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准器减速的消息传到万界方舟时,控制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喘息声——不是欢呼,更像长时间屏息后终于能呼吸的生理反应。
它没炸。
它停下来了。
它调头了。
“但它还在靠近。”老查理盯着深空雷达的读数,声音沙哑,“速度从0.3光速降至每秒五百公里,还在继续减速。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到达泰拉祖尔同步轨道外沿。但它没启动攻击协议,至少目前没有。”
林秀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调出校准器最新的能量频谱分析:“能量输出模式改变了。从之前的‘攻击聚焦型’变成了‘广域扫描型’。它在……观察。全方位的观察。”
凝澜走到主屏幕前,看着那个代表校准器的光点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弧线切入泰拉祖尔的远轨道。它的轨迹经过精密计算,既不进入行星防御系统的警戒线,又能覆盖对整颗星球的最佳观测角度。
“它在执行新判断。”她低声说,“重新评估。但评估的标准是什么?评估需要多久?如果评估结果仍然不通过……”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校准器现在的温和,可能只是死刑执行前的最后体检。
“树苗呢?”阿娣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地核深处特有的回声质感,“它怎么样了?”
阿娣还在返程途中。共生载具正以比下沉时更慢的速度上升——不是技术限制,而是深根坚持要“让年轻的园丁有足够时间适应压力变化”。实际上,阿娣知道这是给他时间消化在地核看到的一切。
凝澜切换画面到中央培育区。树苗已经停止了生长爆发,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生理节奏,但晶状印记依然保持着明亮的光泽,新生的纹路也没有消退。更重要的是,它周围的十二面体驻波场依然稳定存在,只是强度降低到了安全阈值内。
“树苗稳定,但……”林秀犹豫了一下,“它似乎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所有叶片微微收拢,像在等待什么。”
“它在等待校准器的评估。”阿娣说,“也在等待我的报告。”
通讯信号随着载具穿过地幔上层而开始出现干扰。阿娣抓紧时间说:“地核的‘概念实体’已经与树苗建立了稳定连接。那个连接是双向的——树苗能通过它感知整个泰拉祖尔生态圈的状态,而概念实体也能通过树苗,间接感知到我们、感知到校准器。它……它现在是一个完整的系统了。树苗是接口,是意识前端,概念实体是记忆库,是运算核心,泰拉祖尔生态圈是承载平台。”
这个描述让控制室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
树苗不再是孤立的个体。
它正在成为某种更庞大存在的“五官”和“喉舌”。
“校准器会怎么看待这种变化?”凝澜问。
“不知道。”阿娣诚实回答,“环网的原始设计里,纪元之树应该与概念实体连接,但连接深度应该有限——树苗是执行终端,概念实体是指导手册。但现在,树苗与概念实体的融合程度远超预设,它还反过来影响了概念实体,用它的土壤样本‘更新’了那个五万七千年前的程序。这就像……一本指导手册被学生修改了,还改得比原版更好。”
“所以校准器要么承认这种‘超越预设的进化’是良性发展,”老查理接话,“要么判定为‘系统崩溃’,启动最彻底的重置——把手册和学生一起烧掉。”
通讯彻底中断前,阿娣最后说了一句:“我六小时后返回。在那之前……请相信树苗。它比我们更知道该怎么展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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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准器在二十四小时后,进入了预定的观测轨道。
它没有隐藏自己。相反,它开始主动释放微弱的、涵盖全频段的扫描脉冲。这些脉冲像温柔的触须,轻轻拂过泰拉祖尔的大气层、海洋、陆地,甚至穿透地壳浅层,探测生态圈的最基础脉动。
万界方舟、泰拉祖尔防御系统、星芒歌者监测站,所有观测设施都在记录这些扫描脉冲的特征。数据被实时汇总分析。
“它在测量什么?”林秀看着不断刷新的参数列表,“温度、气压、化学成分……这些都是基础环境数据,我们自己的气象卫星都能测。”
“但它测的方式不一样。”凝澜调出一组对比数据,“看这里:它对同一片森林的扫描,在不同时间重复了十七次,每次的扫描频率都有微妙调整。像是在……倾听森林在不同光照、不同湿度、不同风速下的‘呼吸节奏’变化。它不是测静态参数,是在测生态系统的动态响应模式。”
更令人惊讶的是校准器的扫描目标选择。
它没有优先扫描人口密集区、工业设施或能量反应堆——这些通常被视为文明发展的标志。相反,它用了超过60%的扫描资源,聚焦在那些生态多样性最高的区域:原始雨林、珊瑚礁、高山草甸、深海热液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在评估生命本身。”星芒歌者银铃通过通讯信道分享她们的观测,“我们的谐波感知显示,校准器的扫描脉冲与泰拉祖尔生态圈的自然波动产生了某种……共振。不是强制的共振,而是试探性的、像音乐家轻触琴弦看它如何回响的那种共振。”
“树苗有反应吗?”
“有,但很微妙。”林秀调出培育区的监控,“每当校准器扫描到世界根网络的深层节点——就是树苗之前指出的那几个位置——树苗的晶状印记就会同步微闪一下,像是……在点头确认?或者说,在向校准器‘介绍’那些地方的重要性?”
这种互动持续了十八小时。
然后,校准器开始了第二轮扫描。
这一轮,扫描目标变了。
它开始扫描人类定居点、泰拉祖尔城市、轨道设施、万界方舟。但扫描方式依然温和,依然是那种试探性的、倾听式的频率调制。
万界方舟的防御系统检测到扫描脉冲穿透外壳时,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但脉冲没有尝试入侵任何系统,没有探测能源核心或武器阵列,而是……聚焦在了生活区。
它扫描了植物培育舱里的作物生长情况。
扫描了水循环系统的净化效率。
扫描了空气再生装置的能耗曲线。
甚至扫描了船员休息区里,一盆普通观赏植物在人工光照下的光合作用效率。
“它在评估我们如何对待生命。”阿娣的声音突然从控制室门口传来。
他已经回来了。
站在门口的阿娣看起来疲惫但清醒,身上还带着地核深处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矿物与古老生命的气息。他的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但眼神异常明亮,像在黑暗中见过某种伟大的事物后,再也无法安于平凡的光。
“校准器的核心判断标准,不是技术发达程度,不是文明规模,不是能量利用效率。”阿娣走进控制室,来到主屏幕前,看着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校准器三维模型,“而是生态系统的整体健康度、稳定性、以及……生命的自主权与尊严。环网设计它,是为了确保他们播种的‘生命-星球共生系统’不被扭曲成单纯的资源榨取机器,或者被某个单一物种绝对统治的畸形生态。”
他调出校准器两轮扫描的数据对比:“第一轮,它在评估泰拉祖尔原生生态圈的状态。结果显然让它满意——因为树苗与概念实体的连接,让整个星球的生态系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与活力。第二轮,它在评估我们这些‘外来者’、‘后来者’如何融入并影响这个系统。”
“我们的评分如何?”老查理紧张地问。
“还不知道。”阿娣摇头,“但树苗在帮我们。每一次校准器扫描到我们与生态互动的正面案例——比如我们的废水净化后用于灌溉,比如我们的人造光合作用装置在补充大气含氧量,比如我们保护而非开发原始森林——树苗都会通过晶状印记,向校准器发送一个微弱的确认信号。像是在说:‘看,这些外来者也在遵循系统的核心原则’。”
凝澜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树苗在为他们辩护。
在为人类辩护。
这个他们曾经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现在正在宇宙法庭上,为他们呈递证词。
“但如果校准器扫描到负面案例呢?”林秀担忧地问,“我们毕竟不是完美的。我们有污染,有资源消耗,有生态足迹……”
她的话音未落,警报响了。
不是攻击警报,是扫描强度异常警报。
校准器的第三轮扫描开始了。
这一次,扫描脉冲突然变得锐利、深入、甚至带着某种……质问的意味。
它锁定了泰拉祖尔北极圈边缘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在三十年前,曾是联盟与某个流亡机械文明最后决战的地方。战争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创伤:大地被等离子武器烧灼成玻璃质,土壤中渗透着放射性同位素,生态系统彻底崩溃,至今未能恢复。
那是泰拉祖尔生态圈上,一道丑陋的、人为制造的伤疤。
校准器的扫描脉冲在那片区域反复聚焦,强度持续提升。
同时,万界方舟的监测系统检测到,校准器的能量核心输出正在缓慢但稳定地上升。
从“观察模式”,向“评估模式”转变。
再从“评估模式”,向“裁决预备模式”过渡。
“它在问。”阿娣盯着数据流,声音紧绷,“它在问:这样的创伤是谁造成的?为什么三十年仍未修复?系统是否具备真正的自我修复能力?还是说……外来者带来的不只是建设,还有毁灭?”
控制室里,温度仿佛骤降。
那片战争伤痕,是人类——或者说,是联盟文明——留在泰拉祖尔身上的烙印。
无法辩解,无法否认。
而树苗,面对这个质问,沉默了。
它的晶状印记不再闪烁确认信号。
它似乎也在等待答案。
等待人类自己的答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凝澜缓缓站起身。
“联络泰拉祖尔最高议会、星芒歌者长老会、联盟理事会。”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铁,“我们有一个提案。”
“什么提案?”林秀问。
凝澜看向屏幕上的那片创伤区域,然后看向培育区里沉默的树苗。
“我们承认错误。我们承担责任。然后,我们请求一个机会——不是辩解的机会,是修复的机会。用我们所有的技术,用树苗的帮助,用泰拉祖尔的生命智慧,一起治愈那道伤疤。不是掩盖,是真正的治愈。”
她停顿,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然后,让校准器亲眼看着我们怎么做。让它评估的,不是我们过去的错误,而是我们面对错误时的选择,以及我们修复错误的能力。”
阿娣第一个点头。
然后是林秀,是老查理。
通讯信道陆续传来各方的回复:
泰拉祖尔:“我们同意。那道伤疤也是我们的痛苦。”
星芒歌者:“我们会用谐波加速生态共鸣,缩短修复时间。”
联盟理事会:“批准。调动所有可用资源。”
计划定下了。
七十二小时。
修复一片三十年的战争创伤。
在宇宙法庭的注视下。
树苗的晶状印记,在这一刻,重新开始闪烁。
这次不是确认,不是介绍。
而是一种温和的、鼓励的脉动。
像在说:
我陪你一起。
我们一起向星空证明。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永不犯错。
而在于犯错之后,还有勇气蹲下身。
亲手把破碎的土壤,一点一点。
拼回完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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