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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残春恨(六)

作者:白鹭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经历了北戎进犯与匪贼之乱的望都,经过两个月的休整,终于恢复如初。到了十二月,世族勋贵新换上门楣,扫除了晦气,将落下一季的宴请嫁娶诸事重新操办起来。


    喜事一茬接着一茬,这里面,最受人瞩目的便数魏国公府大女郎与临川郡王的婚事。


    临近婚期,国公府终于将白幡撤下,换上了红绸。虽说按照祖制,大房子女也需服孝五个月,但自本朝起又另有规定,若是期间有嫁娶之事,也可将孝期缩短到三个月。所以十一月底孝期刚满,宋时言就除了服,开始准备婚事。


    当然,这些全由不得她。


    若可以选择,她定会拒绝与郡王的婚事,只如今木已成舟,便多拖一日是一日。


    宋时言也不知自己在希冀什么。


    只看着青霜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几月没见到青芜了。那僮儿以前没事总爱往这边跑,这几月却没怎么来过。


    宋时言隔窗叫了声青霜。青霜方放下手中的物什,快步走了来。


    “女郎,您叫我?”


    明明东西都已经归置妥当了,只青霜还是一遍遍收拾,总感觉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不光青霜,临近婚期,大房里婢子们都挺紧张的。因除了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女,宋时言身边的贴身侍女都要作为陪嫁跟着去。


    对于女郎而言,嫁人便如第二次投胎,而身为女郎的陪嫁,又何曾不是。青霜到底在女郎身边跟得最久,便是紧张也表现得不明显,最多一遍遍收拾箱子,其余两个侍女都已经紧张得睡不着觉。只惶恐,也不知姑爷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府里下人们可好相与。


    说起来,如今这院子里最平静的反倒是宋时言了。她望了望青霜头上的汗,有心想问青芜情况,临到嘴边,却只问了问东西是否收拾齐整。


    青霜便笑:“已经数了三遍了。断是错不了,女郎您就安心等着出嫁呐。”


    如今府里人人都喜庆,因在时人眼中,这桩婚事实在是哪哪都好。宋时言便也笑,她是个温和体贴的女郎,在这种人人都高兴的时候,便是情绪再不佳,也不会扰了旁人的喜悦。


    只等到夜深人静,一个人睡在床上时,才睁着眼凝视窗外孤月。


    我等啊等。


    月亮圆了一次又一次。


    可你在哪里呢?


    便在此刻,通往望都的驿站里,薛雨生站在窗边,也凝望头顶圆月。


    愈临近望都,他反而放慢了行程。


    有期待也有紧张。


    在凉州时,他曾一遍遍想象重回望都时的情景,可真的踏上返程之路时,却无一日再有那般所思所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是胆怯。


    薛雨生自己也没有料到,便是在北戎围攻生死一线时都不曾胆怯的他,居然会在此刻胆怯了。


    冰月皎洁,月影里仿佛映出一张面靥。


    那时,她告诉他,会等他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可是,一切能恢复如初吗?


    薛雨生也不确定了。


    腊月初十,黄历上是个好日子。


    这一天三更时分,魏国公府大房就开始忙碌起来。


    因这一天就是国公府大女郎出嫁的日子。


    虽不必远嫁,但新娘还是早早就被叫醒。屋里占满了人,都是女眷,全福人拿着梳篦,细细梳头,嘴中唱和着祝语,屋子里喜庆热闹。


    待绞了脸,上完妆,女眷们都睁大了眼,细细抽气。


    因新娘实在太美了。八女郎被侍女抱着,迷迷糊糊转醒,瓮声瓮气说:“呀,那个姐姐是谁,好好看!”


    众人又是哄笑。


    宋时言端正坐在妆镜前,浅浅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垂下眸。


    今日是宋氏婚礼。


    却不是她的。


    女眷们仍然热闹,只喜娘微微诧异。


    新娘果如传说中一般美,只好像有些不那么开心。


    可这等姻缘,人人都羡慕呢。


    不过,这些倒不是她该管的,喜娘便收了心底纳闷,依旧笑呵呵指点下面步骤。


    外面天色转亮,终于到了吉时。新娘穿戴完好,盖上喜帕,被搀扶着走出正房。告别双亲,迎上喜轿,出了府门。


    十里红妆,浩浩汤汤。围观百姓比肩接踵,无不交头惊叹。


    朱雀门外,一人一马进了城。


    一别数月,望都繁华尤胜往昔。


    薛雨生深深呼出一口气,勒马,驻足凝望。


    前面似是谁家嫁女。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正想调头另寻旁路,视线里闪过马背上新郎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薛雨生眯了眯眼,太远了,看不清。


    只如今身在望都,指不定是以往认识的人。


    薛雨生并不想马上就和旧识撞面,便扯了扯缰绳。只人实在太多,行动间不免掣肘。


    队伍走近了,锣鼓声喧天。


    身着大红吉服的新郎高坐马背,在众人的仰视中缓缓走过。


    他身后,是一辆朱漆丹楹,乌檀鎏金的八抬大轿。忽有风吹来,金线绣就的锦帷扬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新娘。


    窃窃声响起,正在人群里避走的薛雨生忽而怔住。


    方才,他似乎听到了……宋氏?


    他扭头,以极慢的动作。


    目光中只有殷红的轿顶,在人群的欢呼热闹中渐行渐远。


    只心中却莫名刺痛一下,薛雨生蹙眉。


    他俯下身,拉住最近一人问:“这是哪家喜事?”


    那人见他满身风露,似是刚从外面回来,乐呵呵道:“你倒是幸运,正赶上郡王娶妻,瞧那一抬抬的嫁妆,真不愧是魏国公府!”


    只马上人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怪异,拉住他手臂上的力道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魏国公府?”他又问,“新娘是谁?”


    “哎哟,是宋氏大女郎,好汉,你快放手——”


    话音未落,钳制手臂的力道一松。


    与此同时,马声嘶鸣,却见马上人一扬鞭,纵马朝着迎亲队伍极速而去。


    薛雨生在马背上,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和胸膛中剧烈的心跳。


    宋氏大女郎。


    是她吗?


    她不是说,会等他,一直等着他?


    怎会?


    不会,不会的。


    可心中为何会恐慌,那乱如鼙鼓的心跳又是怎么回事?


    薛雨生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跟随着那一片红,行进,再行进。


    临近郡王府邸,夹道围观的百姓愈来愈多,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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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动缓慢。薛雨生勒马,翻身下来。


    不远处府邸气派威严,门楣上系着红绸,处处喜庆。


    而马上的新郎已经下了马,转身向着喜轿走去。


    望都腊月一贯是阴沉沉的天,只或许这一日真是命定吉日,竟出了太阳。日光落下来,洒在新郎俊朗的脸上,又因大红吉服的衬托,平常冷肃的面容竟也柔和起来,看起来更是俊逸非凡。


    人群里,薛雨生一直望着他。


    临川郡王,韩宴。


    他认得他。


    原来……新郎是他。


    薛雨生握紧了拳,身体却止不住发冷。


    他看到大红袍服的韩宴牵起喜绸,轿子被撩开,同样身着大红吉服的女子走了出来。


    有什么人在说话,那女子伸出手,执起喜绸的另一端。


    手指纤细。


    多少次梦回,就是这样一双手,牵动他的心扉。


    那女子迈开脚步,被喜绸牵引,在众人的欢呼中,慢慢跨进大门。


    原来,她穿红衣是这个样子。


    原来,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薛雨生抬手,按住胸口。


    【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你。】


    【等你迎娶我的那一天。】


    时言。


    我回来了。


    我依诺回来了。


    薛雨生对那身影伸出了手。


    ……


    新人进入门内,看热闹的人群却未散去,只挤攘着向前。


    人群里却有一人未动。


    便有人出言催促,只那人怔怔地,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郡王府邸。


    更多的人望向他,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惊异。


    因他们看到,这个满身风霜却俊美无俦的男子,竟然落了泪。


    人潮涌动,后面的人不知情,只推搡。


    不知谁推了一把,那人脚步踉跄,有什么从怀中跌落。


    砰哧。


    薛雨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


    地上是一摊七零八落的碎片。


    泥娃娃的笑脸在一堆碎片里,又被周围脚步踏成齑粉。


    薛雨生躬下身。


    后面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纷纷避让。


    便看到一人,浑身颤抖,拼命捡拾地上的碎片。


    那残破的,从望都监牢一直到凉州战场都被好好守着护着的泥人,碎裂好几次却仍修补完好的泥人,却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任怎么捡拾都不会完整了。


    眼泪滚落,滴入泥土中。


    薛雨生额头触着泥土,任凭眼泪流淌。


    “时言。”


    “时言……”


    他呢喃着,手指抠进泥土里。


    泥人碎了。


    他的世界也碎了。


    有人终是看不过去,道:“哎,不过是弄碎了个泥人,你哭啥,大不了陪你一个……”


    只地上那人却霍然起身,逆着人流,大步走到一旁,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儿嘶鸣,朝着反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静默片刻,纷纷道了声怪人,很快将方才的事抛之脑后,又继续眼前的热闹。


    唯有地上的碎片,被一遍遍踩踏,又被风扬起,吹落。


    终是散入烟尘里,消匿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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