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多年后再次消失的玻璃
圣玛格丽特小学的走廊在七月末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艾登·德思礼停在奖杯陈列柜前,盯着1972年校际辩论赛的银杯。阳光穿过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彩色玻璃窗,在银杯表面碎裂成一地光斑。他本该在体育馆里和其他男生一起打板球——父亲坚持说“运动能让男孩变正常”——但他借口肚子疼溜了出来。
正常。这个词像一根刺,卡在他十一岁生命的咽喉里。
银杯反射的光正好晃进他的眼睛。艾登眯起眼,突然想起昨晚的梦:银杯变成了会说话的脑袋,嘴唇是弯曲的杯沿,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确定自己正常吗?
“走开。”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突兀。
银杯没有回答。但玻璃消失了。
不是碎裂,没有声响。陈列柜正面的玻璃从边缘开始消融,像糖块在热水中溶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空中悬浮了三秒,然后彻底不见。现在奖杯赤裸地站在橡木隔板上,青铜表面突然显得廉价而尴尬。
艾登的第一反应是耳鸣。世界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然后是指尖发麻——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下游走,试图刺破表面。五岁那年在厨房,抽屉“自己”夹住了他的手指,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母亲尖叫着冲过来,但当她拉开抽屉时,他的小指完好无损,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离那些怪事远点,”父亲达力常说,粗壮的手指戳着报纸上的社会新闻,“德思礼家的人要脚踏实地。”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艾登猛地转身,看见哈里斯先生——那个永远穿棕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校长——正站在十五米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校长的眼镜滑到鼻尖,嘴巴微微张开。
他们隔着空荡荡的陈列柜对视了漫长的十秒钟。
“德思礼。”哈里斯先生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请到我的办公室来。现在。”
校长室的胡桃木镶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肖像,那些穿维多利亚时代长袍的老人都用同一种表情俯视着他:混合着好奇与轻微的厌恶。空气里有雪茄、旧书和上光蜡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味——艾登后来才会知道,那是恐惧。
达力·德思礼坐在为访客准备的椅子上,那张椅子对他的体型来说太小了。他的西装外套紧绷在肩膀上,汗水在额头和颈后积聚成细小的珠串。艾登注意到父亲右手无名指上的旧伤——一道歪斜的白色疤痕,像闪电的分岔。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达力喝醉了威士忌,提起过这道疤的来历:“你那个怪胎表叔离家出走那晚,我气得砸碎了客厅所有的玻璃。”
“德思礼先生,”哈里斯校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看艾登,只盯着达力,“这已经是本学期第三次‘异常事件’。”
达力擦了擦汗:“我儿子很敏感,校长。可能是压力……青春期,您知道。我们愿意赔偿玻璃的损失。”
“上个月,”校长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皮革封面的记录册,“实验室的六盏本生灯在同一秒全部熄灭。监控显示当时只有德思礼同学在附近整理器材。”
“电路故障……”
“三周前,图书馆D区的非小说类书籍从书架上‘飞’出来。不是掉下来,是飞出来。图书管理员沃森太太发誓她看见书像鸟一样在空中盘旋了五秒。”
达力的脸颊开始涨红——那是愤怒的前兆,艾登太熟悉了。但这次愤怒里掺杂了别的东西,一种更接近恐慌的情绪。
“今天,”校长合上记录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则是这所学校定制的、价值两千三百英镑的防弹玻璃,在没有任何物理接触的情况下,从分子层面分解了。保险公司的人会怎么想,德思礼先生?”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板球击中球拍的声音,遥远的、规律的砰砰声,像缓慢的心跳。
哈里斯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一个剪影。
“我在这所学校工作了三十七年,”他说,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见过两个这样的孩子。第一个是1985年,一个总是让教室电灯忽明忽暗的男孩。老师们说他神经紧张,家长说他睡眠不足。直到某天午餐时间,他让整个食堂的桌椅离地悬浮了十厘米。”
达力的呼吸变得粗重。
“那个男孩后来被一所……特殊学校接走了。在苏格兰某处。”校长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直接落在艾登身上,“第二个是个女孩,1998年。她能让粉笔在黑板上自己写字。她父亲是物理学家,尝试了所有科学解释,最后不得不承认:有些事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她也去了苏格兰,同一所寄宿学校。”
艾登感觉到那些针又开始在皮肤下游走。这次它们向上爬,顺着脊椎,刺进后脑。
“那所学校,”达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叫什么名字?”
哈里斯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下什么,推过桌面。达力没有碰那张纸,只是盯着看。艾登从父亲颤抖的肩膀辨认出那几个单词。
霍格沃茨。
“不。”达力说,声音很低,但每个音节都像拳头砸在桌上,“不可能。”
“德思礼先生——”
“我儿子不会去那里。”达力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不会变成……变成他们那样。”
校长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接近怜悯的东西。“恐怕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他轻声说,“那封信最迟明天就会到。猫头鹰总是能找到路,无论你把窗户封得多紧。”
猫头鹰。艾登想起上周在自家花园橡树上看见的那只褐色大鸟,它站在最高的枝头,黄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小灯。它在那里待了整个黄昏,然后无声地展开翅膀,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回家路上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然后天空裂开了,雨水倾盆而下,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湍急的溪流。雨刷疯狂地左右摆动,但能见度还是迅速降到几米之内。达力把车开到限速以下,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内弥漫着他古龙水的气味——那种廉价的、刺鼻的香味,混合着汗水,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父亲的味道。收音机里天气预报员正在播报:“……反常雷暴系统将持续到明天清晨,气象局已发布黄色预警……”
“爸爸,”艾登盯着雨刷单调的摆动,“我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引擎声、雨刷的摩擦声。
“那些事……灯和书……还有今天的玻璃……不是我故意的。我不知道它们怎么会……”
“闭嘴。”达力说。
但这不是他平常那种愤怒的“闭嘴”,里面没有火气,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艾登转过头,看见父亲的脸在仪表盘微光中显得陌生。汗水从鬓角流下,沿着下巴的轮廓滴到衬衫领口。达力·德思礼四十二岁了,但此刻他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突然,方向盘猛地向右打。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甩进一条小路,颠簸着冲进一座废弃加油站的空地。生锈的加油机像骨骼般立在倾盆大雨中,顶棚早已塌陷,露出锈蚀的钢架。
引擎熄火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鼓点。车内灯自动亮起,在狭小空间里投下昏黄的光晕。达力盯着方向盘,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东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廉价西装下剧烈起伏。
然后,他做了件艾登从未见过的事。
他哭了。
不是抽泣,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从他眼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混进汗水里。一个四十二岁、体重接近一百二十公斤的男人,在废弃加油站的车里,对着方向盘无声地流泪。
“爸爸——”
“听着。”达力打断他,声音粗粝得可怕,“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在你出生前就该说。在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能……”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钱包——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旧皮夹,边缘已经磨损发白。颤抖的手指在卡片和钞票间翻找,最后从最里面的夹层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照片。
照片是静止的,麻瓜照片的那种静止。边缘已经发黄,四个角都磨损了。
达力把它展开,放在仪表盘上。
照片上,十岁左右的达力挤在沙发一角。他穿着条纹T恤,金发剃得很短,脸颊胖得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看起来很不高兴,嘴唇紧抿,肩膀紧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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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坐着一个黑发男孩。
男孩比达力瘦小得多,穿着至少大两码的旧衣服,膝盖从破洞里露出来。他戴着一副用胶带粘了无数次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是某种明亮的绿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额头——一道闪电形的疤痕,即使在这张褪色的照片上依然清晰可见。
艾登知道那是谁。家里从不说那个名字,但它悬在空气中,像一个从未愈合的伤口。
“哈利·波特。”达力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仿佛终于拔出了一根扎在肉里二十年的刺,“我妈妈叫他‘那个男孩’。我爸爸假装他不存在。而我……”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我花了二十年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会飞的摩托。从壁炉钻出来、浑身是灰的男人。我姨妈浮在空中用魔法做家务。还有……”
达力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臀部,那个位置在西装裤下微微隆起——一道旧伤。
“还有什么?”艾登轻声问。
“猪尾巴。”达力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笑意,“某个猎场看守人——海格,他叫这个——为了惩罚我欺负哈利,用一根破棍子指着我,然后我就长出了一条货真价实的猪尾巴。粉红色的,会卷曲,还他妈会摇。”
艾登瞪大眼睛。
“我在医院躺了一周,”达力继续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医生们想不通,一个十一岁男孩怎么可能长出一条功能齐全的猪尾巴。他们拍了X光,做了CT扫描,最后得出结论是‘罕见的良性增生’,用手术切除了。但切除前,那东西在我屁股上长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
他又笑起来,这次笑出了眼泪,或者说眼泪混进了笑声里。
“我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结婚,有你,我们搬到小惠金区——离女贞路四条街,够远了,我想。我开公司,你妈妈种玫瑰,你按时上学,成绩中等,不惹麻烦。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的生活!”
他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的悲鸣。
“但现在,”达力转向艾登,眼泪和雨水和汗水在他脸上混成一片,“现在你要变成他们了。你要变成那些怪胎中的一员。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艾登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向照片,照片上的哈利·波特正看着镜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达力从未有过的神情:那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警觉的、等待着的平静,仿佛他知道照相机后面有什么,知道按下快门后会发生什么。
“他在哪里?”艾登终于问出来,“他现在……怎么样了?”
达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魔法部部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报纸头条,“或者类似的大人物。结婚了,有三个孩子。拯救过世界好几次。正常人眼里的英雄。”
“但对你来说不是。”
“对我来说,”达力小心地折起照片,放回钱包最里层,“他是我表弟,一个在我家长大、把我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怪胎,一个让我父亲到死都害怕壁炉会突然喷火的阴影。”
他重新发动汽车,引擎咳嗽了两声才启动。
“我们回家,”他说,声音恢复了某种平静,那种决定投降后的平静,“猫头鹰要来就让它来吧。但听着,艾登——”
他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明亮。
“如果你非去不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变成他。不要变成哈利·波特。不要当英雄,不要拯救世界,不要让人在报纸上读到你的名字。你就……好好活着。平安地、正常地活着。能做到吗?”
艾登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恐惧、愤怒,以及底下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爱,扭曲的、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我尽量。”他说。
达力点了点头,好像这就是他能期待的全部了。他挂挡,倒车,车子重新驶入瓢泼大雨中。艾登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废弃加油站在雨幕中迅速缩小,变成一个苍白的剪影,然后消失不见。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七点零三分。
还有十七个小时,他的十一岁生日就要到了。
而某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