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斯塔福德。
观众们熟知的德爷。
此刻正站在一片与他过去四十多天所见截然不同的风景前,脸上混杂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发现新地貌的兴奋,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错愕。
他确实走得很远。
非常远。
沿着西部走廊的脊椎线,从最初的落脚地带,穿过刺槐林与岩石带,绕过马加迪河喧嚣的南岸,深入过植被更茂密的丘陵过渡带,又折向西南,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古河道遗迹,一路走到了这片位于走廊西南边缘、地势开始明显抬升的区域。
这里不再是纯粹平坦的稀树草原。巨大的猴面包树和伞状金合欢树更加密集,其间点缀着一些他不太熟悉的、叶片宽大的树木。地面植被也发生了变化,多了些低矮的灌木和藤本植物。远处,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山峦轮廓。空气依然干燥,但风中似乎多了一丝来自更高处、更清凉的气息。
他凭借星空和太阳的导航,以及沿途不断修正的“心理地图”,大致知道自己偏离初始投放点可能已有上百公里。他记录下了沿途每一个水源点、每一处兽径交汇处、每一种新出现的植物群落、以及动物活动的变化规律。
他的背包里,那张用炭笔和自制颜料在鞣制皮革上绘制的地图,已变得相当详实。
这趟跋涉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脂肪储备。
他比之前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张风干鞣制过度的皮革。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专注探索的光。
就在德爷打算寻找一处合适的背阴地休息时,他闻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不是动物,不是植物腐败,也不是单纯的土地——那是烟火气,混合着某种谷物烘烤和炖煮肉类的味道,极其微弱,但持续地飘散在空气中。对于在绝对自然环境中浸泡了四十多天的鼻子来说,这气味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一样鲜明。
德爷立刻警觉起来,伏低身体,借助灌木掩护,朝气味来源方向潜行。
穿过一小片茂密的灌木丛,拨开垂挂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那是一个小型的、显然有人类活动的……聚落点。
几座低矮的、用泥巴、树枝和干草搭建的圆形小屋,围绕着一小片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灰烬尚存的火塘边,散落着一些手工制作的陶罐和编织篮。晾晒的兽皮挂在树枝间,一些晒干的植物根茎串成串挂在屋檐下。远处,用荆棘简单围起的圈里,似乎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
而最让他大脑短暂宕机的,是火塘边坐着的那几个人。
他们皮肤黝黑,头发编成细辫或短髻,身上穿着简单的、用兽皮或粗布缝制的衣物,脖子上挂着兽牙或彩色石子的项链。他们正围坐在一起,用木杵在石臼里捣着什么,偶尔交谈几句,语言音节短促,完全陌生。
土著。
真正的、活生生的、与世隔绝的非洲草原土著居民。
德爷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参加的是《荒野独居》,一个旨在将现代人投入纯粹自然环境的极限生存节目。节目组虽然手段百出,但从未安排过与当地土著接触的桥段——这违背了“绝对孤独生存”的核心规则。
第二反应是尴尬。
他现在的模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须头发打成结,浑身覆盖着几十天的汗渍、尘土、草汁和干涸的泥浆,瘦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手里还抓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长矛和一把破烂的生存刀。这副尊容突然出现在人家后院,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的流浪野人或者某种从天而降的灾星。
跑?
似乎没必要,对方没有攻击意图。
过去?语言完全不通,怎么交流?
就在德爷内心飞速盘算、身体僵在灌木丛后时,一个正在用细枝穿肉块的年轻女性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德爷的方向。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一秒。
“!!!” 那女子显然吓了一跳,手里的肉块和树枝掉在地上,发出短促的惊呼。
其他四人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德爷的方向。男人们立刻抓起了身边的木棍和石斧,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惊讶、警惕和困惑。女人们则迅速将身边的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德爷知道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非威胁的笑容,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缓缓走了出来。
“呃……嗨?”德爷用英语试着打招呼,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沙哑无比,“抱歉,打扰了。我只是……路过。埃德。我叫埃德。”
土著们面面相觑,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们看到这个高大的外邦男人并没有什么威胁,他的姿态放松,脸上的笑容虽然诡异但似乎没有恶意,最初的紧张稍微缓和了一些。男人们仍然握着武器,但姿态从预备攻击变成了戒备观察。
一位年长的、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男人上前一步,盯着德爷,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几个音节,语气带着疑问。
德爷摊开双手,表示自己空无一物,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说:“埃德。”又指了指远方,做了一个走路的姿势。“走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尽可能放慢语速,配上夸张的肢体语言。
年长男人皱着眉头,似乎努力理解着。他回头对同伴说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较年轻的男人跑回一间小屋,很快拿出了一个粗糙的陶碗和一个皮质水袋。年轻男人将碗放在地上,从水袋里倒出一些清澈的水,然后退后几步,指了指碗,又指了指德爷的嘴,做了一个喝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