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下课铃响。
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程见微不急着走,她把笔记本和笔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确认已经把项目基础代码和文档发到了群里。
@陆忱@王哲资料已发群文件。数据处理模块的详细要求见文档第3-5页。界面设计参考案例在第6页。有问题随时提。
她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陆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看了一眼,没回复,但程见微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显然是在浏览她刚发的文件。
王哲则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谢谢!”外加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程见微没有回复表情包,只回了个“嗯”。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陆忱才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钢笔帽仔细旋好,放回笔袋。笔记本电脑合上,装入一个深灰色的皮质电脑包——包的设计极简,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有固定的顺序:先拔掉电源线,缠绕整齐,用魔术贴固定;然后合上电脑,放入专用隔层;最后拉上拉链,检查一遍四个角是否都对齐。
程见微也在收拾。她把笔记本和笔放回托特包,拉上拉链,单肩背起。包不重,但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肩带位置。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从座位走到教室门口,大概十五步的距离。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间隙。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她的脚步声轻而规律,麂皮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沙沙声;他的脚步声沉而稳定,皮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清晰。
走到门口时,程见微自然地放缓半步,侧身让了一下:“你先。”
这是礼貌,也是观察——她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种细微的社交情境。
陆忱看了她一眼。
短暂的对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从眼睛到嘴唇,然后移开。
不是躲闪,是完成了信息采集后的自然转移。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然后他走出教室,左转,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影挺直,步速均匀。
程见微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也走出去,往相反方向——她要去食堂吃个饭。
走出理学院大楼时,阳光正烈。初秋的北城,中午的太阳依然很有分量。她眯了眯眼,从托特包侧袋取出那副茶色墨镜戴上。镜片过滤掉强光,世界变成温和的琥珀色。
脑海里却在自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陆忱那个“为什么”的问题——不是拒绝,是确认。确认她的动机是否纯粹,确认这次合作是否真的建立在“效率”基础上。
他看着架构图时的专注眼神——那不是随便看看,是真正的理解与评估。他在脑内运行了这个设计,并提出了优化意见。
他主动提出调整截止日期——这是一个测试。测试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说“效率至上”,是否会因为他的个人安排而妥协计划。也测试她的应变能力和组织能力。
他改群备注的动作——去除所有标签,只保留名字。这是一种自我定位:他首先是“陆忱”,其次才是“经管学院学生”。也可能是一种防御:减少不必要的信息暴露。
【第一次正式对话完成。】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语调平静无波,【时长:8分37秒。交流内容:纯事务性,涉及分工、时间、技术细节。目标反应:接受合作邀约,主动提出条件,全程无情绪波动。】
【黑化值波动:-0.3%。当前值:14.2%。】
程见微的嘴角微微扬起。
很浅的弧度,被墨镜遮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进展顺利”的满足感。
“他开始提条件了。”她在意识中对系统说。
【是的。】系统回应,【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参与,是信任建立的初步迹象。他愿意在合作框架内表达个人需求,说明他认为这个框架是安全的。】
“不止。”程见微走上连接理学院和食堂的林荫道,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他是在测试我的底线——看我是否会接受他的要求,看我是否真的有‘效率至上’的原则,看我是否言行一致。”
如果她刚才拒绝了调整截止日期,或者表现出犹豫,那么陆忱很可能会重新评估这次合作的价值,甚至可能退出。因为他会认为,她所说的“效率”只是借口,背后或许有其他目的。
但他提了,她立刻同意了,并且给出了调整后的完整方案。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她确实如她所说,只关注效率和结果,不在意个人情绪或面子。这对陆忱来说,可能比任何热情或讨好都更可信,更安全。
走到宿舍楼下时,程见微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新建的微信群。
群里已经有了几条新消息:
·她建群时的系统提示
·王哲发了个“大家好”的表情包
·陆忱改了备注
·她发的资料和留言
·王哲的“收到”和表情包
·她的“嗯”
陆忱没有再发言。
她锁屏,收起手机走进食堂。
中午食堂人很多,程见微选了离宿舍最近的三食堂,点了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一小份米饭。菜色清淡,但营养均衡——这是她前世研究老年营养学时养成的习惯,即使重生后年轻的身体不需要那么严格控制,但她还是保留了这些偏好。
她吃得慢,细嚼慢咽。周围坐满了学生,吵吵嚷嚷,分享着刚开学的新鲜事,抱怨着课程的难度,讨论着周末的计划。这种鲜活嘈杂的青春气息,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前世她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时她也像大多数学生一样,对未来充满迷茫,为考试焦虑,为人际关系烦恼。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一个带着剧本重新登台的演员。她知道故事的走向,知道每个人的命运,知道自己肩负的任务。
这种“先知”的感觉,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反而更像一种沉重的责任。
吃完饭,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种了几棵老槐树,树下有石凳,平时人少,很安静。
她在石凳上坐了十分钟。
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树叶在风里摇晃,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口号声。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植物干燥的清香。
这十分钟,是她给自己的“缓冲时间”。从“死”后到现在,她一直处于高度理性的任务执行状态,观察、记录、分析、计划。但人不是机器,即使她的理性再强大,也需要偶尔停下来,让情绪有个喘息的空间。
十分钟后,她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回宿舍。
推开门时,只有沈清淮在。
周小雨和赵玥下午有课,还没回来。沈清淮正蜷在椅子上看书,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耳边散落几缕碎发。她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布料柔软,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清隽的眉眼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嗯。”程见微把托特包挂在椅背上,换了拖鞋,“你没课?”
“下午没有。”沈清淮合上书——是本哲学原著,封皮是深蓝色的,书名是德文,“上午去听了节艺术史,挺有意思的。”
程见微倒了杯水,在书桌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舒适的范围。
她犹豫了一下。
不是犹豫要不要说,而是犹豫怎么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沈清淮已经建立了一种初步的信任。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而是一种基于互相理解的默契。沈清淮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心思通透,且有一种罕见的、不评判他人的包容感。
“今天上午,”程见微开口,语气平常,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计算机导论课,组队做小组作业。”
沈清淮“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和陆忱一组了。”程见微说,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计算机系的男生,叫王哲。”
沈清淮放下书,转过椅子,面对着她。粉色的花饰在黑发间若隐若现,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程见微注意到,她看书时才戴眼镜,平时不戴。
“陆忱。”沈清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确认,“那个经管学院的,你们项目组的队友?”
“对。”
“怎么想到和他一组?”沈清淮问,不是探听,只是好奇,“你们那个项目还不够忙吗?”
程见微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效率考虑。”她说,这是对陆忱说过的理由,现在对沈清淮也这么说,因为这是事实,“作业要做的数据处理模块,和我们项目的需求高度重合。和他组队,可以直接衔接,省去重新沟通和磨合的时间。”
沈清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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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地听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等程见微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只是因为这个?”
程见微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沈清淮太敏锐了。她总能透过表面逻辑,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也不全是。”程见微承认,语气依然平静,“我想观察他。”
“观察?”沈清淮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少女式的天真,但眼神却异常清醒,“观察什么?”
“观察他在小组合作中的状态。”程见微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观察他如何分配任务,如何解决问题,如何与人沟通。这对我们项目的后续协作有参考价值。”
沈清淮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真实,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你总是想得很周全。”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过什么?”程见微问。
“不过有时候,想太多反而会看不清最简单的东西。”沈清淮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比如,也许他只是个不错的合作者,仅此而已。”
程见微沉默。
她知道沈清淮的意思。在沈清淮看来,她或许过度分析了陆忱的每一个行为,赋予了太多意义。但对于程见微来说,这种分析是必要的——因为她知道陆忱的未来,知道他现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知道那个28岁时会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的结局。
她不能只把他看作“不错的合作者”。
他是她的任务目标,是她必须拯救的人。
“也许吧。”程见微最后说,没有争论,“但多观察总没有坏处。”
沈清淮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重新拿起书,但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皮,眼神有些放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程见微记得。那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她在宿舍整理东西,沈清淮推门进来,两人简单打了招呼。沈清淮的话很少,但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冷漠的疏离,就像两个原本就应该住在一起的人,平静地开始了共处一室的生活。
“记得。”程见微说。
“那时候我就觉得,”沈清淮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影,“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安静。像一口井,表面平静,但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她转回头,看着程见微,眼神清澈而直接:
“但我觉得,井水也需要流动。一直静止的话,会变成死水。”
程见微怔住了。
沈清淮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自以为平静的心湖,荡开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井水需要流动。
死水会腐坏。
她想起前世那个七十八岁的自己,理性了一辈子,隔离了一辈子情感,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异乡病床上,身边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她留下了十八箱笔记,记录了她对人性所有的观察和分析,却没有记录下任何一段温暖的关系。
那样的她,是不是就是一口已经变成死水的井?
“我会记住的。”程见微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清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看书。午后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宁静。
程见微也转回书桌前,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但她没有立刻写今天的观察记录。
而是翻到笔记本最前面,那里有几页是空白的,她一直没想好写什么。
现在,她拿起笔,在空白页的第一行写下:
9月24日,午后,与沈清淮交谈。
她说:井水需要流动,否则会变成死水。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没有锁进抽屉,而是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秋意渐浓。
远处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程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陆忱最后看她那一眼——平静的,评估的,深黑色的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然后浮现沈清淮清澈的眼神,和那句轻如羽毛的话。
她在心里想:
陆忱,合作愉快。
沈清淮,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