你。”


    阿南弯下腰,毕恭毕敬地说道:“谢师兄,夏师姐说你右手受伤,让我来替你瞧瞧。”


    谢苍道:“不用,你将药放桌上吧。”


    阿南猜到了谢苍的拒绝,又想起夏师姐的嘱托,又说道:“夏师姐说师兄你手受伤,大约一只手不好包扎,让我来帮你。”


    谢苍不语。


    阿南在沉默和尴尬中开始后悔果然不该听夏师姐的,谢师兄哪是能让人近身的人。


    转而就听到谢苍说:“过来吧。”


    阿南:?


    他满脸呆滞地端着药盘快步走到谢苍身边。


    阿南小心地撩开袖子,小臂上只有三道划痕,伤得很浅。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将袖子往上卷,就见伤口并没有只停在小臂,越往上皮肉绽开的程度越大,一直延展到肩部。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刑的伤还未养好,此次怕是又加深了。


    阿南不知该如何开口让谢苍整个脱掉上衣,这样才能去治疗背上的伤口。


    谢苍这时却开口说道:“就治手上的伤即可。”


    阿南明白这是不可能脱衣服的意思,低声答是,低着头去处理伤口。


    “你如今仍然在药峰?”


    谢苍冷不丁地开口,他原本拿药瓶的手一抖,药粉扑簌簌全落了出来。


    “是,如今仍是药峰弟子,多谢师兄挂念。”


    “嗯。”谢苍淡淡地回应。


    阿南觉察自己失态,看清谢苍反应,想起谢苍定是不太愿意与自己扯上关系的,又低下头,做着该做的事。


    谢苍拿起药盘里的青瓷白瓶,端详着,“这药用了,是否还会留疤?”


    阿南答道:“紫云膏治外伤最为有效,一般外伤再大的伤口都不会留疤。”


    “你给夏梨用的是这种药吗?”


    阿南愣了愣,他以为谢师兄是在问他的手臂会不会留疤,竟然问的是夏师姐。


    这是在问夏师姐的伤势如何了?


    阿南答道:“夏师姐受伤的爪痕已好多了,再敷上紫云膏,半月内便可恢复如初,留不下疤痕。”


    “嗯。”


    *


    一连几日,谢苍都未等到夏梨来求他。


    打坐修心只会让他越发静不下心来,他只好换一种修炼,去后山练剑法。


    雾灵派的剑法是谢苍偷学的,早在谢苍当外门弟子时,白天干活间隙总偷跑到内峰去,将师兄们的一招一式记在脑子里,回来晚上等师兄们都睡了,他再到无人处一个人练习。


    这雾灵派剑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谢苍拔剑而起,地上落叶旋舞升空,


    一剑刺出,剑鸣声震开盘旋的落叶。


    他闭着眼,感受每一剑刃下触碰到的落叶经脉,


    身体与剑在两百年的日复一日的修炼中融为一体,灵气溢出,谢苍从忘我的境界中寻到一丝平静。


    一套剑法完成,谢苍立于纷繁的落叶中,吐纳气息。


    “快记!”极小的声音从远处的树林间传来,谢苍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不在意是否有师兄弟来偷学他的剑法,只是这是无鸠峰后山,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


    谢苍手上剑锋一转朝向树林,却又听见那鸟雀一般的声音传来。


    叽叽喳喳的样子实在是太容易辨认了。


    他顿住了,收起了剑锋,一番探寻后发现树上蹲着两个人。


    夏梨和赫无治本来两人捧着《雾灵派入门剑法》,边读边学。


    谁知后山来了不速之客,谢苍练剑的样子两人都看呆住了,怕看不清楚还爬上树去看。


    她这时才知道君行仙者的大弟子是怎样的一个头衔。


    谢苍的剑气不似在秘境里那般杀气盎然,动作优美如仙,气势却如大海般磅礴,叫人移不开眼睛,不自觉就秉着呼吸看了下去。


    直到谢苍一套剑法舞毕,夏梨还沉浸其中,眼内如湖面倒影,只映着漫天落叶和其中的白色身影。


    半晌,她一拍赫无治后背,“快记!”


    这可是君行仙者的大弟子的剑法,还不赶紧记下来,学到就是赚到。


    赫无治也抿着小嘴,认真看着谢苍的剑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谢苍的实力。


    正当他聚精会神看着,却被夏梨一拍,无奈想到,明明那晚他也同意去求谢苍来教他们,他不想让夏梨去欠人情,便想由自己去求谢苍。


    结果师姐却犹豫了,她说道:“算了,谢苍受了伤让他休息一下吧,我们也不能总是什么都依靠他,他多累啊。”


    赫无治立马想到在秘境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师姐觉得愧疚,不再想欠谢苍人情。


    他也不想,于是点头。本来找谢苍只是为了赢不给师姐丢脸,但哪怕靠自己他也会赢。


    赫无治直到这一刻前都深信自己的能力,


    但他在一场剑雨中被谢苍的实力深深震撼,他心生仰慕,同时也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要超越谢苍。


    谢苍听着身后树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收起了长剑,动作缓慢优雅,收剑入鞘的声音极其缓慢地嘶鸣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感受到身后人强烈的目光,被人注视着竟也有种难言的满足感。


    他能想象得到那人睁着一双小狗眼,蹲在树上,清亮如湖的双眼里装着他的样子,那人毫不掩饰她的赞叹,所有的情绪都放在脸上。


    唠唠叨叨地跟赫无治讲着他的动作和剑法,偶尔冒出的那些感叹词竟有些让谢苍脸颊发烫。


    见得夏梨还未絮叨完,两人这是说个不完了,谢苍迈步离开了。


    他的心里怦怦跳着,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预感让他激动不已。


    想在比武大会上得第一?


    夏梨,你只能来求我。


    第27章


    夏梨整日和赫无治早出晚归, 去内峰跟着内门弟子练武,但是赫无治灵根未成,灵气滞涩, 修行之途并不顺利。


    见着赫无治失落, 夏梨领着赫无治两人去了外峰了解对手实力, 说是外峰, 却不乏已经修行了数年的弟子,都是灵力天赋异禀的存在。


    雾灵派的仙门不是那么好入的,即使是凡间颇为有天赋的修仙者, 入了仙门, 在阅遍修仙异能的长老们眼中也只能在外峰等待机缘。


    原本是为了给赫无治找信心,看完夏梨心都快死了, 强打着笑容安慰赫无治,赫无治只是沉默着。


    傍晚回到无鸠峰时,恰巧遇到阿南从谢苍房里出来,阿南见到两人笑着打招呼,“夏师姐, 无治。”


    赫无治低着头没有看到,夏梨笑着回应,“阿南。”


    赫无治这才注意到阿南, 点了点头当作招呼,又转头对夏梨说:“师姐, 我先回房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注视着赫无治心事重重的背影, 夏梨叹了口气。


    阿南疑惑地看着夏梨,夏梨转而问道:“阿南来给谢苍治伤的吗?”


    “是,谢师兄的伤口已经好了,师兄说不用再包扎了。”


    夏梨笑笑, 摸了摸阿南的头,“辛苦阿南了。”


    阿南被夸奖红了脸,整个人飘忽忽的,怎么离开的无鸠峰都不知道。


    在两人离开后,赫无治房内的烛光灭了,他轻轻打开房门,见夏梨房内烛光熄灭后,走了出去,绕过院门,朝后山走去。


    脚步声甚至轻过摇晃的树叶声,树影晃荡着投在地上,其间藏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苍斜靠在树干上,衣袂垂下随风飘动,本是乘月色出来静心,却不巧正好看到一场小孩偷跑出门的场景。


    谢苍右手带起清茶,轻抿入口,不难猜到这个年纪的少年夜晚偷跑去哪里。


    真是和他当年一样,为了一点志气,总想趁着夜晚多修炼一会儿。


    不服输也不能输。


    他当初也是看不懂心法剑术,就自己试,千次万次也好,只要有一次试对了就不算白费功夫。


    月光映在杯中,温柔入水,谢苍却没注意这难得的光景,他鬼使神差地将目光投向那座没有灯光的小院。


    紧闭的门扉不多久便被打开,绿色的丝带首先飘出来,其后又探出一个圆脑袋,晃了晃像只鬼鬼祟祟的兔子。


    谢苍捏紧杯盏,夏梨不出来才是奇了。


    那个跳脱的身影远远缀在赫无治身后,躲在树后还怕人发现。


    谢苍心里焦躁,不自觉地直起身视线追着那两人,身影正正好覆盖住杯里的月光,原本水中月的光景如今是漆黑如潭水。


    夏梨,你对赫无治的关注实在是有些碍眼了。


    *


    看着赫无治憔悴的样子,夏梨心知肚明他昨晚去哪了,但早上却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照常去到外峰,找到处空地修炼。


    夏梨看着赫无治修炼,心下却在想这样不行,剑法还能看别人的偷学,这心法却是要悟,没有老师教,无异于瞎猫碰死耗子。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人影,又自嘲道怎么总是想着找谢苍帮忙,是不是对他太依赖了。


    谢苍看似对两人嫌弃厌恶,实际上每次都是靠他化险为夷。


    想起谢苍垂下的右手,狰狞的后背伤痕,夏梨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两次受伤还都是因为“她”——原主的夏梨和现在的她。


    夏梨不琢磨还好,一琢磨越想越心惊,她是不是跟谢苍犯冲啊。


    谢苍还能容忍她还真是宽宏大量了。


    赫无治练得满头是汗,夏梨见了跳下岩石,“我去拿点水来。”


    绿色的身影跑得飞快,消失在树丛里。


    夏梨拿完水回来,却听到一阵嘈杂声,绕过树丛看,赫无治正被三个身着蓝袖白衣短袍的弟子围住。


    雾灵派内峰弟子着的是素白长袍,药峰这一脉独居山林的弟子着的是白色短袍,而蓝袖白袍则是外峰弟子的打扮。


    赫无治还认识外峰的弟子?


    夏梨带着疑惑往前走,却听见其中一人尖利的声音:“你怎么进的无鸠峰?跟我打一场?”


    说话的弟子身子比赫无治高了一头,耳朵上戴着金色的圆环,居高临下地插着腰。


    左边胖得像伙夫的弟子捧着中间的那人道:“师兄,他没有灵根,怎么打的过你。”


    看来中间的弟子才是领头人。


    赫无治没有反应,只随着两人讽刺。


    右边瘦猴尖嘴的弟子又拱火说道:“可使不得,师兄,人家没有灵根又怎样,有无鸠峰做靠山啊。”


    中间弟子不屑地说道:“我最看不起你们这种不修炼就想成仙的人,你就算有夏师姐做靠山,你自己也清楚你照样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赫无治还没有反应,夏梨已经忍不住要冲出去了,咬牙切齿地冲到一半,夏梨捏紧拳头又停了下来。


    不行,自己现在去帮他只会让他被人更瞧不起。


    赫无治背影依旧没动,夏梨都有些着急,这孩子被欺负也不知道反抗。


    赫无治身子未动,风却将他的长袍吹得舞起,像是飓风中心岿然不动的松树。


    他抬起剑指向三人,声音平静,“来,比就比。”


    夏梨心中猛地开阔起来,这可是赫无治,靠着自己没有灵根的身体从妖兽间爬上山来的人,怎么可能不反抗。


    夏梨为了不惊扰四人,四处张望,找到个观战的好地点。


    一脸自信地腾飞上树,想从高处看,谁知眼前竟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原本树上的位置被占,夏梨一下又拐不了弯,直直就往人脸上撞去。


    树上人侧身一躲,留出了位置。


    夏梨却又刹不住,脚后跟踩在树干上,前后扑腾。


    她心里发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当她以为她即将正面着地的时候,腰带被人拽住。


    夏梨悬在空中,心叹好险,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止不住地喘气。她抬眼看了谢苍一眼,却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视线落在她被拽住的腰带上,眼神闪躲。


    随机松开了手。?


    夏梨猛地下坠心里忍不住骂出了脏话,


    就快要尖叫出声的时候,被人腰上一揽揽回了树上。


    夏梨被推到树干旁站稳,靠在树旁不敢松手,怕谢苍莫名其妙又犯病赶紧开口:“谢谢。”


    谢苍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她狼狈的样子。看着看着视线就被她松垮的腰带吸引住了,衣服被拉扯得松开,刚才那腰的触感还留在他手上。


    又不是第一次抱她了,谢苍皱了皱眉,怎么会心里像被撞来撞去的。眼神渐渐泛起了热,明明没什么好看的却还是移不开眼神。


    这眼神盯得夏梨有些尴尬,总觉得热得发烫,像瞄准的红点精准地烧红了她的耳廓,觉得丢人的厉害。


    怎么每次丢人都能被谢苍逮到。


    她咳嗽着躲开谢苍眼神,叉开话题打破现在的尴尬,“谢师兄,你怎么在这?”


    谢苍注意到她泛红的耳根,不知为何有些疑惑又有些满足。


    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半晌转身望向下方,“看戏。”


    夏梨逃脱掉谢苍的眼神,舒了口气,全身跟散去了一身汗一样,跟着谢苍的眼神也望过去。


    赫无治心下回想着谢苍的剑法,照着回忆比划,剑术精准着实唬住了三人,但渐渐三人也发现赫无治空有剑术,没有灵气,就只是凡间普通的练武术罢了。


    施展法术的三人将赫无治围在中间,打得他节节败退,赫无治并不求饶,爬起身拿起剑又要攻击,还未触及身体就被法术个孔击倒。


    夏梨心脏发紧,手上忍不住用力。每一次赫无治倒地他都忍不住想冲出去,但是赫无治又爬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男人之间的自尊心之争,是别人不可以插手的。


    直到赫无治最后倒趴在地上,嘴里吐出血,但三人显然还没有放过赫无治的打算,紧紧逼近。


    够了。


    夏梨担心这样下去赫无治会死的,准备跳下去救他。


    谢苍伸手挡住夏梨,脸上面无表情,夏梨知他不在乎赫无治死活,只好双手去推开他手臂。


    夏梨推不动谢苍,又急,“无治快被他们打死了。”


    “夏梨,你没看到赫无治手上的剑一直都没放开过吗?”


    夏梨顺着谢苍的眼神看过去,赫无治被打倒很多次,但剑从来没有放开过,即使是现在也一样。


    谢苍转头看着夏梨,“还握着剑说明他还没放弃,你为什么放弃?”


    夏梨双手抵住谢苍的手臂,此刻像趴伏在谢苍手臂上,仰着头看谢苍见他眼里露出的不是无情。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谢苍眼底传到她心里。


    夏梨瞳孔骤然放大,她恍然大悟,谢苍不是不在乎赫无治的死活,他是相信赫无治的意志。


    ——相信他即使在生死关头也不会就此放弃的意志。


    谢苍眼神里透出的坚定,无意识感染着夏梨,他之所以相信赫无治是因为他知道世界上一定存在着这样的意志。


    因为谢苍也是这样的人。


    地上传来一声怒喝,原本被对方黏住视线的两人如梦初醒般转过去。


    赫无治执剑跌跌撞撞地朝三人冲去,毫无章法又摆脱不掉的攻击让三人边骂边退,“死疯子。”


    最后三人落荒而逃,赫无治仰躺倒地大口喘着气。


    谢苍轻笑,“你看,他赢了。”


    夏梨听到谢苍话里的笑意,愣了下忍不住看了过去。


    他笑得轻柔,像滴落的冰水般,清凉又干净。


    也许是夏梨的视线太过直接,谢苍轻咳一声,转过了头去。


    *


    夏梨架起晕倒的赫无治,跟在谢苍身后走回无鸠峰。


    赫无治满脸青淤身上更是不必说,夏梨心里闷闷的。


    原本以为赫无治去到外峰才会被人欺凌,没想到招致他被欺负的源头竟是自己。


    她不顾一切将赫无治留在无鸠峰招致了他人的嫉妒,保护人真的比想象的还要难,特别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没有实力就没有办法。


    夏梨突然住了脚步,认真地叫住了前方那个人,下定了决心般,“谢苍,你可不可以教无治法术,我知道很麻烦你,但是我可以为你当牛做马……”


    谢苍停了脚步,夏梨看着他,却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有些犯怵。


    “夏梨,你又忘了叫我师兄。”


    夏梨喉头一噎,应激一般突然感觉呼吸不畅,上次脖颈被禁锢的感觉还历历在目。


    怎么又忘了,她恼怒地暗骂自己记吃不记打。


    谢苍转过身缓缓地朝夏梨走去。


    夏梨心脏都绷紧了,背后泛起一股股冷汗,连逃跑都忘了。


    他走到面前,低头看着夏梨,视线像一张网般缠在了她身上。


    夏梨似乎察觉到危险升起一股求生欲,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闭眼低头躲开,道歉三连,希望给自己谋个生路。


    谢苍手掌捏住夏梨的两颊,将人脸掰着朝向自己,白皙的脸颊立刻因为充血泛上了红晕,两团脸颊肉被夹得嘟起。


    夏梨睁开一只眼想看看情况。


    却见谢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与她对视上的瞬间,谢苍眼神变得深不可测,暗底里扫过一丝汹涌。


    他瞟了眼身旁昏迷的赫无治。


    谢苍神色夹杂,夏梨感觉他似乎又喜悦又愤怒,极端不定。


    她有些不安地感受到对方手上的力度,似乎要将自己捏碎了一般,不过是叫了名字而已怎么真要杀了她吗?


    都道歉了,是不是还得再道一次,正当她准备再求一次时,


    “当牛做马不必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苍突然答应她的要求。


    夏梨惊喜地亮起双眼,这是答应了?


    她被捏住脸颊,说话模糊不清却还是激动地问道:“什么条件?”


    谢苍瞧见她这幅滑稽又有些……乖巧的样子,消解了不少他刚才升起的愤怒。


    他也被自己的阴晴不定弄得失语,明明就一直期待着她来求自己。


    但是当她真的为了赫无治来求自己时,竟闷得慌。


    是心疼赫无治受伤吗?


    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他竟然控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杀意。


    夏梨见他没回应,双手扒住谢苍的手腕,晃了晃。


    嘴里黏黏糊糊地喊了声师兄。


    这声音像挠痒痒似地唤回了谢苍意识,他的手背上青筋尽显,不知用了多大的力。


    定是弄疼她了,又见她并没有喊疼,而是乖乖地睁着大眼睛瞧着他。


    扒着他的手等着他。


    他长呼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语气变得轻松不少暗藏着浅浅的喜悦。


    “以后再说。”


    第28章


    昨日谢苍答应之后, 让赫无治卯时起床去门口等他。


    夏梨等不及,早早等在门口,见谢苍房内没有动静, 犹豫了下还是去敲了门。


    手刚放在门上她感受到一种不同的触感, 不是木门的触感。


    ——指节


    与门仿佛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夏梨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谢苍设的结界。


    自从赫无治住进谢苍的小院, 她进院内畅通无阻, 便忘了谢苍还会设结界这事,原来他只是把结界设在了自己的房间之上。


    倒也不难猜到,


    毕竟谢苍是那样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人。


    夏梨想既然这样就别去打扰他, 收回了手。


    但是脚步怎么都移不开。


    她有些手痒, 读了那么多本结界的书,练过那么多次, 为了什么!


    最开始不就是为了解开谢苍的结界嘛。


    这刚好有个检验学习成果的机会…


    夏梨心头泛起调皮的波浪,狡黠地笑了笑,摩拳擦掌着跃跃欲试。


    但是吧,又担心自己真把结界破开了,谢苍会不会生气。


    不管了!


    夏梨眯着眼, 眼里露出几分调皮。


    下定决心跳开一步,开始自信地施展自己的所学,用上所有的技巧。


    ……


    赫无治站在院门口, 看着夏梨对着谢苍门口手舞足蹈,念念有词。


    然后整个人在失败后开始……捶胸顿足, 唉声叹气。


    ……


    入了秋, 清晨的风吹到身上更是凉意瑟瑟。


    赫无治都不敢想谢苍出门时,会用怎样一双看傻子的眼神看待夏师姐这个行为。


    他呆呆地叹了口气。


    谢苍出门时遇到的是垂头丧气的两人,他不明所以。


    来到后山,谢苍先是以灵气入体, 探寻了赫无治体内脉络。


    果然,没有灵根的人,体内灵气稀薄,脉络不通,仅有的一点灵气也处处受阻。


    赫无治昨日的一套剑法下来,谢苍看他至少形似,样式学了个八成,但没有心法内力,是支撑不起几千年修道人传承下来的真正的剑法的。


    灵根这讲的就是个天赋,修道人多是生来就有灵根,才有了灵气法术。


    极少人是靠修炼修成的灵根,说修炼之法更是无从说起。


    然而谢苍就是这极少数人之一,也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修成灵根的方法。


    九年,他将每一种方法都试尽了。


    就看赫无治有没有能力在三月内掌握方法了。


    谢苍低头看着赫无治,渐渐地,赫无治的身影和年少的自己重合在一起。


    “谢师兄,今天我们要练什么剑法?”赫无治见谢苍良久不语,只能由自己出口打破沉默。


    谢苍道:“你在焕锋长老处可学了入门心法?”


    “学了。”


    “学懂了吗?”


    赫无治一下噎住,心法第一步是平心静气,汇聚体内流动的灵气。但自己没有灵根,灵气如烟雾一般难以捉摸,在这一步便卡着了。


    他抿着嘴,吐出两字,“没有。”


    谢苍没有感情地说道:“那就重新学。”


    赫无治有些难为情,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是很难承认自己学不会这点,他有些生气,自暴自弃般说道:“我学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汇聚体内的灵气。”


    “平心静气。”


    这不就是入门心法第一句嘛,这还用谢苍说?


    谢苍又补充道:“你真的有平心静气吗?你真的有去感受到全身每一部分的灵气是如何流转和存在的吗?”


    赫无治有些茫然,他似乎是没有感受到过。


    “无鸠峰后山有一潭水,今天起你就去潭水旁打坐,只做一件事,去捕捉到你身体里的每一丝灵气,操纵其突破每一关节的桎梏,汇聚到天元。”


    谢苍说完转身就走。


    赫无治喊道:“但是比武只有三月了,我不该现在去练剑吗?”


    谢苍留下四个字,“平心静气。”


    赫无治心里满怀焦虑,但当前又没有其他方法,半信半疑地听了谢苍的话去潭水边打坐。


    赫无治去打坐,夏梨又帮不上忙,见他一坐一整天,接连几天下来,夏梨也有些疑虑,这样有用吗?


    她去寻谢苍想问问用意,回院子却发现谢苍并不在屋内。


    夏梨心想谢苍也不是愿意出去的人,大约人没离开无鸠峰,他沿着无鸠峰山沿一圈一圈寻。


    突然树林尽头传来了剑鸣声,她心里一颤,这能穿透树林的剑鸣声只能是谢苍才能发出来的。


    夏梨循着声音来处,声音越发清晰。


    谢苍正于一片空地之上舞剑,如入忘我之境,唯风声与剑鸣在这片草地上争斗。


    夏梨心下震荡,她扶在树旁静静观赏,不敢打扰谢苍。


    谢苍一击横扫,剑气从近至远劈在一盘的峭壁上。


    垂直的峭壁通入云层,平滑的峭壁却奇怪地有着平行于地面的一处的凹痕。


    凹痕长约十米,两处尽头是交错的细痕。


    就在刚才,


    又多了一条细痕。


    这是谢苍经年累月的修炼留下的痕迹。


    夏梨像被一阵强劲的风洗涤过,过往谢苍一次次救她的样子,赫无治打坐练习的样子,还有谢苍现在这般意气风发的样子都在脑海里闪过。


    夏梨突然明白,她不是该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时候。


    *


    一个月过去,三人似乎都已熟悉这样的生活方式。


    夏梨与赫无治也只能在吃饭时见一面,两人吃饭时,谢苍正好路过。


    夏梨知道谢苍辟谷不吃东西。


    但他……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夏梨只好迟疑地试探着:“师兄,你要一起吃饭吗?”


    谢苍一撩衣袍,坐了下来,“嗯。”


    吃饭的人就变成了三人。


    偶尔还会有阿南来蹭饭,虽然阿南蹭饭时见到谢苍坐下,立马站起身不敢动,直到谢苍让他坐下。


    阿南战战兢兢地吃饭,到后来终于接受了原来谢苍也不是不识人间烟火的这个事实,能够跟谢苍同座吃饭了。


    夏梨并不介意,她反而时常会生出一种安心感,


    一种两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的安心感。


    像寻常人家过年一热闹样,只是现在还没有到冬天。


    夏梨不禁期待着元旦的到来,她向三人提出到时一定要一起喝酒。


    夏梨一脸憧憬地提出这个愿望。


    桌上三人反应却各不相同。


    赫无治满心想着自己灵根未修成,愁肠百结,根本没听夏梨在说什么。


    谢苍顿住,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


    阿南提出:“我那有春日摘下来的青梅酿成的酒,正好熟成,要不等到无治赢了比武大赛后我们就一起来品尝品尝如何?”


    夏梨拿筷子一端敲了敲阿南的头,“差点忘了,你这小孩能喝酒吗?”


    阿南掰着指头算,“师姐,我已有一百一十三岁了,当然可以。”


    这下夏梨倒是愣住了,“啊,你,你也有一百多岁了啊。”


    这雾灵山上的人果然不能靠外貌来定岁数,阿南看起来也就十三岁,我还以为他和赫无治一般大,想来是修道年龄比较小。


    那岂不是这张桌上唯一未成年的就是赫无治了,她将视线投向无治


    赫无治端着碗,虽然一张脸清秀单纯,但举手投足看起来成熟稳重得像个老头子。


    没事,反派早熟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


    赫无治一连坐了一个月,离比武大赛越近,他越不能平静地打坐。


    他越慌乱,谢苍反而过来盯着他不许他动,一点心神不宁都逃不过谢苍的眼睛。


    “赫无治,夏梨去哪了?”


    谢苍冷不丁地问道,几日都没有见到夏梨,不知道她一个人去到哪里干什么去了。


    虽然不情愿,但他也只能问赫无治。


    赫无治被打断,只想继续修炼的他老实回答道:“师姐应该去学结界了,她房间内摆满了结界的书。”


    说完又将心思放回灵气上,他知道瞒不过谢苍,只能静下心去打通灵气,一点一点推动着灵气打通整条手臂,紧接着是整个背部,最后全身合一,


    灵气如溪水汇入海洋。


    赫无治狂喜,谢苍的声音却冷静地响起:“不要着急,仔细感受。”


    又是几日过去,灵气由一团雾气变得清晰可见,凝固成一颗坚硬的圆珠。


    赫无治睁开眼,一口气呼去,成了,他的灵根生成了。


    “还高兴早了,光靠生成灵根还不足以让你得第一。”


    谢苍一句话泼掉了赫无治的热情。


    “从明天起开始练剑。”


    赫无治点点头,他实在高兴至极,虽面上表情不怎么变,看向谢苍的眼里却都充斥着喜悦与感激。


    “谢谢师兄。”无治发自内心地叫了他一声师兄。


    他向谢苍道谢后,迫不及待想去告诉夏梨这个好消息。


    餐桌摆在院子里的一大棵银杏树下,银杏叶绕着桌子落到地上,大概是夏梨施展了一个小的阶级术,远远就能看到夏梨和阿南忙碌的身影。


    赫无治急切地告诉夏梨这个好消息,“师姐,我生成灵根了!”


    夏梨一时没反应过来,赫无治又说了一遍,夏梨挂着黑眼圈的双眼这时也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阿南也从夏梨身后跳出来,扑上去抱着赫无治恭喜,夏梨也跟着拥抱上去。


    赫无治在两人中间被挤着,脸都被压扁了,但他嘴角却没下来过。


    谢苍靠在运行树旁低头含笑,抬眼看着夏梨,金色的银杏叶飘飘扬扬滑过夏梨带笑的眉眼前,像只蝴蝶翩翩飞舞。


    他心里装满了奇怪的感觉,他本该是不情愿教赫无治的。


    但是竟然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看着夏梨喜悦的笑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嘛。


    心里两股情绪夹杂着。


    *


    深夜,夏梨屋里的窗户忘关,一片银杏叶趁机飘入屋内,穿过闪烁的烛火,落在案面的书页之上。


    翻开的书页被睡着的人压着,睡得正香,嘴还微微张着,长发散在字句上。


    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掠过睡觉的人的头顶,将银杏叶拨开,从她身下取出书本。


    谢苍扫了两眼,又是一本讲结界的书。


    不难猜到她又想干些什么。


    他看着废寝忘食到酣睡于案桌上的夏梨,恬然安静。


    他放下手里的书,鬼使神差地撩起踏散乱在脸颊上的细发,捋到一旁。露出她那张泛着一点点红意的白皙脸庞。


    视线流过她的眉眼、鼻子,落到她发黑的眼眶下。


    他忍不住看出了神。


    *


    夏梨清晨醒来时,是从床上醒来的,她起身看向案桌上的书,以为自己是学得太累了,已经忘了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了。


    她早起去隔壁院子找赫无治,习惯性地走进院子,却撞得头晕眼花,整个人彻底撞醒了。


    本来早上起床就烦,蹭地一下火就起来了。


    她揉了揉鼻子,发出痛哼。


    伸出手触摸了一下前方,小声痛骂道:“谢苍什么时候又设上结界了!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夏梨气不过,下意识就起了法诀。


    施展起自己新学的解除术,势必要解开谢苍的结界。


    整个人施起法术来衣袂飘飞,整个人像在风里舞动,周遭气流涌变,


    一阵白光之后。


    夏梨气冲冲地走过去推结界。


    本来没有抱期望能破开,脑子里已经开始回忆下一种术式的步骤了。


    于是用力也大了些。


    谁知前方竟然毫无阻拦。?


    她在一片呆愣中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夏梨倒在地上,疑惑地回头。


    而后脸上缓缓舒展出笑意,笑得灿烂:“谢苍的结界也不过如此嘛!”


    房间内谢苍展开施诀的右手,听着院外人的狂言,似乎能想象得到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


    他低头弯了眉眼。


    第29章


    赫无治在生出灵根后, 修炼成果斐然,尤其是在谢苍的教导下,两人早出晚归, 夏梨越发不担心比武的结果。


    赫无治作为文里的大反派, 作者把全文的武力值都点给了反派和主角, 只要跟他比的人里没有主角, 比武完全不是问题。


    说到主角,夏梨怕真遇上,拿着草稿还默写了一下剧情, 就她回忆的剧情, 主角还得几百年才会出现。


    那么谢苍不可能是主角了。


    夏梨不经好奇,为什么原书里没有出现谢苍这个人。


    掌门的首席弟子, 法术剑术无人能比,又是仙门世家出身。


    而且那长相,即使是在这遍地仙气仙骨的世界里,谢苍这般出尘脱俗的长相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作者居然没有把这个角色写在书里,夏梨深感疑惑, 觉得他真没品。


    *


    比武大赛当天,雾灵山的云台前挤满了十五峰的弟子,入仙门后的弟子被十五峰各自挑去看得上的, 余下的留在外峰。第一年入内峰的弟子会跟所有外峰弟子一起比试,为了不驳自己师尊的名声, 从未有过内峰弟子输给外峰弟子的情况。


    只不过年轻的弟子们进雾灵派的时间不长, 都不知道在两百年前是有一次意外的。


    外峰的弟子十年才等来这一次机会,未结金丹的这些外峰弟子能有几个十年,每一次都是拼了命地想搏一个进内峰的机会。


    也因此这比武大赛热闹非凡,弟子们都愿意来凑热闹。


    夏梨在一旁来回踱步, 停不下来,谢苍和赫无治端坐在他身后,谢苍不急不缓给自己倒茶,赫无治没有表情地坐在一边,眼珠子跟着夏梨左右晃动。


    夏梨一会儿又停下来,扒着柱子往台上的上座张望,“师尊怎么还不来?”


    谢苍道:“师尊不会来。”


    夏梨道:“啊?那他岂不是看不到无治的比赛了。”


    谢苍抬眼瞧夏梨,又低下头气定神闲地说出气人的话,“他还不一定能赢,你着急什么?”


    夏梨噎住,心里呸呸呸,嫌弃谢苍说了不吉利的话,肯定能赢。


    咚咚两声鼓声,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高台之上,焕锋长老背着手站于台上。


    夏梨踮着脚朝后面望,虽然除焕锋长老外,其他长老个个都是长须白发样,但其中并没有君行仙者的身影。


    焕锋长老宣布比赛开始后,右侧的一整块青石碑上浮现出刻字,正是分组比赛的弟子名字。


    夏梨和阿南飞速挤到前面去看名单,谢苍远远盯着那个绿色丝带的脑袋,在一众弟子中冒冒失失地想挤进人群。


    结果众人一见是夏梨都默默地留出了道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这下原本张牙舞爪的人愣住了,收回了自己拨开人群的手,脚步也慢了下来。


    装成一副沉稳的样子,走了进去。


    谢苍忍不住笑了下。


    这般天性脾气不同,竟也没有人发现这个“夏梨”已经不是原来的夏梨了。


    他心情姣好地端起茶杯,一只金色的蝴蝶闯入他的视线。


    而后停在他肩头。


    谢苍听罢,抬眼朝高台上望去,正好对上焕锋长老的视线。


    他放下茶杯,起身朝外走去,夏梨叫住了他,“去哪啊,无治快开始比赛了。”


    谢苍淡淡地答道:“嗯。”


    谢苍随焕峰长老来到房间内,焕峰长老坐在桌前翻阅卷宗。


    见谢苍进来,淡淡点头让他坐下。


    “谢苍,你们这番任务卷宗里……”


    谢苍回道:“长老指点。”


    “怎么夏梨去救你后没有马上回长荣村,何时耽搁了。”他拿出卷宗,指着那几行短短的字,短短两行字就讲尽了从秘境逃出来的惊险,似乎过于简略了。


    好像缺了什么重要的环节。


    缺的恰好就是秦虎的名字。


    谢苍面色不显,沉稳应对着焕峰长老的提问。


    他下笔时鬼使神差地没有提到秦虎的事,秦虎还活着这事似乎不该被提起。


    若提起,众人便会知道是夏梨故意诬陷谢苍。


    届时,诬陷同门可要受雷刑。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人在雷雨天时扑到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颤抖的感觉似乎还留存在他身前,怎么让他心尖也颤了颤。


    下笔的时候笔锋一转,两句便隐去了秦虎的事。


    只是没想到还是引起了焕峰长老怀疑,谢苍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言,神情淡定自若。


    焕峰长老隐隐觉得不对,却从谢苍那里找不出破绽,只好作罢,聊起了其他事。


    “上次隐阁的窃贼还未寻到。”


    谢苍点了点头。


    “全山结界都查过一遍,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谢苍掀起眼皮,与焕峰长老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亮出同一个念头。


    ——窃贼是雾灵派的人。


    焕峰长老又说道:“能够绕过守卫,不留气息痕迹还能拿走陨魔晶,只能是元婴以上的修士。”


    谢苍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锐利,他看向焕峰长老,两人同时露出了一丝严肃的神情,”雾灵派的元婴修士可不多。”


    嗯,正是,所以……”焕峰长老顿了一下,锋利的视线射向谢苍,“你也有嫌疑。”


    “长老你也是。”谢苍毫不示弱地看向他。


    两人交锋一阵,谢苍问道:“这修士要陨魔晶有何用?”


    焕峰长老摇摇头,“无用,这陨魔晶只对魔族起效,增长魔性修为,揠苗助长罢了。”


    “那岂不是,雾灵派里有魔族。”


    “这是最坏的可能。”


    两人长聊许久,焕峰长老又将话题转到长荣村的任务上,谢苍淡定地揭过去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焕峰长老为什么如此谨慎。


    原来是怀疑到他身上了,他本该如实相告,这个时候越是互相隐瞒,越会被怀疑。


    但他偏是隐去了秦虎的事,就为了不想让夏梨再去受雷刑。


    不消说疼不疼,她那个样子……怕是听到雷声就怕得蜷在地上缩成一团了。


    还没有人陪在她身边。


    谢苍心脏紧缩着泛疼,细细密密的疼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像无数根小刺难以拔出来,轻轻一动却又疼得直刺心尖。


    见谢苍心思不在这,焕峰长老没再留他。


    谢苍沉着脸回到比武现场,一脸阴郁


    谁知刚踏进房门,一抹绿色就这么跳到了自己面前,“师兄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狡黠地笑了笑:“无治拿了第一了。”


    谢苍恍然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有笑意像星点装饰,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他愣住了,她笑着的样子好像慢了下来,每一声笑声钻入耳朵里的距离越来越长,长得浸润入人心。


    他受感染般淡淡地笑了,“是吗?”


    夏梨兴奋地开始和谢苍讲述比武的每个细节,“无治比到第三场就遇到了李峰园,你记得吧,就是那个上次欺负赫无治那小孩,你没看到他输了后的表情……”


    夏梨在他眼前絮絮叨叨地讲着,不时还用手比划着,谢苍的眼里却只见到她头上跳来跳去的绿色丝带。


    不安宁地跳来跳去,仿佛已经扫到了他脸上般痒痒的,痒得他口干舌燥。


    不舒服。


    想从喉咙里想要吐露出来一些什么,才能缓解这种难忍的痒意。


    “走吗?回去庆功,阿南已经摆好庆功酒了。”夏梨问道。


    这一问将他从思绪中扯了出来,喉结滚了滚,他看向夏梨,点了点头。


    两人正走回无鸠峰的路上,一弟子拦住了他们说是焕锋长老要见夏梨。


    谢苍眉头皱了皱,夏梨却不以为意,点头说马上去,并让谢苍先回去等他。


    夏梨心情颇好地走在去见焕锋长老的路上,


    却听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她凑上前去看,正好是被赫无治打败的那三人。


    其中李峰园更是嗓门极大,想不听到都难,其中传来几句对赫无治的脏话,似乎彻底忘掉了雾灵派对弟子言行规范的规矩。


    “那赫无治真的没有作弊吗?怎的会进步如此之快。”


    “就是,师兄,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赫无治绝对没有这个实力。”


    夏梨心里一阵快意,这群人输了还要找借口的样子真的很难看,看起来三人都快气疯了。


    无所谓,反正赢的是赫无治,败者就嫉妒去吧。


    夏梨摇摇头,背着手,轻松地抬步转向其他方向,准备去找焕锋长老,可别让长老等久了。


    “师兄,你别气了,谁叫那赫无治是无鸠峰的人。”


    “无鸠峰的人就不可能作弊了吗?”


    “不是,师兄,我是说那无鸠峰可有……”说着他张望了下四周,确认无人后,小声说道:“可有谢苍,谢师兄在啊,赫无治肯定是受了谢师兄的指导。”


    虽然那人说话声音极小,夏梨还是敏锐捕捉到了谢苍的名字,她停下脚步,又转身回去偷听。


    三人都清楚谢苍的实力,知道有谢苍的教导,赫无治功力大增也不无可能,


    但脸上表情却是一阵红一阵白,似乎既忌惮谢苍不敢说他坏话,但是又实在气不过,


    “我看他们无鸠峰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听说谢师兄下山杀了一个小孩。”


    “不是说是杀了魔族吗?怎么变成一个小孩了?”


    “那都是长老们为了保全雾灵派的名声才想出的说头,实际上我听说谢苍去村子里杀掉的是被魔族附身的小孩,这件事还是夏梨师姐亲口向君行仙者举报的,谢师兄这才受的是雷刑,不然一般的错怎么会受雷刑。”说话人小声说着,似乎这是件不可以声张的事。


    “他们不是同门吗?”


    “谁知道呢?要么是夏梨师姐陷害谢苍,同门陷害可是要去受雷刑的,夏梨师姐怎么可能铤而走险去陷害谢苍,划不来啊,再说了,没证据长老们也不会罚谢苍。”


    “疯子!无鸠峰都是一群疯子!”


    听到这段对话,夏梨懵了,这件事不是都澄清了吗?谢苍是在认出那是假冒的秦虎后才斩杀了魔族,秦虎还活着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吗?


    谢苍去隐阁长老处复命时,应该将来龙去脉都报告给了焕锋长老,怎么会还有流言传出来?


    她隐隐感到不安,心里生出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再加上焕锋长老唤她前去,她察觉肯定跟这件事有关。


    每次去见焕锋长老,夏梨都心怀忐忑,仿佛自己进了法庭一样,周遭空气只能用肃静来形容。


    焕锋长老手拿书卷,见夏梨来缓缓转身。


    夏梨这次不敢忘,恭敬地抬起双手,于身体前方握紧,微微弯下腰行礼道:“焕锋长老。”


    焕锋长老沉沉地说道:“嗯。”


    语调下沉,让夏梨更紧张了,本来他心里揣着事,像头顶悬着一把利剑。


    “夏梨。”


    “是。”


    “长荣村一事,你救回陈三溪后,发现谢苍未回,携‘羡仙’去往山里秘境救谢苍,可是?”


    “是的,长老。”


    “既然进了秘境找到了谢苍,为何两人不及时脱离秘境,还在秘境逗留?”


    夏梨愣住,什么意思?留在秘境自然是为了找秦虎,为什么焕锋长老现在会问她逗留的理由?


    她紧盯焕锋长老手里的卷宗,那必定是谢苍复命写的任务经过。


    夏梨眼神凝聚,似乎想透过纸页背面看到谢苍所写的内容。


    焕锋长老等着夏梨的回答,又问道:“是有什么理由吗?”


    夏梨掌心出汗,那种不安又再次席卷而来,莫不是……


    她头上悬着的剑轰然坠落,刚才生起的猜想果然成真了——谢苍并没有告诉焕锋长老秦虎还活着这件事。


    理由夏梨在听到三人对话时也有过一个猜想,但当时她只觉不会吧。


    秦虎还活着,那就说明谢苍当初义正严辞举报谢苍的夏梨则是故意污蔑同门。


    同门相害夏梨便要受雷刑然后关入地牢,再者夏梨相害同门的事传出去,她就会彻底失去


    同门师兄弟的尊重。


    处境会变得难堪。


    谢苍是为了保全她,不让她受刑,将……事情的真相瞒了下来。


    第30章


    *


    焕锋长老鹰一般的双眼紧盯着她, 像是穿透了她的灵魂,夏梨冷汗直流,她到底该不该说出真相。


    焕锋长老的眼神像要将她逼入绝路一般。


    告之真相的话, 那她就要受雷刑, 她亲眼见过谢苍背后的伤痕, 皮开肉绽仿佛冒着热气的伤口却让她整个人全身发冷。


    她此次从妖兽嘴里活了下来, 系统给的不死buff倒是起了作用,但剥皮流血的痛苦和恐惧却深深地印在了她骨头里。


    她终于直面了这个世界可能会有的伤痛和死亡后,竟变得胆怯了。


    但是……那又不是她干的事, 凭什么原主干的坏事要她来承担后果。


    夏梨猛地冒出这个念头, 却有些心虚地不敢承认。


    像是被人旁观着她即将进行的勾当,身体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告诉真相的话, 那么谢苍就会一直被误解,明明那个人不是个会杀害小孩子的人,却要背上这样残忍的骂名。


    她面上努力维护着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惊慌失措,脑子再也无法冷静思考该怎么办。


    藏在袖口的里的手攥紧到指节发白, 失去了血色。


    夏梨猛地闭上眼,慌乱说道:“因为遇到妖兽才耽误了。”


    她说完,心跳加快, 心脏像要蹦出身体一般提醒着她她撒谎了,她为了自己撒谎了。


    焕锋长老没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夏梨浑浑噩噩地逃一般离开了焕锋长老处, 她快步走着,沿路遇到人她都躲着避开,仿佛与人遇上便会被人发现自己刚撒的谎言。


    她自己都没注意何时已经走到了无鸠峰。


    刚下吊桥,就听到欢快的声音, “师姐。”


    “师姐。”


    夏梨恍然抬头,银杏树下,阿南伸着长臂,手里举着一壶酒向他摇晃着。


    对了阿南似乎提过等到比武结束,便拿酿好的青梅酒来四人庆祝。


    夏梨向他身后望去,赫无治站着朝自己微笑,似乎在等着她到来。


    身旁是摆满了家常饭菜的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人。


    正是夏梨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


    谢苍端坐在椅子上,一手端起茶杯,于一片金黄灿然中,半睁着双眸注视自己。


    夏梨心里仿佛被刀割了一般,仓皇地躲开了眼神。


    这一举动没逃过谢苍的眼睛,他猛地愣住了。


    夏梨勉强扯起一个笑朝众人走去,这毕竟是赫无治的庆功会,不能因为自己打断这份喜悦。


    她装作没事人一样坐到谢苍旁边。


    她倒是也想坐得离谢苍远点,可惜他们给她空出的位置只有这个。


    夏梨现在根本不敢直视谢苍的眼睛,但半张脸上却一直能感受到灼人的视线。


    这视线烫得人想逃,夏梨不自觉将身子挪得远了些。


    视线不安地看向地面,这时一杯酒递到夏梨面前,夏梨随手将接下,余光却瞟到递给自己的人是谢苍。


    她慌了一下,杯中荡出酒水打湿两人手指,她目光闪躲着道谢,“谢谢师兄。”


    谢苍指间变空,呆滞在空中,随即指尖摩挲两下,握成拳放回腿上。


    手背上青筋尽显不知使了多大力握住。


    阿南举起杯子,少年的声音清亮,溢满喜悦,“让我们一起举杯祝贺赫无治夺得比武大赛榜首,以后你就是正式弟子了。”


    赫无治笑意浮在眼睛里,却淡定地说道:“君行仙者还未承认,做不得数。”


    “师尊一言九鼎,不会食言。”


    谢苍说这话倒不是为了安慰赫无治,只是他知道自己师尊的为人,答应过的承诺是不会食言的。


    “对啊对啊,你就放心吧,那我们干杯吧。”


    阿南停不住,迫不及待想让大家尝尝他春日酿的酒,每年他都会采下新鲜的青梅,酿成酒,却从来没有人能与他同饮,一百多年了,他终于有机会体会世间人所说的与好友痛饮的滋味。


    夏梨见到两小孩眼里的激动,心里也舒展开不少,举起杯子,叮当碰响,酒水溢满出杯,杯中映出一片秋日的澄黄。


    举杯交错之下,一片欢声笑语,谢苍浅浅尝酒并不多说话,他眼底似乎潜藏着深意。


    偶尔将视线投向三人,看着他们胡闹,心底却没有松快多少。


    只觉得烦闷得很。


    特别是那个人——夏梨。


    三个人玩猜拳的游戏,赫无治把把赢,夏梨和阿南便一杯一杯地喝,喝到饱嗝四起。


    阿南整个人摇摇晃晃还不服气,要再跟赫无治比。


    赫无治一声叹气,无奈故意输给了阿南,可惜赫无治酒量不好,三杯下去,整个人面上如常,却咚地一声栽倒了石桌上。


    两醉鬼此时不知是清醒了过来,还是醉到失神,竟呆呆地看着无治。


    然后对视一眼,放声大笑起来,而后阿南又猛不丁地向后倒在了草地上,张着大嘴喘气。


    夏梨笑声停住,打了个嗝。


    她撑起桌子想站起来,却脚底虚浮,眼前桌子变成了两个,她一手按下去却扑了个空。


    眼见她也要跟两小孩一样摊在大地上了。


    谢苍及时抱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谢苍见怀里人脸颊沤红,半虚着眼,眼神飘忽不定,伸手不知道在抓些什么,便知这人和倒下去那两小孩也没什么区别。


    都醉到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夏梨仰着头,皱着脸打量着谢苍,哪怕喝醉了她还有一丝本能,似乎在告诉她要避开谢苍。


    双手无力地推搡着谢苍,口齿不清地说道:“我自己可以站起来,我我没醉。”


    怀里人不断推拒着自己,不止是现在,这一晚上夏梨都是如此,若有若无地躲着他。


    不仅不敢看他,只要他右手稍动,夏梨就僵着身子侧向另一边。


    夏梨是在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却是为了避开他,就与前几日刚清醒过来时一样。


    她在害怕自己。


    谢苍心里烦躁,夏梨无来由的无视像是钻入身体的蚂蚁一样,无处不在却抓破皮肤也止不了痒。


    “我可以自己……”夏梨还在不断说着拒绝的话,即使醉成这样,夏梨都拼了命了在逃避自己。


    谢苍越发来气,脑子里被怒气充斥着,竟发了狠将人扔开。


    “随你。”


    谢苍这一下力气不小,夏梨死死地撞到了地上,腰上正好撞到了一块小石头,疼得她哎呦一声,扶着腰蜷缩成一团。


    她一动便露出身下的石头,谢苍顿了下,随即闭着眼不去看,眉间全是不耐。


    地上蜷缩的人身子在微微颤抖,细碎的哭声传到他耳里。


    谢苍心头一阵紧缩,像被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夏梨,你哭了?”


    “嗯。”地上的人带着哭腔回答道。


    她承认得坦然又直白,谢苍反而语塞,一时整个人手足无措起来。


    他心里的气还没消,夏梨一哭,他更是烦得不行,这股气倒是不知道是对谁发的了。


    听得他实在烦躁,顿时蹲下身捞起夏梨臂膀,夏梨要挣扎,谢苍没好气地命令道:“不准动。”


    原本挣扎的人突然僵住,任谢苍扶起没有丝毫反抗。


    面前的人低着头啜泣,谢苍手端住她的下颌,抬起头见脸上两道泪痕,眼眶内还有泪水打转,一张小脸仿佛春夜被雨打湿零落的花叶般。


    他不过说话语气重了些,至于哭成这样吗?


    这幅样子让他心里的闷气只增不减。


    “不准哭了。”


    夏梨点点头,但是眼泪还是如流水一般不受控制流下。


    谢苍没有哄人不要哭的经历,不知如何是好,蹙着眉头一脸无奈。


    他微微叹气,放轻了自己的语调,“坐下。”


    本没打算这个醉鬼会听话


    ,谁知夏梨竟再次点点头,沉默地坐到椅子上。


    谢苍见着她被操纵一般的动作,不禁怀疑夏梨何时会这么听他的话,说什么做什么。


    夏梨半睁着眼,眼皮要落不落,睫毛上还粘着几滴晶莹的泪珠,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


    该不会是……


    谢苍脑子里冒出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他心里怦怦跳着,试探着开了口。


    “夏梨,站起来。”


    坐着的人丝毫没有犹豫,站了起来。


    谢苍顿了顿,又开口命令道:“过来。”


    夏梨快步走向谢苍,走到谢苍面前,整个人贴到了谢苍胸膛上。


    距离太近了。


    谢苍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夏梨又往前贴近一步。


    谢苍背着手,试图拉开两人距离。


    果然是这样,夏梨喝醉了酒原来是这幅模样,倒是说什么做什么。


    许是喝了太多青梅酒,夏梨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呼吸散在自己的脖颈处,酒气热乎乎地穿透毛孔,却让谢苍打了个寒颤,他本是不轻易醉酒的人,却只觉今日是抵不住酒醉了。


    低低的啜泣声从身前传来,谢苍只觉一丝苦味从喉头窜入,再说出口的话都带着涩味,他叹气轻声说道:“别哭了。”


    夏梨点了点头,碎发扫过谢苍下巴,但啜泣声却没停止。


    看来听话是一回事儿,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儿。


    谢苍反而有些生气,醉了酒夏梨才愿意与自己接近,要是清醒着,夏梨是绝对不愿意靠自己这般近。


    “师姐,你快离谢苍远点,他不喜欢别人接近他。”赫无治不知何时坐起了身。


    两人一齐看了过去,虽然赫无治说话清楚条理清晰,眼神却是一派迷离,像个不倒翁一样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夏梨可能怕他摔倒,走了过去。


    夏梨一走,仿佛带走了谢苍身旁所有的热源,寒风四起钻进身体,在谢苍四周升起冰渣般的氛围,他语气不善喝道:“夏梨,站住。”


    夏梨听到命令,站于原地不动了。


    赫无治又喊道:“师姐,快过来。”


    知道夏梨喝醉了什么要求都会听,谢苍有些焦急,恨不得把赫无治的嘴给封起来。


    夏梨平时就将关心全放在赫无治身上,这下还在喝醉的情况下,他的宝贝师弟一提要求,夏梨更是会毫不犹豫跑向赫无治。


    谢苍一想到这个画面,心里如同燃了一堆火一样灼烧不已,烧化了所有的冰碴,沸腾着搅乱了他所有的思考,他伸出手忍不住大声喝道:“夏梨,过来。”


    夏梨停在两人中间,似乎反应了半刻,转身朝谢苍跑去,没有掌握好距离,扑到了谢苍怀里。


    谢苍的手比他的意识先反应过来,揽住了夏梨的后背,将她抱入怀中。


    他表情茫然,愣神片刻,夏梨这是在他和赫无治之间选择了自己。


    这怎么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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