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第三次周考,数学考场。
初夏午后的闷热,混杂着试卷油墨和考生汗水的气息,在寂静无声的教室里凝滞发酵。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单调乏力的嗡鸣,搅动起滞重潮湿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清凉。光线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边缘发烫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缓慢舞动的尘埃,以及林晓月额角不断渗出、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的冷汗。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支2B铅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左手无意识地按压着右手的虎口,那里,淡银色的星形印记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要透出皮肤的光晕,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如同有无数细针在皮下游走的、令人抓狂的灼痛和刺痒。
眼前的数学卷子,字迹在她眼中扭曲、晃动。那些她本以为在“知识长河”中已窥见门径、在陆云舟的耐心拆解和苏小柔的调和安抚下逐渐清晰的符号与逻辑,此刻再次变得陌生而充满恶意。手背上那该死的印记,像一颗埋在皮下的、持续低烧的病灶,不断释放着干扰她集中精神的“噪音”,将她试图构建起的、脆弱的思维链条,一次次在即将闭合时无情地撕碎。
她卡在选择题第八题,一道关于概率与数列结合的题目。题意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却无法抓住清晰的脉络。是独立重复试验?还是条件概率?数列的通项又该怎么和概率挂钩?手背的刺痛让她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发干。她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屏蔽掉那恼人的不适感,但印记的灼热反而更加鲜明。
不,不能在这里放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读题。可那些文字和数字,像一群滑不留手的蝌蚪,在她意识的水面上四处乱窜,无法捕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监考老师踱步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座位的欧阳轩,随即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欧阳轩……睡着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脑袋以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向后仰着,抵在冰凉的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的考场中清晰可闻的、绵长的鼾声。他面前的数学卷子,只做了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是空白,做出来的几道题旁边草稿纸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几何图形,旁边标注着意义不明的数字,笔迹狂放潦草,力透纸背。他的一只手还握着笔,笔尖戳在卷面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他竟然在考场上睡着了!在距离交卷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睡着了!
晓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混合着惊愕、荒谬、以及更深层恐惧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她知道欧阳轩训练累,知道他对数学束手无策,但这可是周考!是“诸葛题王”押题、沈青禾配合、他们赌上一切、距离高考仅剩两周的关键周考!他就这么……放弃了?或者说,身体在极度的疲惫和压力下,先于意志崩溃了?
然后,她听到了。
欧阳轩的嘴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模糊的、梦呓般的声音: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是《逍遥游》。
他在睡梦中,背诵《逍遥游》。
声音很低,含糊不清,但晓月离得近,听得真切。那语调,带着一种机械背诵后的僵硬,又混杂着深眠中的含糊,在这死寂的、只有笔尖沙沙声和吊扇嗡鸣的考场里,显得诡异莫名,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连做梦,都在背古文。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晓月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嗡——” 手背的印记骤然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上面!视野瞬间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充斥,耳中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一切声音。她眼前一黑,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晓月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没有痛呼出声。她弯下腰,颤抖着手去捡笔,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沿,试图缓解那几乎要撕裂她颅骨的疼痛和晕眩。脑海中,那些刚刚还在挣扎的数学符号和逻辑链条,彻底分崩离析,化为一片混沌的、充斥着尖锐痛楚的虚无。
完了。
她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周六下午,成绩发布。
没有悬念,只有冰冷的数字,如同宣判的铡刀落下。
晓月,数学,85分。比上次的92分,不升反降。手背的印记在她拿到卷子、看到那个鲜红的数字时,灼痛达到了顶点,让她几乎握不住卷子,指尖一片冰凉。
欧阳轩,总分278。比上次的周考总分还低了近20分。数学41分。他盯着成绩单,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是即将喷发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岩浆。考场睡着、背《逍遥游》的糗事,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在小范围传开,此刻更是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骄傲的战士自尊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枫的“诸葛题王”预测再次部分落空,新出现的考点与他们押注的“冷门方向”擦肩而过,导致他理综和数学也出现滑坡,总分358。他坐在座位上,盯着终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试图重新校准模型的数据流,脸色苍白,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误差……干扰因子……需要新的变量……”
叶辰的文综虽然凭借改良后的“动物历史图谱”勉强稳住,但数学和理综的短板再次暴露,总分339,不进反退。他默默地将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抚摸着白哨的羽毛,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苏小柔的各科相对均衡,但也受到整体低迷气氛的影响,总分325,距离她目标的一本线似乎越来越远。她看着自己的成绩,又看看周围伙伴们死寂般的脸色,眼圈迅速泛红,低下头,用力绞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只有陆云舟,以惊人的意志力稳住了阵脚,总分395,稳步向400分迈进。但此刻,他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一张张写满失败、颓唐、绝望的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放学后,六人再次被沈青禾留堂。但这次,办公室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冰冷。
沈青禾没有发火,没有训斥,甚至没有看他们的卷子。她只是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面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六人。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狂风暴雨般的责骂,都更让人窒息。
“总分平均分,”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346.7。比上次周考,下降约0.3分。考虑到试题难度变化,可以视为……原地踏步,甚至略有退步。”
原地踏步。在最后冲刺阶段,原地踏步,就等于死亡。
“欧阳轩,考场睡觉,背《逍遥游》,”她的目光转向他,依旧平静,“体力训练过量,还是脑子彻底放弃了?”
欧阳轩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青禾,牙齿咬得咯咯响,脖子上青筋暴起,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屈辱、愤怒、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林晓月,数学85分,”沈青禾看向晓月,晓月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手背的东西,又失控了?还是说,‘知识长河’的水,灌进脑子里,把原本就不多的东西,都冲散了?”
晓月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骤然涌上眼眶的、滚烫的液体。
“林枫,你的模型,看来还没学会怎么预测‘人心’和‘意外’。”沈青禾的声音听不出讽刺,只是陈述事实,“叶辰,你的‘动物园’管好自己了吗?苏小柔,你的‘调和’,好像没调匀这次的‘苦味’。”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陆云舟脸上:“陆大会长,你的‘阵型’,似乎从‘可回收垃圾’,又变回了……一堆散沙。”
每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每个人最痛的伤口,然后缓缓转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空气凝固成坚冰,将六人冻结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距离高考,还有两周。”沈青禾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回荡,“按照这个趋势,你们的高考总分,大概会在……300到400分之间徘徊。一本线?位面权限?自由往返?”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三个字:
“做梦。”
然后,她拿起教案,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滚吧。看着碍眼。”
没有“继续练”,没有“下次目标”,只有冰冷的、充满厌弃的“滚吧”。
六人如同提线木偶,僵硬地转身,默默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如同败军溃逃后留下的、仓皇凄凉的剪影。
没有人说话。沉重的失败感,如同粘稠的沥青,包裹着每个人,拖拽着他们的脚步,窒息着他们的呼吸。回到锦鲤湖别墅的路上,一片死寂。连平时最聒噪的欧阳轩,也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沉默地走在最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回到别墅,没有人开灯。昏暗的暮色从窗户透进来,将客厅笼罩在一片惨淡的、蓝灰色的光影中。没有人去书房,没有人拿出书本。欧阳轩直接瘫倒在客厅的地毯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林枫坐在沙发角落,终端屏幕的微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眼神涣散的脸。叶辰抱着膝盖,蜷在窗边的阴影里,白哨安静地伏在他肩头,冰蓝色的眼眸也黯淡无光。苏小柔坐在楼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抽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啜泣。
晓月走上二楼,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推开露台的门,走了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她汗湿的头发和冰冷的脸颊。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她此刻一片漆黑的内心。手背的印记在晚风中传来阵阵隐痛,像一块无法愈合的、时刻提醒她无能的伤疤。
85分。
比92分还低。
那些在“知识长河”中看到的星光,那些与欧拉、高斯、牛顿(哪怕是虚影)交谈的片段,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心和理解……在冰冷的85分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两个月,她像个傻瓜一样,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符号和规则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手背多了个鬼东西,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知识碎片,身体和精神透支到极限,得到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
值得吗?
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位面权限”?就为了不拖累大家?
可是看看现在,她不仅拖累了,还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更深的泥潭。欧阳轩考场睡觉,林枫模型失灵,叶辰自闭,小柔哭泣,连陆云舟……她甚至不敢去想陆云舟此刻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自我厌弃、愤怒、委屈和彻底茫然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崩溃的泪流满面。泪水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露台冰凉的地砖上。她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压制那灭顶的悲伤和无力感,却只尝到咸涩的泪水和手背印记那令人作呕的、类似铁锈的微腥。
“呜……” 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终于从她死死咬住的齿缝间漏了出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任由泪水浸湿衣裤,肩膀剧烈地颤抖。
楼下,隐约传来苏小柔越来越清晰的哭声,以及欧阳轩一声沉闷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还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整个别墅,被一种名为“彻底崩溃”的、绝望的死寂所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
楼梯上传来沉重而平稳的脚步声。
陆云舟走了上来。他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计划表,只是空着手。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比窗外夜色更深的、近乎凝固的暗流。他走过低声啜泣的苏小柔身边,走过瘫在地上如同死尸的欧阳轩,走过蜷缩在阴影里的叶辰,走过对着终端屏幕发呆的林枫,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二楼。
他在露台门口停下,看着蜷缩在角落阴影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晓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没有试图安慰,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也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晚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远处城市的喧嚣模糊不清。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露台外沉沉的夜色,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时间在令人心碎的寂静中流淌。
终于,陆云舟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即将力竭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晓月。”
晓月颤抖的肩膀微微一僵,哭声微弱下去,但依旧将脸埋在膝盖里。
“还记得北伐第十天吗?”
北伐第十天。
晓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冰冷刺骨的涟漪。
北伐第十天。永冬隘口腹地。补给耗尽,药品见底,通讯断绝,全员带伤,欧阳轩高烧昏迷,林枫的终端在极寒中彻底报废,叶辰的脚冻伤溃烂,苏小柔因为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大家,自己饿得几乎晕厥。而她,精神力在强行维持一个抵御暴风雪的脆弱结界后彻底枯竭,头疼得像有无数把锉刀在脑子里搅动,视线模糊,连站都站不稳。
更可怕的是,他们迷路了。在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冰原和暴风雪中,彻底失去了方向。指南针失灵,星象被风雪遮蔽,连最擅长辨认方向的叶辰和白哨,也在极度的寒冷和体力透支下失去了判断力。
那是真正的绝境。比面对蚀地兽王,比修复净世之庭时,更令人绝望的绝境。没有敌人,只有无声的、缓慢的、一点点将你的体力、意志、乃至生存希望吞噬殆尽的、绝对零度的严寒和无边风雪。
那天傍晚,他们找到一个背风的冰裂缝,挤在一起,分享着最后几口冻成冰碴的肉干和雪水。没有人说话。连最乐观的苏小柔,眼睛里也只剩下一片死灰。欧阳轩在昏迷中说着胡话,喊着伊莎贝尔的名字。林枫徒劳地摆弄着他那台黑屏的终端。叶辰抱着白哨,眼神空茫地望着裂缝外呼啸的风雪。
晓月记得,当时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死在这里了。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这该死的冰原彻底吞没,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她听见陆云舟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像冰层下未曾冻结的暗流,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没有人回应。连质疑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云舟挪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从贴身的、最里层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金属质地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小酒壶——那是他从地球带去的、仅存的、与“过去”相关的纪念品,里面装着最后小半壶烈酒。
他没有喝,只是拧开盖子,将里面所剩无几的、冰凉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在每个人干裂的嘴唇上,包括昏迷的欧阳轩。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更强烈的、关于“活着”的痛楚。
然后,陆云舟收起酒壶,用冻得发紫、布满裂口的手,指了指冰裂缝外那片混沌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风雪。
“看。”
看?看什么?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看远处。” 陆云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到那片云了吗?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形状像……像一把歪倒的剑。”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费力地望去。在漫天飞舞的雪沫和灰暗的天光中,隐约似乎……真的有那么一小片云,轮廓模糊,颜色晦暗,与周围并无太大区别。
“那不是云。” 陆云舟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是‘风噬崖’的影子。隘口最高、也是最陡的隘口。穿过它,后面就是相对平缓的‘霜语平原’,有废弃的猎人小屋,可能有补给,最重要的是,离开永冬的核心区。”
“你怎么知道?” 林枫嘶哑地问,带着最后一丝不信。
“地图。” 陆云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出发前,我记下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永冬隘口的地图碎片。‘风噬崖’的形状很特殊,像一个倒悬的剑锋。它的影子,在特定天气和光线下,会投射在远处的云层上,形成模糊的轮廓。我们之前一直在它西侧绕圈,所以看不到。现在,我们走到了它正南面。”
他的解释冷静、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逻辑。虽然谁也不知道那些“地图碎片”是否准确,那模糊的轮廓是否真的是“风噬崖”的影子。
但在那一刻,在那个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里,那一点模糊的、不知真假的“影子”,和陆云舟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叙述,却像一根蛛丝,垂了下来。
“所以,”陆云舟环视着众人,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真的倒映着那遥远的、模糊的剑形阴影,“我们没有迷路。我们只是走到了最难的那段路的起点。”
“接下来,我们要顶着这片影子,往北偏东三十度方向走。风速会更大,温度会更低,路会更难走。但方向,是明确的。”
“我们可能走不到。可能中途就被风吹下冰崖,或者冻死在半路。”
“但至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们是朝着‘出去’的方向,死的。”
“而不是在这里,像一群等着被冻僵的虫子,毫无意义地等死。”
寂静。
只有风雪的呼啸。
然后,欧阳轩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林枫挣扎着,试图再次启动他那台报废的终端,哪怕只是屏幕亮一下。
叶辰轻轻拍了拍白哨的头,白哨挣扎着扬起脖子,对着裂缝外风雪的方向,发出一声微弱但清晰的清啸。
苏小柔用力擦掉眼泪,从背包最底层摸出最后几块几乎被遗忘的、硬得像石头的糖,掰开,塞进每个人嘴里。
晓月感觉脑子里那尖锐的头痛,似乎被那口烈酒和陆云舟的话,奇异地麻痹、压制下去了一丝。她扶着冰冷的岩壁,慢慢站了起来,尽管双腿抖得厉害。
“走。” 陆云舟说,第一个转身,面向裂缝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风雪,和风雪背后,那模糊的、不知真假的、名为“希望”的影子。
他们没有立刻走出去。又在裂缝里蜷缩着休息了几个小时,尽可能恢复了一点体力。然后,在风雪稍歇的间隙,相互搀扶着,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能绞碎灵魂的严寒与狂风中。
向着那个“影子”的方向。
后来,他们真的找到了“风噬崖”,虽然攀爬的过程九死一生。真的穿过了它,到达了“霜语平原”,找到了废弃的猎人小屋,在里面发现了前人留下的、早已冻硬的少量干肉和引火物,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
再后来,他们走出了永冬隘口。
北伐第十天,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那一天。
他们活下来了。
露台上,晚风依旧。
晓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那双黑色的眼眸,不再是一片空洞的绝望。那里倒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那段冰冷刺骨、却最终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回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陆云舟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磐石般的重量:
“那天,”
“我以为,我们死定了。”
“比现在,绝望一万倍。”
“没有题,没有分数,没有沈老师,没有‘平衡部’。”
“只有冷,饿,伤,和看不到尽头的风雪。”
“以及,一个可能是幻觉的‘影子’。”
他顿了顿,转过脸,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却清晰地映出晓月泪痕未干的脸。
“但那天,”
“我们赢了。”
“今天,”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楼板,扫过楼下每一个崩溃或沉默的同伴,最后,重新落在晓月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破开一切迷惘的、绝对的决断,
“这场,”
“也能。”
“……”
晓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仿佛承载着北伐风雪与此刻沉沉夜色的眼睛。手背的印记,那持续不断的灼痛,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庞大、更冰冷、也更坚硬的东西,暂时压制、覆盖了。
楼下的啜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欧阳轩粗重的呼吸声,也平缓下来。
林枫敲击虚拟键盘的声音,消失了。
叶辰轻轻抚摸白哨羽毛的动作,停了下来。
死寂,被另一种更沉重、却也孕育着什么的寂静所取代。
陆云舟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背对着晓月,望着远处那片属于城市、也属于未知未来的、璀璨而冰冷的灯火星河。
“下来。”
“开会。”
他说完,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沉稳,清晰,一如北伐第十天,他转身走向风雪时的背影。
晓月坐在原地,又过了几秒。晚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留下冰凉的紧绷感。
她慢慢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腿有些软,但撑住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城市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在夜色中泛着微弱、不安银光的星形印记。
然后,她转身,也走向楼梯口。
脚步,从一开始的虚浮,逐渐变得稳定。
楼下客厅,灯光不知被谁打开了。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欧阳轩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背脊重新挺直,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那狂暴的绝望,已经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凶狠的决绝。他正粗暴地用袖子擦着脸。
林枫关掉了终端屏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凝聚,虽然布满血丝,但不再涣散,开始快速扫视着周围散落的资料和草稿纸,仿佛在重新评估战场。
叶辰抱着白哨,坐在了灯光下的沙发上,拿出了他那本“动物历史图谱”笔记本,摊开,目光沉静地落在上面,手指无意识地在页面上划动着。
苏小柔已经止住了哭泣,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正努力吸着鼻子,走到厨房,开始烧水,清洗杯子。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
陆云舟站在客厅中央,白板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背对着众人,望着空白的板面。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坚毅的阴影。
晓月走下最后一级楼梯,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云舟的背影,也看着周围每一个同伴。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名为“崩溃”的绝望,正在被一种无声的、缓慢流动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什么东西,悄然驱散,替代。
那是北伐第十天,在冰裂缝里,面对那个模糊影子时,重新从骨髓深处被唤醒的东西。
陆云舟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凝固的暗流正在加速旋转,酝酿着新的、破釜沉舟的风暴。
“现在,”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战前最后的号角,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重新制定计划。”
(第两百六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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