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哒哒哒地传来，阴清樾没骨头似的软趴趴支起身子，云姨回来了？还挺快。
季尧也同时听见，放缓了马车速度打算停车。
二人一同向后望去，却一眼看到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儿。
“搞什么……”阴清樾放下帘子，直接跳下车。
云舒将小陈扶下来，她飞奔至阴清樾面前，“不是要我承认我是女的吗，我承认，我是女人！我是女人！我是女人！你听见了吗？你说话算还话吗？”她的表情带着点得意，带着点释然，原来这句话并不烫嘴，也没有那么难说出，你不是要我承认我是女人吗，我现在承认了，怎么样，该到你兑现你的诺言了。
阴清樾自上而下地扫了她一眼，短短半个时辰会让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是说我只要承认你就教我吗？”
阴清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云舒脸上，想知道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云姨开导她了？
云舒轻轻摇头，阴清樾只得收回目光，“上车。”
小陈不明所以，什么意思，不理她？想食言？她可没那么好打发！
云舒拉住她要猛冲的身子，“小姐的意思是让你上车。”
她睁大了眼睛，少年人万千惊喜的光华闪得人无法直视，云舒点头给予肯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脏兮兮的，谁让你进里面了，给我去外面坐着。”
“好！”
“这丫头是被人附身了吗？”为什么一下子变化这么大？明明分开时还一副道心破碎万念俱灰人生没意义的颓废模样，再见就完全变了，她现在还时不时听见她坐在外面傻笑的声音。
云姑姑也笑的很开心，“也许成长的转变只是一瞬间的事呢。”
阴清樾瞌上眼，背过身躺下，她现在真的很累，身心俱疲，但……没人看见的角落，她缓缓笑了。
随即想到什么，又猛然坐起，掀开帘子，“给自己起个名字，我总不能叫你儿子吧。”
“嘿嘿，你要是想叫也行。”女孩儿大大咧咧的答道，名字吗？她还真没想过，以前还有家的时候，母亲喊她大儿子，邻居叫她陈家小子，再后来就是饥荒、逃难、母亲去世、流浪、偷东西养活自己，没人在意他叫什么，只有瞎子知道她娘姓陈，所以叫她小陈，但这也不算什么正经名字，她是一支无根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阴清樾冷笑一声，“啪”的撂下帘子，没法沟通，她可没这么大个儿子！
“你家小姐生气啦？”小陈小声问驾车的季尧。
季尧摇摇头。
“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没生气？”
季尧这时才扭头看了眼她，只是一眼就把头回正了，“小姐没话和你说。”
“哼”，小陈努了努嘴，在心里偷偷冲他挥拳，等她身强力壮就狠狠揍他！
阴清樾枕着手臂望着车顶，听着即便小声也清晰的对话，心中异常平静。
“陈藻。”
车外的女孩儿只听到个“陈”字，以为阴清樾在叫自己，所以掀开帘子一角，“小姐在叫我吗？”
阴清樾微微一笑，“是在叫你——陈藻。”
没有名字的女孩儿有了名字，她叫陈藻，阴清樾说藻是水生的、无根的、漂泊的，但也是充满生命力的、自由的。
曾经是无根浮萍，但日后只会随心游荡。
陈藻喜欢这个名字，不是漂泊无依的那个藻，而是自由随心任她游荡的藻！她迫不及待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了名字，她叫陈藻！
——即便对话与她的名字毫不相干。
“老板！我叫陈藻！给我们来四间房！给我们小姐最好的那间！”
“老板！我是陈藻！我家小姐要一桶热水！”
“小二！我陈藻的马你可得喂饱了啊！”
……
“什么！这热水是给我用的？”陈藻睁大眼睛。
阴清樾坐在桌前写着什么，眼都没抬，“把自己洗干净点。”
此时云姑姑正好抱着衣服进来，“嗯？水已经备好了？正好，小藻，这是你的衣服，洗完了就换上吧。”
陈藻有些局促，她在衣服两侧蹭了蹭手，“啊……好……”随即快速的瞄了眼阴清樾。
“看我干什么，洗澡。”阴清樾放下笔。
“我、我洗澡，你们……”她突然有几分扭捏。
“云姨，你帮她好好洗洗，头发如果梳不开就割了。”阴清樾又把视线放回那封写好的信上，墨迹还未干，她吹了两口气。
陈藻摸了摸自己打结毛糙的头发。
“有意见？”
陈藻摇摇头，头发有或没有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只是她隐藏太久了，不知道如何面对罢了……
云舒放下衣服，走向陈藻，“别担心，我慢慢帮你疏开。来，脱衣服吧，一会儿水凉了。”
陈藻背对着阴清樾，缓缓脱掉脏衣服，只剩下胸前缠的紧紧的布，她停下了。
比自己想的还要瘦弱，身体上有深浅不一的疤痕，阴清樾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再催促。
直到听见陈藻深吸一口气后，把裹胸布一层层解开，随后嗖的一声钻进水里。
水花溅起到云舒脸上，她轻轻地笑了，走上前帮她梳洗，“手上还有伤，小心些别碰到水了。”。
阴清樾拿起信，打算出去。
“小姐！”正要推门时陈藻的声音从屏风外响起，阴清樾驻足。
“谢谢你！”
阴清樾嘴角上扬一个不察觉的弧度，“收下了。”
……
阴清樾和季尧在楼梯处相遇。
“你也要出门？”
“嗯，想着小姐要是教她射箭，得重新买一把适合她的弓。”季尧没什么表情的回答着。
阴清樾有几分诧异，“还以为你不喜欢她。”
“嗯。”是不怎么喜欢，能分走她注意力的人，他都不喜欢。
阴清樾没再追问，“正好我也是去给她买张弓，一起吧。”
“好。”
阴清樾明显察觉身后的季尧好像有些……开心？为什么？
打听到此处有家出名的铁匠铺，二人直奔而去，天要黑了。
阴清樾掂量了一下，又上手试了试，递给季尧，“感觉这把会比较适合她，你看看。”
季尧也点点头，“是很合适。你挑的，她一定喜欢。”
阴清樾扬起头，“自然。”
结完账，二人慢慢踱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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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逛逛吗？”
“小姐还想逛吗？”季尧一边护住阴清樾避免她被来往人流撞到一边回应着。
“我问你呢。”
季尧垂眸，想从她眼中找答案，被阴清樾一拳垂在臂膀，“少猜我心思。”
明明被打，他却笑了，“那就逛逛吧。”听云姑姑说要给陈藻洗一洗，换身行头，估计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
“明早……你回李家一趟，替我带句话给李佳睇。”
季尧看着她递来的一封信，“这封信也给她。”
他收下揣进怀中，“好，小姐想带什么话？”
……
阴清樾回来时间掐的正好，云姑姑正在给她穿上新衣服。
“这么软的料子，很容易坏吧？”陈藻小心翼翼的摸着身上柔软轻薄的布料，有点心疼的说着。
“唉，颜色也这么浅，万一弄脏了可怎么办……”
“脏了坏了就换一件。”阴清樾推门而入，对上那张忧心忡忡的眼睛。
原本打结凌乱的头发被疏开，虽然还有些毛躁，但顺眼多了，没了发丝遮脸，露出消瘦的面庞，她还不习惯自己的这身装扮，也不喜欢胸口突然的空荡，那种没有束缚紧绷的感觉让她不安。
“我、我还是穿回我的衣服吧！”说着就要捡起地上的脏衣服，那让她有安全感。
“云姨，把她那堆破衣服扔了。”
陈藻呼吸有些急促，她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女的，我是女的，不束胸是正常的，穿干净衣服也是正常的……
阴清樾向她走去，“以后不要压着嗓子说话，也不要学男人走路姿势。”
“季尧！进来吧。”见她穿戴整齐，阴清樾喊道。
他手中那把弓立马吸引了陈藻的所有注意力，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阴清樾的那把，所以立马冲过去，季尧松开手。
“这是给我的吗！？”眼中蹦出点点星光，激动地说道，抱着那把弓轻柔抚摸。
“是给你的，好好说话。”
陈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忘了。”
也许是长时间压低声音，她的嗓子有些沙哑，或许是自己也觉得难听，她抿了抿嘴，不再开口，那股子见到弓的兴奋劲儿也少了几分。
阴清樾眉头一皱，“找个大夫给她瞧瞧。”
陈藻急忙摆手，“不用不用！”
阴清樾没理她，转身下楼，“先吃饭吧。”
云姑姑把她的弓放到桌上，“小姐行事就是这个风格，和她相处还需尽早习惯。”
陈藻点点头，踮起脚尖覆在她耳旁说道：“我早就发现啦！她就嘴巴狠。”
季尧耳尖，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追上阴清樾一同下楼。
……
陈藻撕扯下一大块儿肉，才有了“我的生活好像真的要不一样”的实感，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烫，为了将这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她吃的更急了。
突然，一双筷子挡在了她面前，“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急什么。”
陈藻鼓着嘴点头，怎么办，好像更想哭了，她偷偷看向几人，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自己，就连刚刚让她慢点吃的阴清樾也收回了筷子专注于吃自己的饭菜，她抓紧时间侧过头用衣服蹭干快低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