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去。”
屠姑娘系紧发带，接了句。
书生鬼见她痛快，似是不甘落后，只是开口后舌头仿佛捣鼓不利索：“兄……兄台，小生也可……”他目光闪烁，讲两个字就要抖上一抖，话说一半便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地上的那滩黑色液体。
万氿稍顿，回眸对上书生鬼的眼睛。他在阳界那会儿虽被欺压，却并不像性格内向之人惧怕与他人对视，反而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在那里可以窥见真情流露亦或是刻意伪装的一切。他见那双幽绿的瞳孔中闪动着显而易见的怯意，心下一动，沉默稍息，回：“不必。”
他说得果决，声音却放得很轻。
“我不是去送死。”
或许不知天高地厚，还想救回几个。
“啊这……”
“九条血川比那三煞难对付多了。”
“是呀是呀……”
原本因为恐惧或是轻声啜泣或是发抖打颤的众鬼纷纷抬眸望向口出狂言的万氿，不由自主地低声议论。
这片空地周遭的灰色竹林长势惊人，其中穿插生长的“昙英”本来收拢着叶片呈现自我保护姿态，这会儿忽地动了动，合拢的叶片露出狭小的缝隙似乎在悄悄听。
书生鬼眸光轻颤，缓缓地将视线从黑色的魂血上移走，只是当他再次抬头时，仅瞥见紫色的长衫裹着清瘦的身形飘离茂林。
众鬼齐刷刷目送紫色的身影消失，数双鬼目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似回过神来。方才仅敢低声私语的鬼魂们嗓子一提，声儿没高出多大，但你一言他一句，“轰”地一下，声响忽地就炸开了。
个个皱紧眉眼附和，张张脸皆苦大仇深。
“这万氿前一阵儿孤身胜了三煞，但此番绝对不同于上次。就说昨儿来的那三个鬼将，他们联手兴许都要胜过三煞，就别提惹怒了九条血川的九位领主会是何等下场了……”
“定会魂飞魄散啊！”
书生鬼闻言倏地攥紧拳，喃喃自语：“万兄因吾等一众鬼魂的安危才陷入险境，若是他出手……或许……或许真的可以……”
他上下牙碰撞在一块，猛地打了个颤儿，似是冷极了，额间却渗出汗，但话却是如何都说不下去。
“要我看啊，咱们还是趁早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吧！”
不知是谁说了句，林中叽叽喳喳的众鬼魂纷纷顿住，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恐惧的死寂中。
*
万氿飘飘悠悠行得并不算太快，屠姑娘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夹杂着怒斥的吼叫声愈发清晰，显然闯入秽灵荒林的鬼将就在附近。
屠姑娘打起十二分精神预备迎战，前方的紫色身影却忽然停了下来。
然而万氿只是回过身却并未立即开口，双眸望着她，似在思考什么。
“他们说的没错，”见万氿对上她的目光，屠姑娘坦然迎上去，“三煞川全凭领主之力，其他小鬼不成气候，而九条血川光是领主便有九个。”
她未多加赘述，但万氿已听出言外之意。
包括屠姑娘在内，秽灵荒林众鬼魂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他单枪匹马与三煞大战的事迹。这其中传得细节如何他无从得知，但大伙都心知肚明的一个事实：九条血川的实力要远在三煞之上，他能侥幸胜过三煞，并不代表他就能一路长风破浪，一往无前。
万氿抬掌抚了下上腹，但很快又将手拿下，腹中翻搅较刚出“桃源”那会儿要稍好些，只是依旧疼得磨人。待会儿与九条血川交手，必定是一场血战。俗话说牵一发动全身……若是他拖了屠姑娘的后腿，那欠得人情可就大了。
在这节骨眼停下身，也是因为此事。
他轻“嗯”了声回应，未等开口就听屠姑娘抢先说道：“怕我拖你后腿？”
万氿微怔，随即无奈坦言：“屠姑娘，我身体状态欠佳，不建议一起行动。”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目光便毫无遮掩地打在他黑色的长靴上。
“不是腿，是……”万氿立即便猜到她想到什么。他刚说了几个字就停下来，暗自叹了口气后，只说，“我开路，屠姑娘随后，请务必小心。”
屠姑娘点点头没多话，万氿也不再磨磨唧唧，一前一后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见到三个膀大腰圆，个头却自成WIFI信号的鬼魂。
三道鬼影来了个“急刹车”，随即面面相觑，似是未料到还有自投罗网主动送死的杂碎。
“一、二……”
正当间的鬼将伸出手指隔空缓慢地点了两下，舔了舔发黄的牙齿，“两个啊……不够呢，”他左右各瞧一眼，“不如……哥仨先填填牙缝。”
万氿面上不动声色，双手背在身后暗中蓄力。这三个鬼将丝毫未将他与屠姑娘放在眼里，看起来是打算先拿他俩开小灶，再抓仨鬼魂押回去进贡。
那便打吧。
覆在身后的手劲风十足地送上前，掌心已溢出阴鬼气，他二话不说直袭向正中鬼将门面。
那鬼将“呦呵”一声忙向后退出一人之远，万氿眼不眨掌风不减动作不停，直攻其心口。
仨鬼将见他这副架势纷纷聚起阴鬼气，言语中满是不屑：“杂碎，看来你想死得痛苦些。”
万氿掌风刮过一鬼将侧颊，带出零星黑色魂血，竟点头回话：“嗯，我死得确实痛苦。”
他拨了个弦外之音，没想让这些鬼魂听懂，自然也看不到跟在他身后的屠姑娘原本毫无波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之色。不过，眼前的仨鬼将哪里管他拨得什么弦发出何种声响，所见不过即将入口的猎物，思考如何咀嚼更为实在。
“小子有胆量，”立于左侧的鬼将身材要更壮些，嘴角勾着道蜈蚣疤，他拍拍胸脯说得竟颇为慷慨，“那便赏你给我哥仨分食共享。”
说罢嘴一咧牙一呲，双眸盯着万氿，身形却是一偏，爪子直掏向屠姑娘的心窝。
“小心！”
万氿低喝，身随声动条件反射后退，想要劫住“蜈蚣鬼”的突袭，另外两个鬼将哪能给他机会，纷纷伸爪抓向他的门面。万氿朝“蜈蚣鬼”的方向飞速弹出一缕银光，紧接着调转掌风回挡，腹中沉睡的石头瞬间被惊醒，猛地向下一坠，疼得他险些跪下，但与此同时，他掌心翻滚的阴鬼气变得愈发浓郁，几乎在瞬间便将两个鬼将震得后退数步。
俩鬼将互相对望，满脸惊愕，再看偷袭屠姑娘的“蜈蚣鬼”这会儿正以狗抢屎的姿态趴在地上，土和草塞了一嘴。
与三个鬼将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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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的是闪出半个身的屠姑娘。
她随在万氿身后，先前见识过三个鬼将的本事，这会儿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但方才“蜈蚣鬼”的袭击过于突然，她在反应过来时第一时间便做出闪避，但她也深知自己与对方在阶别上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好在……似乎运气不错？
屠姑娘神色惊异地望向缠在“蜈蚣鬼”脚踝上的几缕细细的银色光线。她见过万氿用这种“术法”治疗，却没想到这东西还能用来攻击。
“蜈蚣鬼”呸呸吐了两口土，作势起身但立即又被银线拉回，再次呛得满嘴土。他挣了几下无果，银丝反而越缠越紧，眼瞅着就要勒断他的脚脖子。“蜈蚣鬼”气得大声叫骂：“杂碎！这是什么装神作怪的邪术？！”
万氿按着腹部低咳一声没回，他一边咬紧后槽牙忍痛，一边用精神力操控银光缠住“蜈蚣鬼”。腹中的石头像结了冰一样，又凉又硬，偏偏又似个活物来回乱撞，他疼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就像有熊孩子在反复按灯的开关似的。
而此时，另外两个鬼将早已回过神，齐齐抬爪直逼向万氿。
就在墨绿色的长指甲即将掏进万氿胸口时，俩鬼将忽地似被下咒般顿了一下。
再看俩鬼将的手腕都被阴鬼气凝成的黑雾缠住，而操纵阴鬼气的屠姑娘就站在俩鬼将的后方，额间已有薄汗，显然十分吃力。
但这一下就足够万氿从剧痛中挣扎出来。
他用力咬了下唇瓣，左手向前一抓，右手则是一推，一边带出阴鬼气一边送出魔气。他也不管动作是否优雅，脑中仅有一个念头：干！先打趴眼前这三个再说。
体内的这两股气息让他很不好受，若是它们也能让对手难熬，那便是他的武器。
万氿挥手间，屠姑娘身上的负担骤然一轻，她见他似乎没费多大劲儿，一抓一推再收紧手指，便听“咔嚓”两声脆响，一鬼将的手腕被捏断，另一鬼将被大团的黑丝缠住，从脚跟到头顶，缠得严丝合缝不透半点气儿。
“魔……”
趴在地上不能乱动的“蜈蚣鬼”突地叫了声，绿色瞳孔因为惊惧而放大。
“魔气！是魔气！你是魔！快跑！”
他对着两个同伴大喊，见俩鬼将不但失去了攻击能力甚至已经无法回答他，“蜈蚣鬼”发出惊恐的叫声，银丝在他剧烈的挣扎下几乎割断他的脚踝，但他丝毫不在意，似乎万氿是“魔”这件事比断手断脚更可怖。
皮肉筋络与身体分割，黑色魂血洒了满地，“蜈蚣鬼”释放全部阴鬼气竟在须臾间闪离秽灵荒林，只余下断脚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
万氿弹了缕治疗光化作银色飞鸟，飞鸟如闪电般朝着“蜈蚣鬼”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没急着进行下一步动作，而是盘腿直接往地上一坐。不过没一会儿功夫就撑着膝盖站起身，先是向屠姑娘客气地微躬身，随即便径直走出秽灵荒林。
屠姑娘随他来到入口，她这会儿已猜到万氿要去何处作何事，只是仍感到不可思议，但又觉得眼前这只鬼做任何事情似乎都不会奇怪。
“你这是……”
不过，她还是开口问了，只是留了白，将话递给他补充。
“九条血川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