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鬼新娘还是个活人，听了这句话，高低得翻个白眼再冷笑一声。
可惜没有如果。
那张欢喜面转过来，直勾勾看着他。
周围气温瞬间降到零下，黎瞳一周围只有一床人皮被子，无处可逃，冻了一夜又只睡了两个小时，这会儿脸冷得青白。
而不远处，年轻道士微微一怔，旋即面上笑容又明显了几分。
忍俊不禁似的，笑盈盈望着他，反手把门固定住，不让它自行合上，抬步过来。
还挺有礼貌。
个屁。
黎瞳一刚才喊出那句：“道长她想让我给她当小老婆”，本是戏谑，作为鬼新娘恐吓他的“回报”。
可谁知这话一出，得到的回应却稍微有些出乎意料了。
这个道士……
收了报酬，来到一个了无人烟的荒弃村落，本该去接他的死在村外，黎瞳一不信他来的时候没有看见，而到了这里……
满目大红的房间，人皮做床人骨做桌，随处可见的红布把房间渡上红光，要人命的温香软玉，一个肉眼可见的鬼，还有他自己……
黎瞳一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的长相绝对算不上“可亲”，不故意作态的时候，阴郁和邪气简直能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
何况还有那个debuff。
如果不是艺高人胆大，那这个态度……
他眉眼间的笑意微不可见地产生了变化，就像随手涂抹的画像，用细笔一笔笔精细地描绘过，把轮廓和线条描得清晰而又死板，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他的警戒在这一瞬间拉满了，了无生机的完美无缺，无可挑剔。
在这个当口，走到近前的道士忽然停下脚步。
不再走了。
这个距离，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
这个距离，他想越过鬼新娘逃离这里，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且这人的表情……
就算是傻子在这里，也绝不会认为，他是因为惧怕警惕鬼新娘而不敢靠近。
黎瞳一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故意的。
察觉有人靠近，注意力完全被黎瞳一吸引的鬼新娘也迟钝地抬起头。
沙沙——
阳光一寸寸朝着屋内撒来，鬼新娘脸前的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划开，露出白粉刷过的脸。
她在黎瞳一和道士之间看了个来回，最后还是本能占据了上风，朝着道士迈出的一步。
谁也不能抢她的猎物。
黎瞳一换了坐姿，微笑地望着两人。
三人之间的距离都十足微妙，道士距离黎瞳一还有足足三米远，平日里走两步就能过去的距离，在此时成了天堑。
鬼新娘半身挡在黎瞳一身前，他们靠得是最近的，黎瞳一左右两侧和身后都被床封死了，身前唯一的一条路也被她挡住，但有意思的事，只要她再往前走两步，稍微离开这张床，以黎瞳一的体型，倒也不是不能过去。
只要两步……
可恰在此时，安全屋的倒计时，分钟数归零，只剩最后六十秒，勉强维系的安全屏障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啵”一声，裂开一条缝。
阴冷的死气与鬼新娘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怨念再去遮挡，瞬间汹涌而至！
黎瞳一的长发被吹得向后飞去，阴风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从大脑开始，一直到四肢，浑身都血液都凝结了似的。
鬼新娘的脚步停下了。
他缓缓抬起眼，注视着眼前不知在此地盘踞了多少年的强大厉鬼。
嘎吱……
鬼新娘的脖子发出骨骼扭动的声音，身体没动，脑袋却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违反生理规则地往黎瞳一所在的方向转动。
她身上的红衣颜色飞快加深，浸泡过太多鲜血似的，从上至下变成了黑红色，血腥气浓重得逼得人喘不上气。
黎瞳一的喉咙生理性收缩了一下。
透过桌子上的镜子，他看到鬼新娘完全被黑发覆盖的脑后，长出了两团肉瘤。
肉瘤上裂开了两条缝隙。
那是两只全新的、和活人无异的眼睛。
黑白分明，宜喜宜嗔，娇俏地眨着，望着门边的道士，妩媚笑意下是难以掩饰的敌意。
她不会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任何人。
两双眼睛一起眨动，似乎在看不远处的青年，又似乎在看黎瞳一。
或者，在二者之间进行评估。
鬼新娘隐没于阴影中的灰暗眼珠一动，缓慢划过道士抬起来遮挡眼光的手，衣袍，最后，落在他脚上。
或者说，他站的那块地方。
鬼新娘浑身晃动了一下，那张快被嘴角分成两半的头歪了一下，赤裸裸的嘲弄和恶意。
她发现了道士不准备救援黎瞳一这件事！
被迫压抑了一整晚的食欲，被愚弄的愤怒，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彻底战胜了理智。
鬼新娘看着道士的人眼变得暗淡，看着黎瞳一的鬼眼重新焕发光彩，她的注意力重新定在黎瞳一身上。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两者之间，她选择了黎瞳一。
安全屋又裂开一条缝。
技能即将结束，任何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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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无法逆转，哪怕黎瞳一现在再找到大量材料也没用，他的天赋即将进入冷却，需要大量的时间才能重新使用。
最多十秒，安全屋就会失效，鬼新娘瞬间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而不远处的道士全然没有搭把手的想法，不靠近，却也没有远离一步，就像一个旁观者，见到悬崖边挂着人，于是懒洋洋伸出手，却不愿意弯弯腰把距离拉进，让人真切地抓住，只看着人在下面挣扎，眼睁睁看着救命稻草被送到一步之遥的地方……
相当的，恶劣呢。
十、九……
八……
七……
鬼新娘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神经质抽动，皮肉筋骨扭曲。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她朝前走了一步。
多么诱人的祭品，赖以维系的屏障还即将消失，赤裸袒露在她面前。
五、四……
黎瞳一听到了头顶传来的、粗重的呼吸，闭了下眼，不为所动。
——三！
他毫无征兆撤销安全屋，提前结束了天赋，在屏障消失的瞬间，在床沿边猛一借力。
早就摇摇欲坠的木床发出一声酸涩的呻吟，在身后轰然倒塌。
身后风声破空，指甲几乎碰到他的后脑。
黎瞳一没有分出任何心神，全然不管身后穷追不舍的鬼怪，哪怕脑后几缕头发被削断，也没有回头去看哪怕一眼，借着这一步，猛然腾空跃起，短暂失重，然后，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青年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
一瞬间好像撞进了一团雾气，不算冰冷，只有水汽进入呼吸道的轻微凉意。
刹那间的本能压过了所有念头，黎瞳一想也不想，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猛地缩到了那年轻道士身后，甚至下意识踮起脚尖，将自己的身形完完全全藏进对方怀里。
看热闹是要付出代价的。
希望这人下辈子记住这件事——如果他有的话。
身后传来金铁交击的一声铿锵！让人牙跟着一酸，手指甲用力刮在玻璃上也不过如此。
黎瞳一眉心蹙了一下，没有回头去看结果。
他不知道青年有什么手段，但无论如何，剧情既然安排他出现，总不至于一点用都没有，至少也要值回价不是吗？
只是，他不会完全信任对方。
这游戏里的npc对他的态度实在不好说，还是卖了好了。
他不动声色，悄悄朝地面滑去。
唔……
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不算用力，却成功把他拦住。
然后，往自己身上揽了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