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烟尘微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护卫的安西骑兵立刻警觉,阵型微变。
车队中众人也纷纷望去。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玄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玄衣墨氅,身形挺拔,不是李琚是谁?
见他竟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车队瞬间骚动起来。
杨玉环猛地抓紧了车窗边沿,眼泪夺眶而出。
李沅好奇地问:“阿娘,那是阿耶吗?”
李穗也好奇的探出小脑袋,看向远处的李据。
杨玉筝等人更是激动得低呼出声。
李瑛、李瑶亦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看向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神复杂至极。
那眼神中,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面对如今已执掌乾坤的弟弟时,自然生出的敬畏与疏离。
李林甫也睁开了眼,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看着那疾驰而来的主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李琚转眼便至车队前,猛地勒马。
骏马长嘶,前蹄扬起,他稳稳坐于鞍上,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车队,最终定格在那辆安车上。
四目相对。
隔着飞扬的尘土与数载光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杨玉环的泪眼模糊,李琚的眼神深邃,万千言语,尽在这一望之中。
李琚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安车。
车帘被猛地掀开,杨玉环不等侍女搀扶,径自下车,脚步有些踉跄。
李琚抢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触手冰凉,微微颤抖。
“玉环......”
李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
“殿下......”
杨玉环抬头看他,泪如雨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妾身......回来了。”
李琚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臂,用力点头:“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车内探出脑袋的李沅,和乳娘怀中好奇张望的李穗,冷硬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切的、温柔的弧度。
他松开杨玉环,上前一步,将李沅直接从车里抱了出来。
孩子先是有些认生,但或许是当真有血脉相连的缘故,
很快,两个小团子就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李沅更是眨了眨眼,小声叫了句:“阿耶?”
“嗯。”
李琚应着,用脸颊贴了贴儿子被风吹得微凉的小脸,又伸手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心中某块空悬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轰然落地,被温热的满足感填满。
这时,李瑛、李瑶等人也已下车,快步上前。
“二兄,五兄。”
见状,李琚赶忙放下李沅和李穗,将两人交还给迎出来的杨玉玲和红袖。
随即转身面对两位兄长,抱拳行礼。
李瑛连忙侧身避过,拱手还礼,声音艰涩:“八弟......不,元帅......”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
李瑶倒是依旧是那副跳脱的性子,上前就给了李据一拳,大笑道:“可以啊八弟,这么快就平了判断,重新鼎定了乾坤。”
只是笑着笑着,他便蓦地红了眼眶,上前给了李据一个熊抱,温言道:“平叛,很苦吧,辛苦你了。”
李琚拥抱了一下李瑶,转头,又给了李瑛一个大大的熊抱,轻声道:“二兄,生分了。”
李瑛闻言,亦是红了眼眶,终是抬手,给了李据一个拥抱。
兄弟三人散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
他目光扫过二人明显沧桑的面容,以及他们身后神情激动的妻儿,以及一群已经长成大人的侄子侄女。
这才缓声道:“二位兄长,嫂嫂,还有小家伙们,回家了。”
“回家......”
听见这话,饶是薛氏与柳氏两女,亦是眼眶发热。
朝着李据盈盈行礼道:“多谢......八弟。”
李琚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即,目光终于投向一直静立在后方的李林甫。
李林甫不待他走近,已稳步上前,撩袍便要行大礼:“老臣李林甫,参见......”
“叔公不必多礼。”
李琚赶忙抬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动作,亲自上前两步,握住李林甫枯瘦却稳定的手,凝视着这张老谋深算、曾让他又倚重又忌惮的脸。
沉声道:“西域数年,全赖叔公与夫蒙将军坐镇后方,筹粮调兵,稳定人心,本王方能无后顾之忧,放手东征。此等大功,本王铭记于心。”
他的话语恳切,目光诚挚,握着的手也用了力。
这不是虚应故事的客套,而是真切的倚重与感激。
李林甫心中微动,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他垂首,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怀:“殿下言重了。老臣朽钝,唯尽本分而已。能见殿下扫清寰宇,重定长安,老臣......此生足矣。”
“叔公过谦。”
李琚松开手,环视众人,扬声道:“此地非叙话之所。车马劳顿,先入城安顿吧。东宫已收拾妥当,今晚设家宴,为诸位洗尘。”
众人闻言,顿时齐齐点头,面含激动。
李琚也不废话,再次翻身上马,亲自在前引路。
车队也再次启动,朝着那洞开的金光门缓缓行去。
车轮轧过官道的尘土,碾过复苏的春泥。长安城巨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下来,将这一行载满故事与沧桑的人马,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拥入怀中。
城墙越来越近,门洞幽深,仿佛时光的隧道。
杨玉环紧紧搂着一双儿女,望着前方丈夫挺拔的背影,又看向两侧熟悉的街坊轮廓。
虽不少地方正在修缮,但那骨子里的繁华气息与生活脉搏,已重新开始跳动。
一时间,她忽然觉得,离京时那颗惶惶不安、仿佛永坠深渊的心。
在此刻,终于一点点的落回了实处,生出崭新的、带着疼却充满希望的根芽。
李瑛与李瑶并骑跟在后面,望着街景变换,往事历历扑面而来。
酒肆、歌楼、曾经熟悉的府邸......有的依旧,有的易主,有的已成焦土重生。
这座城记得他们曾经的荣耀,也记得他们跌落时的狼狈。
如今,却又以沉默的姿态接纳了他们的归来。
两人心中那沉郁多年的块垒,在这熟悉的街巷气息中,竟奇异地开始松动、消融。
李林甫坐在微微颠簸的车中,闭着眼,耳中却敏锐地捕捉着车外的一切声响,
商贩的叫卖、工匠的敲打、孩童的嬉戏、还有巡逻士兵整齐的步伐。
他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渐渐加深。
长安,我李林甫,又回来了。
且这一次,辅佐的是一位手握绝对权柄、志在重塑乾坤的雄主。
这盘天下大棋,方才入中局.....
车队穿过长长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朱雀大街笔直延伸向远方的宫城,虽不复昔日摩肩接踵的极致繁华,却已人流如织,市面重开。
许多百姓认得李琚的王旗与玄甲亲卫,纷纷驻足,好奇而敬畏地张望这队风尘仆仆、显然远道而来的车队,窃窃私语,猜测着车内人的身份。
李琚目不斜视,径直引着车队转向通往东宫的街道。
东宫,昔日的太子居所,在李琚入住后已修缮一新,虽不及大明宫巍峨,却更显精严实用。门禁森严,玄甲卫士肃立。
车马至宫门前停下。
李琚下马,亲自扶着杨玉环下车,又招呼兄嫂侄辈。
“此处便是我们日后居所。”
李琚对杨玉环低声说了一句,又看向李瑛、李瑶道:“二兄、五兄的家眷院落也已备好,就在东宫西侧苑内,彼此照应方便。”
李瑛、李瑶连忙道谢。
他们如今身份敏感,能得安置于东宫旁,已是莫大信任与恩遇。
众人随着李琚入内,殿宇虽不奢华,却轩敞整洁,庭园中已有春梅绽放,散发出清洌香气。
仆役侍女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引着各位主人前往各自院落安顿。
李琚先将几位妻子与孩子们送至正殿后的寝院。
院中一应陈设,竟多按杨玉环在龟兹王府时的喜好布置,虽因仓促略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
杨玉环环顾四周,心中暖流涌动,看向李琚,轻声道:“殿下费心了。”
“仓促之间,只能如此。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李琚看着几女消瘦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你们先好好歇息,梳洗一番。晚宴时,我再与你们细说。”
“好!”
杨玉环颔首,几女也跟着颔首。
李据也不多言,蹲下身,摸了摸李沅和李穗的头,交代道:“沅儿,穗儿,你们要乖乖听几位阿娘的话,晚点阿耶再来看你们。”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安置好妻儿,李琚又去看了李瑛、李瑶两家的住处。
确认无误,这才转向特意为李林甫准备的一处清幽独立的跨院。
院子内,李林甫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常服,正在院中负手观赏几株新移栽的翠竹。
见李琚到来,忙转身行礼。
“叔公可还满意?”
李琚大步进门,笑着朝李林甫问道。
“殿下厚爱,老臣惶恐。此处清静雅致,甚好。”李林甫躬身道。
“叔公不必客气。”
李琚示意他一同在院中石凳坐下,王胜立刻奉上茶汤后退开。
春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中,竹影婆娑。
李琚端起茶汤,却不喝,只看着盏中沉浮的汤水,缓缓道:“叔公,长安初定,百废待兴。外有叛军残部、藩镇隐忧,内有财政枯竭、民生凋敝,朝堂之上,旧臣心思各异,新政推行阻力不小。本王虽总摄军政,然千头万绪,常感力不从心。”
说罢,他也不废话,抬眼看向李林甫,目光坦诚道:“叔公老成谋国,精通政务,熟知各方利害关节。今日归来,本王便不再虚言,这靖元新朝的宰相之位,非叔公莫属。
不论是整顿吏治、梳理财政、平衡朝局、推行新政,皆需叔公鼎力相助,做这定鼎乾坤的擎天之柱。”
李据的话语直接,分量也极重。
李林甫握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古井无波,心中却如这春日暗涌的地泉。
宰相之位......他曾位极人臣,也曾跌入谷底,深知这位置风光无限,却也杀机四伏。
尤其是辅佐眼前这位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兵权在握的主君。
然而,这也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一展平生所学,在史书上留下截然不同评价的机会。
于是,他放下茶杯,起身,郑重一揖到底:“殿下信重,老臣敢不竭尽驽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然则,老臣衰朽,恐不堪重任,且朝野之间,对老臣昔日......恐多有非议。”
“非议?”
李琚轻笑一声,也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投向巍峨宫城方向,冷笑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如今乾坤再造,正是叔公一展经纶、洗刷前尘之时。至于朝野物议......”
他转回头,看着李林甫,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王既然用叔公,自会为叔公担待,谁敢多言?”
“你我君臣,但求同心协力,廓清寰宇,造福苍生。后世史笔,自有公论。”
李林甫默然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长揖:“殿下既如此说,老臣......愿效死力。”
“好!”
李琚扶起他,轻声道:“晚间家宴后,你我再详谈。眼下,叔公先好生休憩片刻。”
“好!”
李林甫颔首,也不多言。
在西域时,他早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不掩饰的说,他这次回来,本身就是为了当宰相来的。
李据点点头,转身离开李林甫的院落,走在回书房的小径上,春风吹拂,带来泥土与新叶的气息。
他心中那块关于朝政核心人选的巨石,终于落地。
家人团聚,股肱归来,这靖元元年的春天,似乎真的有了万象更新的模样。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西斜,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更知道,温暖的团聚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繁重艰巨的挑战。
这个帝国,如同久病初愈的巨人,需要最精细的调理,最坚韧的意志,和最无情的手段,才能让它重新站起来,走向下一个盛世。
路,还很长。
好在此刻,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