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微醒来时,先闻到的是煎蛋的焦香。
阳光从米色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餐桌上切成几块明晃晃的光斑。吐司机“叮”一声脆响,母亲李秀云系着碎花围裙转过身,手里端着盘子,焦黄的面包片叠得整整齐齐。
“微微,醒啦?牛奶要凉了。”
声音温温的,带着晨起的柔软。
餐桌另一边,父亲程国栋放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镜架,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录取通知书昨天又看一遍没?爸给你塑封好了,就放在书桌抽屉里。”
程见微坐在椅子上,没动。
晨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这张脸年轻得过分——十八岁,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唇色很淡,像初春樱花将开未开时的颜色。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卷,是昨晚睡前没彻底吹干留下的痕迹。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大脑在转。
时间:2015年8月15日,早晨7点32分。
地点:家里。三室一厅,九十平米,老小区,隔音一般,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水声。
人物:父亲程国栋,四十八岁,市重点中学物理教师。母亲李秀云,四十七岁,同校语文教师。
自身状态:身高178公分,体重约55公斤。三天前突发心肌炎住院,原主意识在病中消散,现由她接管。身体恢复良好,指尖还有输液留下的淡青色淤痕。
信息接收完毕。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的弧度是精心调试过的——嘴角上扬15度,眼尾微弯,眼神温软。不多不少,刚好够亲切,又不至于太甜腻。这是她练习了几十年的表情,像面具长在了脸上,呼吸般自然。
“早,爸,妈。”
声音也调好了,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吐字清晰。
李秀云把煎蛋推过来,溏心的,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颤巍巍地晃。“多吃点,补补。前几天可把妈吓坏了,整宿整宿睡不着。”
“没事了。”程见微拿起筷子,动作不疾不徐。她咬了一口煎蛋,温度刚好,蛋液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奶香。“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您别担心。”
很温暖。
和前世那个家不一样。
前世的家冬天漏风,被子永远潮乎乎的。她得把馒头藏起来,等弟弟吃够了,才能偷偷啃一口冷的。父母的眼神像秤,总在掂量她值多少——考第一,就多给一点笑脸;考砸了,连饭桌都不让上。
这个家的温暖,是伸手就能碰到的。
父亲会记得她爱吃什么,母亲会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亮晶晶的欢喜。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一幅名画。知道它价值连城,知道它很美,但触碰不到画布的温度,闻不到颜料的松节油味。她站在这份温暖外面,冷静地观察,理性地分析,却始终融不进去。
“爸,妈。”她喝了口牛奶,玻璃杯在掌心留下温热,“我考上H大,你们开心吗?”
“当然开心!”程国栋眼睛一亮,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不过爸更开心的是,你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别听那些人说什么女孩学计算机累,喜欢就去做!咱们家不兴那些老观念。”
李秀云给她夹了片火腿,薄薄的,煎得边缘微卷。“就是。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供你读书没问题。以后啊,想深造爸妈支持,想工作爸妈也支持。”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妈就一个愿望——你平安健康,活得高兴。”
程见微笑着点头。
心里却在分门别类地归档:情感支持度——极高。经济支持意愿——明确。家庭环境安全系数——A级。
可作为长期实践项目的稳定后方基地。
吃完饭,她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动作熟练。洗碗,擦桌子,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每个步骤都流畅自然,像排练过无数遍——也确实排练过,前世独居几十年,这些事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
李秀云想拦:“放着妈来,你病刚好……”
“没事。”程见微侧身避开母亲的手,嘴角的弧度没变,“活动活动也好。”
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堆积,又在水流下消散。她盯着那些泡沫,有一瞬间的走神。
这个身体很年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老人斑,没有皱纹。握拳时能感受到肌肉的力量,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年轻得……有点陌生。
洗完碗,她擦干手,回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书架上塞满了书,从《时间简史》到《红楼梦》,从编程教材到诗集,门类杂得很。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省队,优秀学生干部。边角已经有些翘了,但保存得很仔细。
原主很优秀。成绩顶尖,兴趣广泛,人际关系良好——标准的“别人家孩子”模板。
程见微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边缘被磨得光滑。她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H大的录取通知书躺在里面,深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校徽。旁边是父亲说的塑封膜,透明,崭新。
她拿起来,指尖抚过校徽的纹路。
纸张很厚实,带着油墨的味道。
【系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声音直接响在意识深处,平直,无起伏。
“陆忱现在在哪儿?”
意识里浮出光幕,像凭空展开的显示屏。地图缩放,坐标定位在北城,旁边浮现数据:
【陆忱,18岁。保送H大经济管理学院。开学报到时间:9月3日,与你相同。】
“我的优势?”
【同校。专业有交叉课程。你的高考成绩(全省理科第三)足以让你进入任何顶尖项目组,自然获得与他接触的机会。】
“实践目标?”
光幕切换,出现一个进度条,深灰色背景,红色的指针停在15%的位置。
【当前黑化值:15%。第一阶段目标:三个月内建立初步接触与信任,黑化值稳定或下降至10%以下。】
下面列着几行小字:接触方式建议、风险规避方案、行为模式分析……
程见微快速浏览。
报告写得很细。陆忱的童年经历、性格特征、行为习惯、甚至细微的小动作——喜欢在思考时摩挲书页边缘,紧张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敲击桌面,排斥肢体接触,但对保持安全距离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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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度较高。
她看完,合上眼睛。
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像深夜的海面,突然掠过一道极细的、转瞬即逝的月光。
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冷静的东西——猎人发现了值得花时间去追的猎物,数学家拿到了一道传说无解的题。明知前路艰难,明知大概率失败,但那种“我想试试”的念头,还是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明白了。”她说,“我会制定自己的计划。”
【你是观察者,你有最高权限。】系统停顿了一下,【但提醒:陆忱敏感度极高,任何刻意的、不自然的接近都会引起他的警惕。一旦他产生戒备,后续工作难度将指数级上升。】
“知道。”程见微说,“所以,我需要一个‘自然’的切入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是老旧的小区。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尖利地飘上来。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哗——卖菜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一个平凡的、温暖的、烟火气十足的夏日早晨。
和前世那些早晨天差地别。
前世的早晨,她要踩着露水下地,要先喂鸡喂猪,才能蹲在灶台边就着咸菜啃冷馒头。然后走十里山路去学校,煤油灯熏出的黑眼圈要很久才能消。
程见微抬起手。
阳光从指缝漏下来,在掌心流淌。温暖,实实在在的温暖。
她能感觉到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毛细血管在光下透出淡粉色。
温暖是真的。
但心底那片冻了七十八年的荒原,也是真的。那片荒原太深,太冷,这点阳光照进去,就像往雪地里扔一根火柴,嗤一声就灭了,连烟都冒不起来。
“我会享受这份温暖,”她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又像在跟自己立约,“但不会依赖它。”
转身,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她开始挑开学要带的衣服——纯白棉质衬衫,黑色直筒长裤,浅灰色针织开衫,深蓝牛仔裤。全是简洁舒适的基本款,质地良好,没有logo,没有多余装饰。
挑完衣服,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高挑清瘦,肩线平直,锁骨清晰。简单的白T恤扎进牛仔裤里,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长发被她随手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眉眼很静。不是呆滞的那种静,是深潭般的静——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几乎透明。瞳孔深处没有十八岁该有的雀跃、迷茫或不安,只有一片冷静的、等待开始的平静。
像站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
心率平稳,呼吸匀称,肌肉放松但随时可以绷紧。
只等发令枪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
“程见微。”她对着镜子里的少女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次,玩个大的。”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没说话。
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个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