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四下午两点,理学院三楼的阶梯教室像个巨大的引力场,把校园里最擅长与数字博弈的大脑聚集在一起。
高数A——课程编号后面那个冷冰冰的字母,像一道无形的筛选器。选这门课的,要么是数学系那些视微积分为家常便饭的天才,要么是物理系准备挑战理论深度的狂人,再或者,就是些说不清理由的、自愿踏入这片数字荒原的怪咖。
程见微提前十二分钟走进教室。
她选了一件浅杏色的亚麻衬衫,布料保留了天然的肌理感,挺括中带着呼吸般的柔软。领口最上方那颗纽扣解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黑色直筒西裤的剪裁利落得像刀锋,裤线笔直,裤脚在米白色皮质乐福鞋的鞋面上方形成恰到好处的悬停。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时发出规律而克制的闷响,像某种低调的节拍器。
浓密的黑色长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却不会散开的低髻,一根深棕色的皮质发圈代替了往常的簪子。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皮质表带的腕表,表盘干净得只剩下银色的刻度和指针,此刻指向一点四十八分。
肩上那只黑色皮质托特包的分量不轻,装着原版影印的教材、几本参考书和她的笔记本。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肩胛之间,让她走路的姿态保持着一贯的挺拔。
教室里的空气有种特别的密度。不是普通公共课那种散漫的、等待被填满的空旷,而是一种已经饱和的、被预思考填满的寂静。
早到的学生们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密的轨迹,或者对着平板屏幕上复杂的函数图像皱眉。
偶尔有压得很低的讨论声,内容不是“晚饭吃什么”,而是“这个无穷级数的收敛半径”。
然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看见了那个理应不在这里的人。
陆忱。
他独自占据了一整张长桌。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周围三张椅子自然空着,像某种无形的力场在他周身划出了半径。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侧切割出一块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区,光柱里细微的尘埃缓慢旋转、上升,像微观世界的星云。
他穿了一件白色棉质衬衫——不是学生常穿的休闲款式,是那种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正装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前臂和清晰的腕骨。桌上摊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深蓝色笔身的万宝龙钢笔,笔帽顶端的六角白星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经管学院的学生有自己专属的、难度温和得多的《经管数学》。选高数A的经管生不是没有,但极少,且通常有非常具体的理由:准备转专业、计划申请顶尖金融工程硕士、或者单纯是享受被数学虐待的快感。
论坛上关于陆忱选这门课的讨论帖,程见微扫过一眼。猜测五花八门,从“刷GPA到4.0”到“家族要求必须修完所有最难的课”,再到更离奇的“听说他在赌谁能在这门课考得比他高”。但没有一条猜测触及核心——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些绝对确定、绝对纯粹、不容情感干扰的东西,来对抗他世界里那些复杂混沌的人心与算计。
程见微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央,讲台正前方。
她坐下,从托特包里取出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影印教材、黑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百乐钢笔。翻开今天要讲的章节:多元函数微分学。
内容对她而言早已不是新知,甚至不是旧识,而是刻在思维本能里的工具。前世的漫长岁月里,数学是最初的武器,也是最后的避难所。在那个冬天呵气成霜的灶台边,在后来无数个需要快速计算利弊、预判局势的会议室里,这种将复杂问题拆解、抽象、用纯粹逻辑求解的能力,是她赖以生存的氧气。
但现在,她需要克制展示的欲望。
只需维持一个“优秀但仍在合理范围内”的本科生形象。足够出色,能引起注意;又不至于出色到令人警惕或难以接近。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程见微忽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黑色保温杯,转身往后排走去——教室后门角落立着一台饮水机。
她的脚步平稳均匀,米白色乐福鞋的软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几乎被教室里细碎的预习声淹没。经过最后一排时,她的步幅有极细微的调整,慢了半拍。
目光自然地扫过陆忱摊开的笔记本页面。
字迹工整得近乎严苛,每个字母的弧度、笔画间的距离都像用标尺量过。但此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一厘米处,一滴浓黑的墨水正从笔尖渗出,在雪白的纸面上晕开一个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的圆点,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扩张的黑洞。
那道被卡住的题目,程见微只用了一眼就看清了症结:利用泰勒展开近似计算一个复杂函数在特定点的极限,但他选择的展开点导致余项难以处理,整个推导陷入死循环。
她脚步未停,走到饮水机前,按下按钮。温水注入保温杯,发出平稳的汩汩声。她接满,拧紧杯盖,转身。
回程时,陆忱依然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盯着那个墨点,右手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敲击,频率快而凌乱,每秒大约三次,透出一丝罕见的、被难题困住的焦躁。
程见微在他旁边的空位旁——两人之间隔着约半臂的礼貌距离——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距离足够近,她能闻到一种很淡的、冷冽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雪后松林深处空气的味道,混合着洁净棉织物被阳光曝晒后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薄荷的清新感。
“这里。”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确保只有他能听见,“用拉格朗日余项反推,换到x=1处展开。收敛域更优。”
说完,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看他是否听见——她已经继续向前走,步调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只是路过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回到第一排,坐下,将保温杯放回桌角。所有动作流畅自然,无缝衔接,像一段精心编排过却看似随意的日常切片。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掐着点走进教室,放下教案。
程见微抬起头,目光投向黑板,神情专注。教授的讲解在她耳中自动分解为定理陈述、证明逻辑、应用例题三个层级。她不是被动接收,而是在心里同步构建、验证、甚至偶尔会跳出几个更优的证明思路或应用变体。
笔记本上只偶尔落下几行字,字迹工整简洁,只记录关键跳跃和自己瞬间的思考火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某种感官的雷达却清晰地捕捉到,来自后排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一些的几秒钟。
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但存在感很强,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
第二节课进行到一半,教授在白板上写下一道综合应用题。
题目冗长,糅合了多元函数极值、带约束条件的优化,还暗藏了一个需要数值思维的小陷阱。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不少学生开始皱眉,咬笔头,或者反复阅读题干。
教授环视鸦雀无声的教室,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考验的意味:“有同学有思路吗?”
沉默在蔓延。
程见微看着题目,脑海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三种完整的解法路径。最常规的拉格朗日乘数法,计算稍繁但稳妥;一种巧妙的变量替换能大幅简化;还有一种数值迭代的思路,适合没有漂亮解析解的情形。
她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的空白处,没有举手。
前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让她深谙“藏拙”的智慧。过早亮出所有底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在陆忱这样敏锐的观察对象面前,她需要一个渐进式的、可信的“优秀”人设,而非令人望而生畏的天才光环。
“程见微。”教授的声音忽然点中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表情平静无波:“是。”
“你来试试看?”教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好的。”她站起身,走向讲台。阶梯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审视的——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
接过教授递来的白板笔,转身面向巨大的白板。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盯着题目又看了三秒。这个停顿恰到好处——足够短,显得她并非早有准备;足够长,让完整的思路在脑海中清晰地演练一遍。
然后,她抬起手臂,笔尖触碰到光滑的白板表面。
她没有选择最常规的第一种解法,而是用了第二种更巧妙的思路。设u=x+y,v=x-y,通过变量替换将原函数转化为关于u和v的更简洁形式。笔尖移动稳定,步骤清晰,逻辑链条环环相扣,像在编织一张精致的逻辑网。
写到第三步时,下面已经有细小的恍然大悟的叹息声:“原来可以这样换元……”
她写得很稳,背脊挺直,肩颈拉出优美而有力的线条。亚麻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皮肤是冷调的白,肌肉线条随着书写微微起伏。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从书法教程里走出来。
写到第八步,最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剩最后一个二阶偏导数的符号判定。
她停笔,转向教授,声音清晰平稳:“这里需要计算这个二阶偏导数的正负来判断是极大值还是极小值。我可以继续算完。”
教授眼中掠过明显的欣赏,点点头:“可以了,思路非常清晰。请回座。”
程见微放下白板笔,转身走回座位。脚步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在黑板上记了个笔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在意,坐下后便翻开笔记本,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仿佛刚才那个被众人瞩目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她的余光,以极其隐蔽和自然的角度,极快地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陆忱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没有遮掩,没有躲闪,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观察。那双墨黑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读不出具体的情绪——没有惊叹,没有钦佩,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看见”。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闯入他视野的、值得分析的新变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发生了极其短暂的接触。
大概只有0.5秒,甚至更短。
然后,程见微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仿佛只是无意中瞥了眼教室后方。
陆忱也低下了头,视线落回自己的笔记本。
但程见微清晰地注意到——在她转身走回座位的那十几秒里,陆忱那原本在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右手食指,突然完全静止了。
像精确运行的钟表突然停摆。
像躁动的背景音被按下了静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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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在四点五十分准时撕裂教室的寂静。
教授又拖堂了两分钟,详细布置了作业,才终于放行。教室里瞬间被解放的喧嚣填满——收拾书本的哗啦声,讨论作业难度的抱怨声,商量去哪吃晚饭的邀约声。
程见微收拾得不紧不慢。课本、笔记本、钢笔,按固定的顺序放回托特包。拉上拉链,背上肩,站起身。
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用余光确认:陆忱还在他的座位上。
他没有在收拾东西,而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正在攻克那道之前卡住的题目。侧脸在窗外渐柔的阳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
程见微的脚步没有停顿,随着人流走向门口。
但就在她走到教室中段,即将融入出门的人潮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是钢笔帽被合上的声音。
在嘈杂的背景音里,那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地,但她捕捉到了。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走出教室,右转,走向楼梯口。她的脚步声混在众多学生的脚步声中,难以分辨。下到二楼转角平台时,她忽然停下,侧身假装整理背包的肩带,手指在皮质的带子上缓慢摩挲。
心里默数:一、二、三。
楼梯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学生群涌而下那种混乱的踢踏声。是单独的、稳定的、步幅很大的脚步声。每一步的间隔均匀,落地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陆忱下来了。
他依然是一个人。那个黑色皮质双肩包随意地单肩挎着,右手插在黑色西裤的口袋里。白色衬衫在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挺括,领口解开的那颗纽扣旁,喉结的轮廓随着下楼的步伐微微滚动。
他往下走,经过站在转角“整理背包”的程见微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程见微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背包带,仿佛对周遭毫无察觉。
陆忱的脚步没有因此停顿或加速。
但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很短暂地、却目标明确地——落在了她低垂的侧脸上。
程见微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的掠过。不像物理的触碰,更像一种温度的微妙变化,或者气流的轻微扰动。很轻,像羽毛扫过,但存在感极强。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不是恶意的打量,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个刚刚在课堂上展示出不凡数学能力的人,此刻在现实空间里的具体样态。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下一段楼梯的转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见微在原地又静止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走。
走出理学院大楼时,夕阳正以最慷慨的姿态泼洒着金光。整条梧桐大道被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树叶的阴影被拉得细长,在地上交织成跳动的光斑网。她沿着林荫道往食堂方向走去,步态平稳如常。
但脑海里,却像开启了多线程处理器,同时回放着刚才数个场景的高清片段:
陆忱凝视她解题时,那双深潭般眼睛里的纯粹专注。
他解完题后,合上笔帽那一声果断的“咔哒”。
他经过楼梯转角时,那短暂却目的明确的一瞥。
【第二次非任务性接触完成。】系统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平静地响起,【方式:公开学术能力展示+极简间接提示。目标反应:全程保持观察者姿态,未表现出排斥或兴趣缺乏;在接收提示后独立完成受阻题目。初步推断:观察者已在其认知系统中建立‘高数学能力者’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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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值监测:微弱波动,-0.5%。当前值:14.5%。】
程见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次下意识的放松。
“进展比模型预测快0.3个周期。”她在意识中陈述。
【数据支持该判断。】系统回应,【目标对‘高认知能力个体’的关注权重,高于初始参数设定。】
“因为他自身就处于那样的评价体系之中。”程见微踏上一段略有坡度的石板路,思维清晰,“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周围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言语充满机锋和算计。只有像数学能力、逻辑思维这种硬核的、难以伪装的东西,才能快速建立初步的、相对可靠的认知坐标。”
她想起前世接触过的那些真正的世家子弟。他们表面上或许平易近人,但骨子里都有一套极其严苛的隐形标尺。
能力、智商、执行力、情绪稳定性……这些都是标尺上清晰的刻度。
庸才是无法真正进入他们的视野的。
陆忱只会更甚。
生长在那样的冰窟里,他必须练就一双能瞬间穿透表象、评估“价值”与“威胁”的眼睛。而学术场上纯粹的逻辑能力,无疑是最直观、最难以作伪的价值指标之一。
所以,她今天看似随意的上台解题,与其说是一次帮助或展示,不如说是一张精心设计的“入场券”。
一张证明她有资格进入他那个冰冷而高标准世界的“入场券”。
证明她不是那些围着他嗡嗡转、只想从他身上汲取光芒或利益的飞蛾。
证明她是一个值得被纳入观察范围、甚至可能具备“对等对话”潜质的独立变量。
走到食堂门口,喧嚣的人声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程见微停下脚步,从托特包侧袋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微信来自沈清淮:「二楼,最里面靠窗,占好座了。」
她回复:「到。」
收起手机,走进蒸腾着热气与嘈杂的食堂大厅,穿过拥挤排队的人群,沿着楼梯上到相对安静一些的二楼。
沈清淮果然坐在最靠里那扇大窗边。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西方哲学史》,旁边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清汤面。看见程见微,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程见微坐下,将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今天高数课,”沈清淮合上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你被叫上台解题了。”
消息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嗯。”程见微拿起桌上的简易菜单,目光扫过印刷菜品,“教授随机点的名。”
“我听说,”沈清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晰,“经管学院那个叫陆忱的,也在那间教室。”
程见微翻动菜单塑料页的手指,有零点一秒的凝滞。
然后继续:“是吗?没太注意。”
沈清淮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又放下。那枚别在她乌黑长发间的粉色小花饰,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下,泛着一点柔软的微光。
程见微点了一份清炒西兰花和一碗小米粥。等待送餐的间隙,她转向窗外。夕阳正在迅速沉向远方的建筑轮廓线后,天空被晕染成绚烂的橘红、金粉与深紫的渐层,像打翻了的昂贵颜料。
“清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程见微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食堂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平静,“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被另一个人……真正地‘看见’?”
沈清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里掂量着更深的东西。
然后她说:“不是‘看见’。是‘承认’。”
“区别在哪?”
“‘看见’太容易了。”沈清淮端起已经微凉的汤碗,喝了一小口,“眼睛一睁,世界就在视网膜上成像。但‘承认’……意味着你在对方的认知图景里,被分配了一个位置。一个真实的、有分量的、无法被随意擦除或替代的位置。那需要你本身携带的‘信息量’,足够突破他认知系统的默认过滤阈值。”
程见微静静地看着她。
沈清淮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镜片后的目光直视程见微:“你希望被谁‘承认’?”
程见微没有回答。
她重新转向窗外,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金光被深蓝的夜幕吞没。第一颗星星在遥远的东南方亮起,微弱而坚定。
餐食送来了。她拿起筷子,安静地进食。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这是前世在无数应酬酒局中保护脆弱的胃养成的习惯,如今已成本能。
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从托特包外侧一个隐秘的小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白色药盒,打开,倒出一粒复合维生素片,就着温水服下。
沈清淮看着她这一系列流畅而规律的动作,没有询问,只是说:“你活得像一套经过严密验证的算法。”
“不好吗?”
“没有不好。”沈清淮摇头,“只是绝大多数人类,都做不到这样长期、稳定地执行自己设定的‘最优程序’。情绪、惰性、意外……干扰变量太多了。”
程见微淡淡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吃完饭,两人一同下楼。走出食堂门口,混杂着各种食物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程见微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极快地掠过门口进出的人群和远处露天餐座——没有那个醒目的、独自一人却自带隔离气场的身影。
他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种充满无序喧嚣的地方。系统的背景资料显示,他的晚餐通常在校园附近几家安静私密的餐厅解决,或者直接回到那间宽敞冷清的专家公寓,由定期上门的厨师准备好符合他严格营养配比的餐食。
“在找谁?”沈清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轻,却精准。
“没有。”程见微收回目光,语气如常,“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被夜色逐渐浸染的校园小径上。路旁的梧桐树叶边缘已开始泛黄,晚风吹过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秋天提前送来的密语。远处操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军训解散的哨声和新生们疲惫的欢呼——另一群人的青春,正以汗水的形式挥洒。
“明天周五,”沈清淮说,“下午没课。你去哪?”
“图书馆。老位置。”
“嗯。”沈清淮点点头,“一样。”
简单的对话后,是再次降临的、却并不尴尬的沉默。一种奇特的、无需言语填充的舒适感在两人之间流动。她们走路的速度、步幅、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莫名地协调。
走到海棠院3号楼下时,天色已彻底暗透。楼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为她们的身影勾上毛茸茸的金边。
程见微停下脚步,仰起头。
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星辰正一颗接一颗地浮现,清冷而遥远。
她在心里,对着那片无垠的夜空,也对着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少年,无声地说:
陆忱,今天,你“看见”我了。
那么,下一次。
我会让你“承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