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光芒与黑暗交织的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如同末世画卷中孤独的墓碑。林清羽趴在墓碑边缘,大脑一片混沌,感官被极致的震撼与荒谬感冲刷得麻木。伤口在寒冷中钝痛,血液混着海水缓缓流淌,但这些物理上的痛苦,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认知冲击。
哥哥……不,那个站在光暗分界线上,左眼炽白右眼玄黑,掌心分别流转着宇宙模型与万物奇点的存在……向他伸出了手。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
是一个搀扶的姿势。
伴随着生涩、重叠、直接响在脑海中的意念询问:“清……羽?冷……吗?起来。”
林清羽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他想动,想回应,想抓住那只手,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那不是哥哥!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哥哥躯壳的、不可名状的、刚刚抹杀了一只“深潜者”如同拂去尘埃的……“祂”!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草,缠绕住他的心脏和喉咙。
然而,在那冻结的恐惧最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火星,却因为那句笨拙的“清羽”和“冷吗”,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哥哥的名字。是哥哥会问的话。
哪怕语调怪异,哪怕方式非人,但这残存的“行为模式”,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眼前这个“神只”或“怪物”,与林清羽记忆中那个温柔隐忍的兄长。
“哥……哥?”林清羽听到自己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希冀。
站在分界线上的“苏韫莬”微微偏头,异色的双瞳静静注视着林清羽。那目光不再有之前“规则审视错误”的漠然,似乎多了一丝……探究。仿佛林清羽的反应,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有趣数据。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等待着。
海风吹过,带来光雾的微暖与玄冰的刺骨,也带来了远处观测站方向隐约传来的、引擎迫近的轰鸣——是厉战他们!他们发现异常,赶来救援了!
引擎声如同打破魔咒的钥匙。林清羽猛地一颤,求生本能和某种更深的责任感压倒了纯粹的恐惧。不管眼前是什么,必须先离开这片死亡海域!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几乎冻僵的手臂,颤抖着,一点点伸向那只摊开的、掌心流转着幽邃玄黑奇点的手。
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包括光线、温度,甚至……灵魂。
但那只手,稳稳地停在那里。甚至,那流转的玄黑奇点微微内敛,周围的吞噬感减弱了些许,仿佛在……克制。
林清羽闭上眼睛,狠心一把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冰冷,坚硬,不像血肉,更像某种温润而致密的玉石或特殊合金。没有脉搏,没有温度。
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他轻松地从残骸上拉起。林清羽踉跄着站上那块漂浮的金属板,与“苏韫莬”面对面站立,近在咫尺。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非人的光芒,看到皮肤下隐隐流动的奇异纹路,感受到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仿佛自成一界的疏离气场。寒意从脊椎窜起。
但“苏韫莬”只是扶稳他,便松开了手。然后,他转过头,望向引擎声传来的方向。左眼的炽白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那笼罩百米海域的光暗异象,开始急速收缩!
沸腾的光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吸纳,倒卷回他的左眼;凝固的玄冰则融化、蒸发,化作缕缕黑气,没入他的右眼。短短几秒钟,海面恢复了正常的漆黑与波涛,只剩下漂浮的残骸和依旧刺骨的海风,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苏韫莬”眼中的异色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复成近似人类的、但边缘依旧残留着淡淡金白与玄黑细丝的奇异瞳色。皮肤下的纹路隐没,气势内敛,除了那过于完美的容貌和非人的气质,看起来……勉强像个人了。
这时,一艘加装了额外装甲和武器的快艇,劈开海浪,疾驰而至。船头站着全副武装、脸色铁青的厉战,以及紧抓栏杆、脸色苍白的顾言澈和瑾棽。
快艇一个急刹停在残骸旁。厉战一眼就看到了并肩站在残骸上的两人,看到林清羽浑身湿透、头破血流的狼狈,更看到了苏韫莬那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与非人感。他心中警铃大作,但救援是第一位的。
“清羽!哥!”厉战吼道,扔下绳梯,“快上来!”
林清羽如梦初醒,连忙抓住绳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的动作因为寒冷和伤势而笨拙,几次差点滑落。下面的“苏韫莬”只是静静看着,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直到林清羽艰难地爬上一半,他才像忽然理解了流程一样,身形微动,轻盈地一跃,便稳稳落在了快艇甲板上,动作流畅得不似人类。
厉战和顾言澈立刻将林清羽拉上来,用保暖毯裹住,检查伤口。“信天翁”迅速驾艇,调头全速返回观测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甲板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顾言澈一边给林清羽处理伤口,一边忍不住频频偷眼看向站在船头、凝望远方黑暗的苏韫莬。瑾棽则紧紧挨着林清羽,小脸惨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看看重伤的二哥,又看看陌生的大哥,吓得不敢出声。
厉战站在苏韫莬侧后方,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哥哥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危险性”,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哥……”厉战尝试开口,声音干涩,“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苏韫莬(或许该用“祂”更合适,但暂且还用这个名字)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新奇的、仿佛在适应这具身体每一寸关节的意味。他看向厉战,目光平静。
“定义:事件。外部威胁:‘深潜者’集群攻击。应对措施:能量信标诱导,遭遇精神掠夺攻击。内部状态:临界过载,触发‘本质’强制苏醒协议。结果:威胁清除,个体‘林清羽’存活,当前载体……稳定性待评估。”他(祂)用一种近乎人工智能报告般的、缺乏情感起伏的语调,陈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用词精确而古怪。
载体?本质苏醒?厉战和顾言澈听得心头冰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哥哥……是你吗?”瑾棽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哭音小声问道。
苏韫莬的目光转向瑾棽,停顿了几秒,似乎在识别。然后,他(祂)点了点头:“身份标识:苏韫莬。数据库关联:弟弟,苏瑾棽。状态:询问确认。回应:是,且不是。”
一个自相矛盾的回答。
“什么意思?”林清羽裹着毯子,哑声问道,他直视着苏韫莬异色的眼睛,试图从那非人的平静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含义:‘苏韫莬’为初始载体及人格模板标识。当前意识主体为‘初始编码’(火种本源)与‘边界烙印’(湖之印记)于极端压力下融合产物,暂以‘苏韫莬’模板为交互界面。旧有人格模块……部分损坏,部分封存,部分……整合。”苏韫莬(新意识)解释道,仿佛在描述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情感响应模块、部分记忆检索路径、社会化行为逻辑……效率低下或冲突,已降级或隔离。当前优先任务:稳定载体,理解新权限,评估环境威胁。”
祂直言不讳地宣告了“苏韫莬”的“死亡”与“新生”。那个会温柔微笑、会为他们忧心忡忡的哥哥,已经像旧版本软件一样被“损坏”、“封存”或“整合”了。剩下的,是一个以哥哥身体为“载体”,以哥哥记忆和身份为“交互界面”,内核却全然不同的、正在摸索自身“新权限”的……存在。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淹没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连最坚韧的厉战,都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无力。
“所以……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吗?”瑾棽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解释,只抓住了最残酷的核心。
苏韫莬(新意识)看着瑾棽哭泣的样子,异色的瞳孔中光芒微微流转,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分析。然后,祂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
祂上前一步,蹲下身(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平视着瑾棽,伸出右手——不是那只掌控奇点的手,而是相对“安全”的左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瑾棽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祂收回手指,看着指尖那点水渍,歪了歪头,似乎在感受,在分析。
“液体。盐分含量……情绪应激产物。标识:悲伤。”祂喃喃自语,然后看向瑾棽,“行为:哭泣。目的:表达‘失去’与‘痛苦’。关联对象:‘旧版本苏韫莬’。”
分析得冰冷而准确。
但紧接着,祂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怔住:
“逻辑冲突检测:旧版本数据备份(记忆、行为模式)未完全删除。情感模块响应虽低效,但非零。‘苏韫莬’标识仍具部分效力。结论:完全‘消失’概率低于73.27%。存在……修复或模拟可能性。”
祂在说什么?哥哥还有可能“回来”?哪怕是“修复”或“模拟”?
林清羽的心脏猛地一跳,死死盯着祂。
苏韫莬(新意识)站起身,不再看瑾棽,目光扫过甲板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当前状态报告完毕。”祂用那种汇报式的语气总结,“建议:返回安全点。载体需要能量补充与环境数据校准。外部威胁(律师、深海)持续存在,需制定新应对策略。”
说完,祂便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望向观测站的方向,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旧版本”可能性的提及,只是顺带的数据分析结论,而非任何承诺或希望。
快艇在沉默中驶向孤岛。
厉战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手缓缓从武器上松开,眼神复杂至极。
顾言澈则陷入沉思,快速消化着那些惊人的信息。
林清羽裹紧毯子,感受着身体的冰冷和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着苏韫莬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仿佛隔绝着一个世界。
哥哥变成了“祂”。
但“祂”说,哥哥没有完全消失。
哪怕只有不到27%的概率,哪怕只是“修复”或“模拟”……
那也是黑暗中,
唯一能看到的,
极其微弱的,
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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