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元年春日的阳光,一日暖过一日。
长安城内外,新绿渐浓,连宫墙根下阴湿处的苔藓都泛出鲜活的翠色。
册立大典的余韵、功臣封赏的喧闹,如同潮水般涌过,又悄然退去。
留下的是更加坚实、却也更加繁杂的日常。
东宫显德殿的书房,窗扉常开。
李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边是堆积如山的奏疏文书。
他已换下那身庄重的太子冕服,只着一袭绣金蟠螭纹的常服,以玉冠束发。
眉宇间凝着思索的沉静。
窗外庭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正绽出硕大洁白的花朵。
幽香被暖风送入,稍稍冲淡了满室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王胜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新沏的茶,低声道:“殿下,李相、杨相已在殿外候见。”
“请。”
李琚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一份来自河北道的奏报上。
片刻后,沉稳与轻捷两种不同的脚步声次第响起。
李林甫与杨钊一前一后步入书房,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坐吧。”
李琚放下手中奏报,示意二人落座。
待宫人奉茶退出,书房内便只剩下君臣三人。
“封赏事宜,进展如何?”
李琚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率先问道。
李林甫闻言,赶忙拱手回道:“回殿下,诸功臣府邸、庄园、赏赐的划拨与分发,臣已会同杨相及户、工、吏三部厘定章程,正逐项落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日前,薛延将军的国公府已选定亲仁坊旧址,开始勘测营造;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军的郡公府邸亦在选址。金帛赏赐,第一批已由内库拨出,不日即可发放至各府。”
“阵亡将士追赠、抚恤名录,礼部与兵部已核对完毕,抚恤钱粮正由各地州县发放。”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李琚微微颔首:“李相辛苦。此事关乎朝廷信誉,更关乎功臣之心,务必周全。”
“老臣明白。”
李林甫肃然应道。
杨钊补充道:“殿下放心,臣每日与各部郎中核对进度,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略一迟疑,还是道:“只是......库藏终究不丰,如此大规模封赏营造,今岁开支恐......”
“该花的钱,不能省。”
李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魄力。封赏是定的是人心、固的是根本。至于国库......开源节流,自有后续施政来填补。”
他目光转向李林甫,沉声道:“李相,自西域至中原,自平叛至定鼎,你于军务、政务、钱粮、律法、人心,皆有深思。”
“如今朝局初稳,名分已定,正是大刀阔斧、涤荡积弊、奠定靖元百年基业之时。”
李琚顿了顿,问道:“依你之见,眼下当务之急,该从何处着手?新政之纲要,又当如何拟定?”
李林甫闻言,神色一正。
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精光湛然。
他略作沉吟,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老臣今日与杨相,正是为此事而来。”
李琚一怔,随即笑问道:“这么说,李相与杨相已经有了章程?”
李林甫点点头,沉声道:“殿下垂询,老臣敢不尽言?自安史乱起,至今虽仅两年余,然战火所及,山河破碎,制度崩坏,民生凋敝,实乃百年未有之创。”
“是以,老臣以为,殿下欲图中兴,非零敲碎打可成,需有全局之谋划,系统之鼎革。”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厚实的素纸文稿,双手呈上:“此乃老臣与同僚草拟之《靖元新政六纲疏略》,还请殿下过目。”
李琚见状,不禁挑了挑眉,这才接过展开细看起来。
这一看,便见纸上字迹工整,条分缕析。
李林甫见状,则缓声解释道:“老臣数月来,与杨相及部分心腹僚属反复斟酌,参照西域试行之得失,结合中原现状,以为新政之要,可概为六纲:水利、交通、律法、教育、土地、兵制。”
说罢,他顿了顿,看向李琚:“此六纲之中的前五纲,已有条陈之法。至于兵制......兵制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浅见,或可暂缓图之,待内政稳固,时机成熟,再行雷霆之改。”
李琚闻言,眼中顿时露出赞许之色。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毕竟兵制这玩意儿,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当慎重。
他点点头,示意李林甫继续,催促道:“卿且细说这五纲。”
“其一,水利。”
李林甫的声音在书房中平稳响起:“水者,农耕之本,漕运之脉,民生所系。自太宗、高宗以来,朝廷未尝不重视水利,然天宝以降,政事弛废,河渠失修,沟洫淤塞者不知凡几。”
“去岁战乱,更有多处堤坝损毁,灌溉体系残破。今春耕已过,夏汛不远,整修水利,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已是刻不容缓。”
说罢,他看向李琚,神色凝重道:“然此非一役之功,需朝廷专项拨款,设常置都水监统筹,令各道州县据实情申报工役,以工代赈,既可兴水利,亦可安流民。”
李琚一边看文稿,一边听着李林甫的解释。
闻言,不禁点头赞许道:“此议甚善。关中郑白渠、漕渠,河北永济渠,江南邗沟、江南河,皆需重点勘察整修。”
说罢,他当即决断道:“如此,此事便着工部拿出详细章程与预算,政事堂勘验后,具体行之。”
“可!”
李林甫点点头,应下李琚的交代。
随即继续道:“这第二纲,则在于交通,老臣以为,真正‘联通天下、富国强兵’之百年大计!其根基,或在于一物——水泥。”
“水泥?”
李琚抬头,目光微亮。
水泥这东西,虽然在西域已经大规模应用,但因运输不易的愿意,中原至今只闻其名。
他颔首道:“细说!”
李林甫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热切,沉声道:“殿下,西域诸城之间,道路之所以平整如砥,不惧雨雪,车马疾行其上,损耗大减,运力倍增,正是因水泥之故。”
“昔日,龟兹至焉耆,商队需行半月余,然水泥路通后,只需七八日便可抵达!”
他越说越激动:“若以此法,修筑贯通天下主要州县的‘官道直路’,则政令传达,朝发夕至;粮秣转运,旬月可达边关;商旅往来,货通天下无阻!”
“此路网若成,朝廷对四方掌控之力,将远超历代!”
李林甫顿了顿,平复一下情绪:“当然,此乃浩大工程,耗费钱粮人力不可计数,非一朝一夕可成。”
“老臣之意,可先择紧要干道试点,如长安至洛阳,洛阳至汴州,长安至凉州。同时,于长安设‘将作监水泥司’,专司水泥烧制、配方改进及筑路技术传授,逐渐推广天下。”
杨钊此时插言道:“殿下,李相此议,实乃开创之举。水泥之路,不仅利于军政,更可极大促进商贸。东西两市繁荣,必赖交通便利。”
“且筑路本身,亦可吸纳大量流民壮丁,以工代赈,一举数得。”
李琚听见两人一唱一和,面上亦是浮现笑容,颔首道:“二位爱卿所言有理,正所谓要致富,先修路,此谓古今至理名言也。
不论是秦之直道,汉之驿道,还是我朝之官道,皆在道路之利也。若能展开水泥之利,我朝国力,必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当即拍板:“此事,便列为新政之重,由将作监与工部牵头,户部协理钱粮,尽快拟定‘天下直路’规划图与分期实施方略。”
“殿下英明。”
李林甫与杨钊闻言,立刻躬身道了声英明。
李琚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给了李林甫一个继续的眼神。
李林甫见状,也不废话,接着指向文稿第三部分说道:“其三,则为律法。此乃定纷止争、规范行止、保障新政推行之根基。”
“我朝虽有《唐律疏》《永徽律疏》《开元律》及各类格式之成法,然诸多成法年深日久,律条繁复,彼此抵牾之处甚多,更兼天宝以来,吏治腐败,律法往往为权贵所曲解玩弄,形同虚设。”
李林甫看向李琚,目光恳切:“老臣在西域数年,试行新编《唐六典》简化本,删繁就简,明确权责,统一量刑,辅以严格督查,吏治为之稍清,民间诉讼效率大增。”
“正所谓,治国如同治军,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新朝肇建,正宜重新审定律法,去芜存菁,编订一部适应靖元之世、简明而具威慑力的新法典。”
说到此处,他微微挺直脊背:“此事,非老臣自夸,愿亲自总领,会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精干臣工,并邀请如贺知章、李泌等通晓典章制度之士,共同参详。”
“目标便是——使律令清晰,吏民易知;刑罚适中,禁暴止奸;权责明确,官不敢枉法,民不敢逾矩。”
李琚深深看了李林甫一眼。
这位老臣,昔年虽有“口蜜腹剑”之讥,然其处理政务、编纂法典之能,确是当世顶尖。
西域数年的实践,也证明其并非空谈。
“准。”
李琚吐出一个字,分量极重:“律法乃国之重器,便请李相亲自操刀。可先以西域试行之《六典》简本为基础,结合中原实情损益,编订《靖元律》或《靖元六典》。”
顿了顿,他明确原则道:“但卿切记,孤要的,是一部能让百姓知晓何可为、何不可为,能让官吏照章办事、不敢舞弊的律法,而不是让权贵当成玩物,欺压百姓的背书。”
“老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林甫闻言,赶忙郑重一揖。
目光落在文稿第四部分,语气中带上了更深的期许,道:“殿下,教育,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计,甚至千年大计。人才不兴,万事皆空。”
“旧有科举,虽能选拔文官,然偏重经义诗赋,于实务、于军旅、于百工技艺,有所不足。而西域讲武堂、格物院、火器局之设,已然初见成效。”
他顿了顿,沉声道:“所以,老臣的意思是,将西域讲武堂、格物院、火器局之骨干、典籍、器物,悉数迁回长安。以此为基础,筹建两大机构。”
“两大机构?”
李琚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机构?”
“其一,大唐皇家军官学校。以讲武堂、火器局为核心,遴选军中年轻有为、忠诚可靠的基层将校入学,系统教授兵法谋略、战阵指挥、火器运用、后勤保障、舆图测绘,乃至番语、律法。”
李林甫目光灼灼:“老臣以为,朝廷接下来需要的,当不再是匹夫之勇的悍将,而是知兵、懂政、通晓技术的职业军官,若能设立一座专门的军校,那么军校毕业生,便能作为种子,撒播至各军,逐渐改变军队的面貌。”
“其二,大唐皇家综合学院。”
他语气转缓,却更显深远:“以格物院、国子监为基础,广开科目。算学、格物、文史、商业、农学、医学、工学......凡国计民生所需之学问,皆可设科授业。”
“不拘门第,唯才是举,通过考核选拔天下有志青年入学。”
他描绘着蓝图:“学院培养出的,将是懂得经营计算的户部干吏,是能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的工部人才,是精通医术的太医署后备,是明晓货殖之道的市舶司官员......总之,是能切实做事、推动各项新政落实的专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