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者-7号”进入目标行星轨道的前一周,传回了第一组高清图像。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主屏幕上缓缓展开的画面:一颗被蓝色海洋与褐色陆地分割的星球,白色的云层如薄纱般在表面流动。大陆的轮廓不像泰拉祖尔那样破碎,而是几块相对完整的巨大板块,边缘有清晰的山脉褶皱,像是年轻行星尚未经历大规模板块撕裂的迹象。
“放大北半球中纬度区域。”凝澜下令。
图像聚焦,显示出一片辽阔的高原,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土壤——这是富含氧化铁的特征。高原被纵横交错的干涸河道切割,河道网络显示出曾经存在过大规模水流的痕迹,但现在是完全干涸的。
“这里。”林秀标记了一个位置,“环形山边缘,有反光。可能是裸露的矿物晶体,或者……冰?”
探测器降低了轨道,进行详细扫描。数据流源源不断地传回:
大气成分:氮78%,氧21%,氩0.9%,二氧化碳0.03%,其余为微量气体。氧气含量略低于泰拉祖尔,但完全足够需氧生物生存。
表面温度:赤道区域白天最高25摄氏度,夜间最低-10摄氏度;两极常年低于-50摄氏度。季节性温差明显,有规律的季风循环。
水文数据:海洋平均深度3800米,盐度3.2%,存在大规模洋流系统。陆地淡水资源集中在两极冰盖和高山冰川,地表河流目前全部干涸,但地下探测显示有深层含水层。
辐射背景:处于恒星宜居带内,恒星活动稳定,宇宙射线强度在安全范围内。
一切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颗条件优渥、却莫名其妙错过了生命火种的星球。
“地质年龄测定,”维克多报告,“行星形成于46亿年前,与泰拉祖尔几乎同龄。但它的地质活动在30亿年前就基本停止了——没有持续的板块运动,没有活跃的火山带,没有造山运动。它像是一颗提前进入‘中年宁静期’的星球。”
老查理皱眉:“地质活动停滞,意味着矿物循环减缓,新鲜岩石无法翻出地表提供养分。这可能是生命没有诞生的原因之一——缺乏持续的能量和物质输入。”
阿娣盯着图像上那些干涸的河道。它们的形态太规整了,分支角度、曲率半径、汇流模式……都显示出一种近乎数学的美感,不像是纯粹自然侵蚀的结果。
“放大这里。”他指向高原中心的一片区域。
图像放大。在那片暗红色土壤上,隐约可见一些几何图案的痕迹:像是巨大的圆形、六边形、螺旋形的浅沟,被风沙半掩埋,边缘已经模糊,但整体结构依然可辨。
“人工痕迹?”林秀声音发紧。
“不。”泰拉祖尔使者青蔓的全息投影仔细观察后说,“这些图案的尺度太大了——每个直径都超过十公里。而且形态……它们更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矿物结晶模式,被风化后留下的印记。”
星芒歌者银铃补充:“我‘听’不到这些图案有任何谐波残留。如果是智慧文明的造物,即使废弃数百万年,也应该留下微弱的能量印记。但那里是彻底寂静的。”
这时,探测器传来了更令人困惑的数据。
在对那些几何图案区域进行深层扫描时,发现地下约三百米处,存在一个空洞。不是天然洞穴,而是结构规整的腔体,直径约五百米,高度约八十米,内壁光滑,材质是一种未知的晶体化岩石。腔体内部是真空状态,温度恒定在零下两百摄氏度——接近宇宙背景温度。
“像是……储藏室?”老查理猜测,“或者是避难所?”
“探测器能进入吗?”凝澜问。
“腔体入口被至少五十米厚的岩层封闭,没有可见通道。”维克多分析,“强行钻探可能破坏内部环境。建议先进行无损探测。”
探测器释放了一组微型穿透式扫描仪。这些针尖大小的装置能渗入岩层缝隙,进入腔体内部后展开成传感器网络。
一小时后,内部图像传回。
所有人都愣住了。
腔体内部不是空的。
也不是储藏室。
而是一个……陈列馆。
光滑的内壁上,镶嵌着数千个透明的晶格仓。每个仓内都封存着一样东西:
有的是完整的植物标本——从未见过的形态,有的像蕨类但叶片半透明,有的像灌木但枝干呈螺旋生长,有的像苔藓但表面有金属光泽。
有的是动物化石——体型微小,结构奇特,有的有多重对称轴,有的有复杂的附肢结构,有的甚至像是植物与动物的混合体。
更多的是无法分类的存在:像是矿物却又有机纹理的结晶,像是液态却又保持固定形状的胶体,像是气态却又在晶格内规律脉动的光团。
而在腔体正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大的晶格仓。仓内封存的,是一颗种子。
不是植物种子,而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结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刻痕,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光。它的形态与树苗设计的、探测器携带的那种多肉植物种子,有某种神似之处,但更古老,更……原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环网,”阿娣轻声说,“这是环网留下的。”
探测器扫描了中央晶格仓的表面。在某个角度,光线反射出了一行极其微小的环网文字:
“初始播种点-阿尔法。样本库-未激活。状态:等待合适的园丁。”
“警告:样本处于深度休眠,唤醒需满足三条件:一、环境参数达标;二、携带‘园丁印记’的生命体接触;三、星空坐标验证通过。”
凝澜立刻看向阿娣:“‘园丁印记’……”
阿娣举起右手,手掌的根系印记在控制室灯光下微微发亮。
树苗的意识投影突然出现在控制室,晶状印记剧烈旋转:
“那个种子库……我在遗产记忆里看到过模糊记录。环网在扩张初期,曾在多个候选行星上建立了这样的‘初始样本库’,封存了他们认为最适合该行星环境的‘先锋物种’设计。”
“但后来环网改变了策略,转向‘纪元之树携带式播种’。这些样本库被遗忘了,或者……被封存起来,等待未来某个时刻被重新发现。”
树苗的投影停顿,传递出复杂的情绪波动:
“我设计的植物种子……可能无意中模仿了库中某个样本的形态。不是抄袭,是……趋同进化。在相同的设计哲学下,独立的思考得出了相似的结果。”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这颗行星并非完全“空白”。
环网在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年前就来过这里,留下了他们认为最适合的“先锋物种”,但不知为何没有激活。
而现在,他们带着树苗设计的、与库中样本神似的种子,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引力?
“条件二,”林秀盯着文字,“‘携带园丁印记的生命体接触’。阿娣,你的印记……”
阿娣感到手掌一阵发热。不是树苗在主动沟通,而是印记本身在共振——与数光分之外,那个深埋地下的样本库中的某种东西共振。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探测器能让我‘接触’到那个晶格仓。”
“不可能。”老查理摇头,“你在泰拉祖尔,它在67光年外。即使是量子纠缠通讯,也只能传递信息,不能传递实体接触。”
这时,星芒歌者银铃突然开口:“也许不需要实体接触。”
所有人都看向她。
“树苗曾经通过意识投影与我们交流,”银铃说,“阿娣与树苗之间有印记连接,而树苗能通过晶状印记进行跨空间感知。那么……如果树苗作为‘桥梁’,将阿娣的‘接触感’传递给探测器,再通过探测器的传感器模拟‘接触’呢?”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树苗的投影立刻回应:
“可以尝试。但需要高度同步。阿娣的感知、我的转译、探测器的模拟,必须在时间上完全对齐,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秒。”
“而且……这有风险。如果我的意识在转译过程中出现波动,可能会对阿娣的神经系统造成干扰。”
阿娣没有犹豫:“我同意尝试。”
凝澜看向他:“你确定?我们不知道这种‘远程接触’会引发什么。”
“我确定。”阿娣的声音很平静,“既然我的印记被选中,既然我梦见了那个茧蛹,既然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也许园丁的职责,也包括在某些时刻,伸手去触碰那些等待了太久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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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进行了两天。
泰拉祖尔调来了最先进的神经同步设备,星芒歌者搭建了多层谐波稳定场,万界方舟的主计算核心被全部用于协调时间同步。阿娣进入一个特制的感应舱,身体悬浮在缓冲液中,头盔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神经接口。
树苗的实体在培育区里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所有叶片收拢,晶状印记的光芒收敛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所有的意识能量都集中到即将建立的连接上。
探测器在目标行星轨道上调整姿态,机械臂末端的传感器阵列对准了地下腔体的方向,准备接收来自树苗转译的“接触信号”。
“倒计时开始。”凝澜的声音在感应舱中响起。
阿娣闭上眼睛。
他感到意识被轻柔地牵引,通过头盔的接口,流向某个遥远的方向。那不是空间意义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感知维度的扩展——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水中,缓慢扩散,染透整片水域。
他“看”到了树苗的意识世界:那是一片由光与信息构成的海洋,无数星图在其中旋转,生态数据如珊瑚般生长,遗传编码如游鱼般穿梭。树苗的意识核心在其中缓缓脉动,像一个温和的太阳。
然后,一根光的丝线从树苗的意识核心延伸出来,轻轻触碰阿娣的意识。
连接建立。
瞬间,阿娣的感知被扩大了千万倍。
他不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感应舱的缓冲液,感觉到泰拉祖尔的重力。
他还感觉到了——
67光年外,探测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标行星稀薄大气层的流动。
高原上暗红色土壤的颗粒质感。
地下三百米处,那个腔体光滑内壁的晶体结构。
以及,中央晶格仓表面,那些微小文字的凸起。
一切都在同一时刻涌入他的感知,却没有混乱,没有超载。树苗的意识像最精密的滤波器,将海量信息整理、排序、赋予意义。
“准备接触。”树苗的声音直接在阿娣的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印记,而是意识与意识的直接对话。
阿娣“伸”出了手。
不是物理的手,是意识的触角。
触角穿过树苗的意识桥梁,穿过量子纠缠信道,穿过67光年的虚空,抵达探测器,注入传感器阵列。
传感器阵列开始震动,以特定的频率、特定的节奏、特定的力度,模拟出“手掌轻轻按在晶格仓表面”的触感。
接触发生。
晶格仓内的种子,突然醒了。
不是萌发,不是生长,是意识层面的苏醒。
阿娣“听”到了它的声音:
“验证条件一:环境参数……达标。”
“验证条件二:园丁印记……确认。印记特征:融合型,携带纪元之树-泰拉祖尔共生体信息。”
“验证条件三:星空坐标……正在核对。”
种子内部的流光开始加速旋转,投射出一幅星图。星图不是当前的星空,而是数十万年前的星空——那是环网建立这个样本库时的星空布局。
星图与探测器实时观测的星空对比。
差异出现了。
数十万年的恒星自行运动、星系旋转、宇宙膨胀……星空已经改变了。很多当年的亮星现在已经黯淡或位移,当年不起眼的暗星现在变成了导航标志。
但种子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它不是在寻找完全一致的星空,而是在寻找某种拓扑结构的相似性——星群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引力井的分布模式、暗物质流的轮廓。
计算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就在阿娣以为验证会失败时——
种子传递来了最后的判断:
“星空拓扑匹配度:91.7%。符合最低阈值。”
“验证通过。”
“初始样本库-阿尔法,启动唤醒程序。”
晶格仓的表面开始变得透明,内部的流光向外渗出,在腔体中弥漫开来。光芒所到之处,其他数千个晶格仓依次亮起,内部的标本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泽。
然后,种子传递来了最后一条信息,不是给阿娣,不是给探测器,而是广播式的、全频段的信号,强度足以穿透岩层,抵达行星表面,甚至渗入太空:
“园丁已抵达。播种协议重启。”
“所有封存样本,进入预备激活状态。”
“等待下一步指令:是唤醒本土样本,还是引入外部改良品种?”
信息在控制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是否种下我们带来的种子”的问题。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更古老、更根本的选择:
是唤醒环网数十万年前就为这颗行星准备好的“原始设计”?
还是坚持使用树苗设计的、融合了新时代智慧的“改良品种”?
又或者……
“也许,”阿娣在感应舱中轻声说,他的意识还连接着那个苏醒的种子,“这不是二选一。”
“也许真正的园丁,会先看看老祖宗留下了什么好种子。”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培育的新品种,也加入这场跨越时间的对话。”
他睁开眼睛,缓冲液的浮力让他缓缓上升。
头盔的神经接口逐一脱离。
而在他手掌的印记深处,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古老的、却又莫名亲切的。
环网初始种子的回响。
仿佛在说:
欢迎回家,后来的园丁。
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决定。
这片等待了四十亿年的土壤。
应该先长出什么样的。
第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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