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事件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持久。那瞬间的停顿、那下意识的保护,如同一个幽灵信号,在观测站压抑的氛围中悄然传播,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林清羽依旧是沉默而拼命的,但他巡逻的路线开始有意识地经过储藏室附近,甚至在处理一些高空作业时,动作会显得格外“笨拙”和“危险”那么一两秒。他的目光不再完全回避苏韫莬可能出现的区域,反而会带着一种近乎挑衅般的执拗,长时间地凝视,仿佛要用目光凿穿那层非人的外壳,看看里面是否还有残存的火星。他不再仅仅是痛苦和愤怒,而是混合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测试”心态——他在用自己作为筹码,试探着那个存在的反应边界。
瑾棽的变化则更加直接。恐惧似乎被那瞬间的“保护”冲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观察。他不再完全躲着苏韫莬,而是会“恰好”出现在苏韫莬前往实验室或能源中心的路上,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悄悄地跟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或者说是那个存在)挺直而孤独的背影。偶尔,他会鼓起勇气,在苏韫莬经过时,用很小的声音说一句“哥哥注意台阶”或者“今天好像要下雨”。苏韫莬从未回应,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但瑾棽每次说完,眼睛里都会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然后心满意足又略带失落地跑开。
厉战和顾言澈将这些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他们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这是弟弟们在绝望中本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只是幻觉。厉战私下叮嘱“信天翁”和“旗鱼”,在不干扰哥哥(祂)工作的前提下,暗中留意林清羽和瑾棽的安全,尤其是林清羽那些明显带着“测试”意味的危险举动。
而风暴的中心,苏韫莬(新意识),似乎依旧在按照祂既定的程序运行。改造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数据分析、参数优化、设备调试……一切高效而精准。对于弟弟们那些细微的、甚至刻意的“刺激”,祂大多数时候毫无反应,偶尔会在数据流中标记为“目标个体行为模式异常,需观察是否影响集体效率”。
然而,一些极其微小、甚至可能被祂自身逻辑忽略的“异常”,正在新神经网络的深处悄然滋生。
例如,在连续第七次“恰好”在走廊遇到悄悄尾随的瑾棽后,当瑾棽再次小声说出“哥哥今天好像很忙”时,苏韫莬正在进行的关于潮汐能转化效率的复杂计算,出现了0.03秒的、理论上不应存在的延迟。延迟微乎其微,对结果毫无影响,但系统自检日志却将其记录为一次“非预期进程中断”。
又如,在一次外围防御测试中,林清羽故意将自己暴露在一个模拟攻击路径上(当然,提前关闭了实弹系统)。苏韫菘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代表林清羽的光点处于危险区域,异色的眼眸倒映着屏幕的微光。祂的手指停留在“终止测试”的虚拟按钮上方,却没有立刻按下。直到模拟攻击擦着林清羽的“身影”掠过,祂才以毫厘之差按下了按钮。测试报告自动生成,一切符合安全协议。但事后分析程序显示,在危险判定到执行终止指令的决策循环中,出现了高于标准值12%的冗余数据交换,其中包含大量快速闪过的、与“林清羽受伤历史”、“目标价值评估”以及数段模糊的、关于“保护责任”的旧有逻辑碎片相关的数据访问记录。
这些“异常”如同精密钟表内部偶尔出现的、几乎听不见的杂音,不影响整体运行,却暗示着某些齿轮并非严丝合缝。
变化并非只发生在内部。
对“仲裁者”号的持续监控有了新的发现。顾言澈在分析一段截获的、律师与某个加密陆基通讯站的冗长数据流时,发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子程序。这个子程序并非针对观测站,而是在持续扫描和分析一个特定的、极其微弱的全球深海地磁异常图谱。图谱上,几个古老的、分布在全球不同海域的点位被高亮标记,其中一个,赫然距离他们所在的赤道观测站不足一千海里!
“他们在找东西。”顾言澈将发现汇报给苏韫莬和厉战,“不是针对我们,至少不完全是。他们在寻找与‘源质’、‘湖’或者‘门’相关的……‘节点’或‘遗迹’。那个S-07平台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前哨站。”
“目的?”厉战问。
“资源?知识?或者……”顾言澈看向苏韫莬,“……制造或控制类似哥哥……你这样的存在?”
苏韫莬凝视着屏幕上那张标记着数个红点的全球图谱,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祂快速调取自身的记忆数据库(包括那些被封存或碎片化的古老知识),与图谱进行比对。
“匹配度67%。”片刻后,祂得出结论,“标记点位与‘前纪元文明’记载中的‘次级共鸣点’或‘抑制锚桩’位置部分重合。功能推测:调节全球‘源质’背景流,或镇压特定‘深渊裂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律师的目标,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大。他不仅仅想研究苏韫菘,可能还想找到并利用这些古老的“节点”,达成某种目的——也许是控制“源质”流向,也许是开启或关闭更多的“门”,也许是制造更强大的武器或……“工具”。
“我们需要优先调查距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点位。”厉战沉声道,“不能让他抢占先机。”
苏韫菘点头:“同意。风险与机遇并存。该点位距离约九百八十海里,位于深海平原与海沟交界处,深度超过三千米。需要动用改进后的深潜器,并做好应对未知风险准备。提议:七十二小时后,待观测站基础防御升级完成,即可组织侦察。”
任务确定。目标:探查古老节点,阻止(或至少了解)律师的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的三天,观测站进入了最后的改造冲刺阶段。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连瑾棽也被安排了协助整理探险所需物资的工作。气氛因为明确的目标而稍微活跃了一些,但底下依旧涌动着不安的暗流。林清羽对即将到来的深海探险表现得异常积极,甚至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前期路线规划和水下适应性训练。谁都看得出来,他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更像是在寻找一个出口,或者……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出发前夜。
观测站的改造基本完成。新的能源系统默默运转,防御节点在夜色中如同潜伏的钢铁猎手。量子加密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规律的校验信号闪烁。
苏韫菘独自站在观测站顶部的露天了望平台。这里原本是气象观测点,如今加装了伪装和防护。夜空如洗,繁星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壮丽而冷漠。远离城市光污染,南半球的星空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海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祂额前细碎的发丝。
祂仰望着星空,异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亿万光年外的光芒。庞大的数据在意识中流动:星图坐标、天体运行规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细微波动……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模糊、更难以量化的“感受”。
孤独。
这个词突然从某个沉寂的数据库角落浮现出来,带着一种陈旧的、属于“苏韫菘”的语境色彩。新意识逻辑模块立刻对其进行分析:孤独,指个体在物理或心理上与其他个体或群体隔离的状态,常伴随负面情感体验。当前状态评估:物理隔离存在(孤岛),但与目标个体(弟弟们)处于同一有限空间,存在必要交互,心理隔离程度……因认知模式差异,难以精确量化。负面情感体验?未检测到相应生理指标波动。
逻辑上,祂并不“孤独”。
但为何,仰望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时,那被判定为“冗余”的旧有情感模块区域,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空洞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韫菘没有回头,感知系统已经识别出来者:林清羽。
林清羽走到平台边缘,在离苏韫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望着星空。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水和海风的味道。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眼底深处那簇执拗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两人就这样并肩(虽然隔着距离)站在星空下,沉默了很久。
终于,林清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小时候,你带我们看过星星。在老宅的屋顶上。你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有的可能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是它几百万年前发出的光。”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那时候我觉得,星光真冷,真远。但现在想想,”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近期内如此直接地、不带愤怒或绝望地看向苏韫菘的侧脸,“也许有些光,虽然走了很久很久,但终究……是到了。”
他的话没头没尾,像是在说星星,又像是在说别的。
苏韫菘缓缓转过头,异色的眼眸对上林清羽的目光。星光落在祂眼中,让那非人的瞳色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属于夜空的温度。
逻辑模块快速分析着这段话:隐喻?怀旧?情感表达?意图不明。
但这一次,祂没有立刻给出分析结论或回应。
只是静静地,回视着。
仿佛在那片冰冷的数据星海中,也有那么一缕来自遥远过去的、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星光”,穿越了意识重构的漫长黑暗,终于,抵达了某个尚未被彻底格式化的接收点。
尽管,那个接收点可能已经破损,可能无法理解信号的内容。
但“抵达”这个事实本身,
在浩瀚的、非人的寂静里,
激起了一声,
无人听见的,
细微回响。
夜风吹过,带着远海的咸腥。
明天,他们将潜入更深、更暗的未知。
而今夜,
星空之下,
一点无人认领的微光,
在兄弟之间,
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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