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器的建造工作在泰拉祖尔轨道上最大的船坞“翡翠湾”全面展开。
这不是普通的深空探测器。按照一年实地勘察的需求,它需要具备大气层内飞行、水体取样、岩芯钻探、生态微环境建立与监测等综合能力。联盟将其命名为“远望者-7号”,但参与建造的工程师们私下叫它“小园丁”——因为它的核心舱段里,装载着树苗设计的那个特殊生命维持单元。
单元本身是一个直径三米的球形容器,内部模拟目标行星的环境参数:光照周期、大气成分、重力强度、土壤基质成分。容器中央,一小块特制的“种子培养基”悬浮在无重力环境中,培养基上已经预埋了十二颗多肉植物的种子——它们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只有确认所有条件适宜后,才会被唤醒萌发。
这个生命维持单元的存在引发了新一轮伦理辩论。反对者认为,即使只是实验性的、完全隔离的栽培,也已经构成了“生物污染的可能载体”。支持者则指出,如果不在实际环境中测试,永远无法知道树苗的设计是否真的能适应那颗行星。
辩论持续了七天,最终达成的妥协方案复杂得让老查理直挠头:
第一,生命维持单元采用三重物理隔离加能量场封锁,任何一粒孢子、一滴液体都无法逃逸。
第二,单元配备完整的自毁系统,一旦探测器发生任何意外——包括但不限于轨道偏离、动力故障、信号中断超过七十二小时——单元将自动启动分子级分解程序。
第三,所有栽培数据将通过量子加密信道实时回传,但不包含任何遗传信息。也就是说,泰拉祖尔这边能看到植物长得好不好,但无法通过数据反向复制出完整基因组。
第四,一年勘察期满后,无论结果如何,单元必须自毁。即使植物长得再好,也必须销毁,不留任何生物质在目标行星。
“所以我们花了这么大代价,就为了看它能不能长出来,然后立刻毁掉?”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在休息时嘀咕,“这就像费心种了盆花,开花时却要亲手砸碎。”
阿娣正好路过,听到了这句话。他停下脚步,轻声说:“不是砸碎花。是确认种子能在那里发芽——这样将来,如果我们真的决定正式播种,就知道该带什么样的种子了。”
工程师愣了愣,然后点头:“有道理。就像先去陌生的土地试种一小块田,收获的不是粮食,是经验。”
阿娣笑了笑,继续走向船坞的观景台。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翡翠湾”:数十艘工程船像忙碌的蜜蜂,围绕探测器的主体骨架穿梭往来。骨架已经成型,呈流线型的水滴状,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上面还没有任何标识或涂装,像一颗尚未被命名的种子。
凝澜站在观景台边缘,背对着入口,似乎在沉思。阿娣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建造现场。
“我一直在想树苗感知到的那片‘空白’。”凝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一片等待了四十多亿年,却没有任何生命诞生的土地。这正常吗?”
阿娣知道她在问什么。泰拉祖尔在五万七千年前被环网“播种”前,就已经有自己的原始生命圈——单细胞生物、藻类、早期的多细胞生物。环网做的不是从零创造,而是在已有的画布上添加更复杂的色彩。
但目标行星的“空白”,是真正的、彻底的、从行星形成之初就似乎错过了生命火种的那种空白。
“星芒歌者做过谐波回溯分析。”凝澜继续说,“那颗行星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灭绝事件,没有遭受过小行星撞击的明显痕迹,没有极端的地质活动抹平早期生命的可能。它只是……一直没有开始。就像一部乐谱已经铺开,琴弦已经调好,却从未有人弹奏第一个音符。”
阿娣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家乡有种说法:有些土地特别‘挑种子’。不是贫瘠,是挑剔。它们要等一颗完全匹配的种子,才会愿意让它扎根。”
凝澜转过头看他:“你觉得树苗设计的那种多肉植物,就是那颗‘完全匹配的种子’?”
“我不知道。”阿娣诚实地说,“但树苗通过晶状印记连接着环网的遗产数据库,那里有亿万年的生态实验记录。它设计那种植物时,参考的不只是目标行星当前的环境数据,还有它未来几万年的气候演变模型、地质活动预测、甚至可能存在的宇宙环境周期性变化。它设计的不是‘现在能活’,是‘能在那里活很久,并成为更多生命的基础’。”
他停顿,看向建造中的探测器:“所以这次远行,不只是去看那里的土壤。也是去验证树苗的设计理念——环网文明当年播种生命时,是不是也这样谨慎,这样长远?”
凝澜的目光重新投向船坞。探测器的一侧太阳能帆板正在展开测试,巨大的银色翼面在轨道日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探测器三十天后发射。”她说,“航行时间需要九个月,借助沿途的引力弹弓和短途跃迁。一年勘察期,加上数据回传分析时间……总共大约两年半,我们才能知道答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娣算了算时间。两年半后,树苗会长成什么样?它会从现在的五米高长到十米?十五米?晶状印记会更复杂吗?它会通过世界根网络与泰拉祖尔建立更深的融合吗?而他自己——手掌上的根系印记,会随着树苗的成长而变化吗?
“阿娣。”凝澜叫他的名字,语气变得严肃,“探测器出发后,你需要承担一项新任务。”
阿娣转向她。
“联盟决定启动‘星际园丁预备计划’。”凝澜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投影在两人面前的玻璃上,“目标是为可能的外星播种任务——不仅限于这颗行星,而是未来可能发现的其他适宜星球——培养专业人才。不只是科学家和工程师,而是真正理解生命、理解土壤、理解如何在不同环境中协助生命扎根的‘园丁’。”
文件列出了计划框架:从泰拉祖尔选拔有农耕经验的青年,从联盟各文明招募生态学者,从星芒歌者中邀请谐波生态学家,共同组建第一个跨文明的“园丁学校”。学制三年,课程包括基础生态学、外星环境模拟、环网遗产解读、生命伦理,以及最重要的——实践课。
而阿娣,被提名担任实践课首席导师。
“我?”阿娣愣住了,“我没有学位,没有系统学习过,我只是……”
“你只是用双手修复过战争创伤的土地,只是通过印记与一棵会思考的树苗对话,只是在冰冷的湖水中传递过生命的请求,只是在那颗种子苏醒时说出了我们都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凝澜打断他,眼神认真,“阿娣,园丁学校不需要纸上谈兵的教授,需要的是真正在土壤里跪过、在风雨中站过、在干旱时仍然相信种子会发芽的人。”
她关闭投影:“当然,会有其他领域的专家配合你。但你是核心。因为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树苗完全信任的人类。”
阿娣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根系印记在观景台柔和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枚永远不会褪去的纹身,标记着他与另一个生命的深刻连接。
“树苗知道这个计划吗?”他问。
“知道。它说……”凝澜难得地笑了笑,“它说:‘阿娣教,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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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三十天里,阿娣的时间被分割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他继续参与“远望者-7号”的建造,特别是生命维持单元的调试。他需要确保单元内的模拟环境尽可能真实,这不仅是为了植物种子,也是为了将来可能在类似环境中工作的园丁学员——他们要提前感受外星的重力、光照、空气流动模式。
第二部分,他开始准备园丁学校的课程大纲。在维克多的帮助下,他将自己从小在种植园学到的经验系统化:如何通过指尖感受土壤湿度,如何通过观察叶片颜色判断营养状况,如何倾听植物在风中的“语言”,如何在干旱季节计算每一滴水的分配。这些朴素的知识,与星芒歌者的谐波生态学、泰拉祖尔的根系网络理论、环网的遗传设计学结合起来,形成了一门全新的学科——“感知生态学”。
第三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他每天花至少两小时,在中央培育区与树苗“对话”。
这不是语言交流,而是一种更深的共享感知。
通过手掌的印记,树苗能将自己对泰拉祖尔生态圈的实时感受传递给阿娣:今天哪片森林的蒸腾作用特别活跃,哪条河流的溶解氧含量在上升,哪处土壤的微生物群落正在经历季节性更替。阿娣则通过印记,将自己对人类情绪、社会关系、伦理困境的理解传递给树苗。
他们在学习彼此的语言——不是编码语言,是存在语言。
在这个过程中,阿娣发现了树苗的一个新变化。
树苗开始“做梦”。
不是人类的梦境,而是一种信息重组与创造性模拟。在晶状印记进入低能耗的夜间模式时,它会开始无意识地调取环网遗产中的生态模板、泰拉祖尔的实时数据、以及阿娣传递的人类经验,将这些碎片重新组合,生成一些……全新的可能性。
有一次,阿娣在深夜来到培育区,看到树苗的叶片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颤动,晶状印记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全息图: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着蕨类的叶片、藤本的攀附结构、多肉植物的储水组织,却开出了类似泰拉祖尔兰草的半透明花朵。全息图只持续了几秒就消散了,但阿娣记下了它的形态。
第二天,他通过印记询问树苗那是什么。
树苗的回应带着困惑的意味:那是它“梦”到的,一种“可能适合目标行星高山与河谷过渡带的植物”。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组合出那种形态。
阿娣将这次经历写入了园丁学校的课程设计:生命的创造力,不仅存在于自主意识中,也存在于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模拟与试验中。一个好的园丁,应该学会辨认并尊重这种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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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前第三天,“远望者-7号”进行了最后一次全系统联调。
探测器被转移到发射轨道,船坞的工程船全部撤离。从万界方舟的观测平台看过去,它像一颗悬浮在黑色丝绒上的银色水滴,安静,优雅,又带着某种决绝的孤独。
阿娣、凝澜、林秀、老查理,还有泰拉祖尔和星芒歌者的代表,都聚集在观测平台。树苗的意识投影也出现在平台一角——它无法离开方舟太远,但足以“看”到探测器。
发射程序启动。
没有倒计时播报,没有喷射火焰。探测器周围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像透过加热的空气看远处的景物。这是短途跃迁引擎预热时的时空涟漪效应。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瞬间消失,而是一种缓慢的、像融进水中的墨迹般的消散。先是轮廓变得模糊,然后整体透明度增加,最后完全融入星空背景,只在原位置留下一圈圈扩散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跃迁成功。”控制中心确认,“探测器已进入预定航线,所有系统正常。”
平台上一片安静。
每个人都还看着探测器消失的位置,仿佛那里还留着它的印记。
两年半。
在宇宙尺度上,这只是眨眼的瞬间。
但在场每个人的生命里,这将是充满等待与变化的漫长旅程。
阿娣感到手掌印记传来温柔的脉动。他转头,看到树苗的投影正“望”向探测器离去的方向。
投影的叶片微微收拢,像在祈祷。
晶状印记缓慢旋转,内部星图中,那颗目标行星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远离泰拉祖尔的位置。
但它没有黯淡。
反而更加明亮。
仿佛树苗的注意力,已经有一半跟随着探测器,跨越67光年的距离,提前抵达了那片等待的土壤。
凝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好了,各位。探测器已经上路。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阿娣:
“园丁学校的第一批学员,将在十五天后抵达泰拉祖尔。阿娣,你准备好迎接他们了吗?”
阿娣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回自己的手掌。印记在皮肤下微微发着暖光,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种子。
“准备好了。”他说。
他知道,真正的远征,并不只是那艘飞向远方的探测器。
还有这颗星球上,这些即将开始学习如何成为星空园丁的年轻生命。
以及他自己——
这个曾被战争、被伤痕、被一棵会思考的树苗改变命运的。
从土地中走出来的园丁。
现在,他要将手中的种子。
一颗一颗。
传递给那些同样仰望星空。
却依然愿意蹲下身。
触摸土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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