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昏暗的车厢中，荧蓝色的屏幕映亮迟舟灼的脸，隔着一扇车窗，他用那种淡然的、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神望向江祈夏。
江祈夏脚步一顿。
他还是有些害怕迟舟灼。
衣服沾满了颜料，江祈夏没有佩戴迟舟灼送他的那条围巾。
他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领口中，简单直白开口：“我没钱。”
迟舟灼：“。”
迟舟灼：“什么时候能不要开口就提钱？”
看来迟舟灼不是来找他要回卖围巾的钱的。
江祈夏乖乖巧巧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和迟舟灼还能谈些什么。
“上车。”迟舟灼又道。
“啊。”江祈夏警惕，“我卖你围巾，你要卖我？”
“……”迟舟灼，“有人让我联系你做模特，带你去聊聊。”
江祈夏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狐疑道：“现在？”
“嗯。”
江祈夏更警惕了，总觉得送上门的业务没安好心：“可我现在是男装，你不会想让我男装出席，然后当众戳穿我，让我社死吧？”
迟舟灼：“。”
没想到自己在江祈夏眼里居然留下了这种刻板印象。
无所谓了。
他朝江祈夏招了招手，江祈夏不情不愿走到车窗旁，迟舟灼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脑勺，掌心微微用力，身体向前倾，靠近江祈夏的耳畔：“如果我想，三分钟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是近乎挑衅一样的威胁。
江祈夏后背一僵，眼中出现一丝慌乱，他更害怕迟舟灼了，想后退，可迟舟灼的手掌牢牢箍着他，让他根本无法移动半步。
反抗不得，江祈夏只能小心翼翼：“那、那……会给结工资吗？”
迟舟灼：“……嗯，给。”
给钱就行。
江祈夏一咬牙，上了车。
他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豪车，但确实是第一次和迟舟灼两个人同处同一个车内空间。
一上车，江祈夏先是将脏了的外套脱下来，穿在里面的只是薄薄一层衬衫，外套一脱，打了个冷战。
“不冷？”迟舟灼关上窗户。
“冷。”江祈夏将卷成一个球抱在怀中。
“穿太少。”
“我们精致男孩是这样的。”
“……”
车辆驶入车道，窗外风景在不断后退，暖气吹出，温暖热风缓缓溢满整个车厢，舒缓轻柔的音乐在耳畔，江祈夏竟是有些困。
他本就有些感冒，脑袋昏昏沉沉的，困意一上来就再也克制不住，竟是靠在座椅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江祈夏被迟舟灼晃醒，迷迷糊糊抱着包和衣服下了车，站在温暖的室内温泉池面前，热气袅袅，江祈夏久久没有晃过神。
这里看着像是一池室内私汤，水面上撒了玫瑰花瓣，汤池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风景。
江祈夏呆滞，转向迟舟灼：“我们……在这里谈业务吗……？”
“先洗澡。”迟舟灼说，“洗干净再来谈。”
说完，迟舟灼转身走出汤池房，身旁的佣人将准备好的服装托盘递给江祈夏，接走了他手中的包和衣服，轻声关上门。
汤池房中只剩江祈夏一人。
这里……不是上次去过的迟舟灼的房子。
上次是双层大平层，今天来的，则是A市有名的温泉别墅区，附近就有天热温泉，听说每一栋别墅当时都拍出天价，够他兼职几千年的。
可恶的有钱人。
江祈夏愤愤踏入汤泉之中。
清新玫瑰香气顺着袅袅热气沁入心脾，灯光柔和，汤泉浸没全身，浑身毛孔都舒展，本就没有完全醒过来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困顿。
在彻底放任自己放松前，江祈夏给迟舟灼发了一条消息。
【小骗子：[语音7s]】
另一池私汤中，迟舟灼点开江祈夏发来的语音。
“您想得真周到，很舒服哦，谢谢您。”
声音带了些鼻音，尾音湿湿的，像是沾了汤泉的热气。
迟舟灼高冷的回了一个“嗯”，将手机放到一旁。
老实说，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荒诞。
他甚至完全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就把江祈夏拐来了。
没有任何计划，也没有任何规划，全因冲动，完全不是他平日中的作风。
汪芯水先前是有叫他牵线搭桥，联系一下蒋小夏。
但当时的迟舟灼并没有答应，没想到最后竟还是“谈模特业务”的名义将人框了过来。
“什么？真的？！”汪芯水看到迟舟灼发来的消息，十分开心，迫不及待拨了电话过来。
以汪芯水现在在时尚圈的地位，根本不愁找不到模特，可她只想找对自己认为合适的。
最近蒋小夏就特别对得上她的胃口。
“你真把她叫来了？”汪芯水兴奋道，“我之前找人联系，可都被她拒绝了呢。”
“这样吧，迟大总裁，帮人帮到底。”汪芯水生怕迟舟灼拒绝，语速极快，“我明天下午的飞机，明晚七点落地，我找人先把衣服闪送去你那，帮忙先拍一组照片来，行吗，行吗，谢谢我们迟大总裁！！”
汪芯水着急找人送衣服，火急火燎挂了电话。
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敲定下来。
迟舟灼捏了捏眉心。
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不大舒服。
又在汤泉中泡了会，强行调整好情绪，迟舟灼起身，更换好衣服，他给江祈夏发了条消息。
【冷面阎王：人没那么早来。】
【冷面阎王：晚点有衣服送来，可以先拍一组照片。】
江祈夏没有回复，那间私汤房还亮着灯，估计还在享受呢，迟舟灼并没有催促他，回到书房中。
迟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字字幽怨。
【迟川：爸，你好过分。】
【迟川：我都看到了。】
【迟川：你把江祈夏拐回家了。】
【迟川：你不是讨厌他吗？你不要我了？】
【迟川：他是不是泡着给我准备的温泉，穿着给我准备的衣服？】
【迟川：爸！如果不给我一个理由我将永远盯着您！】
【迟川：我爸不要我，小夏也不回我，我是一棵没人疼没人爱的小草[可怜]】
迟舟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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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了一笔钱。
迟川秒收。
【迟川：好的爸，谢谢爸。】
【迟川：这个理由我愿意再等几天。】
【迟川：下周我生日派对想在咱家汤泉别墅办。】
【迟川：答应的话这事我就不追究您了[戴墨镜]】
得寸进尺。
迟舟灼懒得回了，反手屏蔽了顺杆爬的迟川，拿起桌上的文件。
又看了许久，回过神来，江祈夏的消息还是没回。
已经过去很久了，怎么还是没动静？
迟舟灼走出书房，碰见佣人也在另一间私汤房前踱步徘徊，一见到迟舟灼，佣人说：“迟总，我看小江已经进去很久了，刚刚敲了门，没动静，我已经拿了钥匙来。”
这么久没动静，不会是出事了吧？
迟舟灼接过钥匙，急忙打开门，果然，江祈夏趴在汤池边，双目紧闭，他晕在里面了。
迟舟灼冲进汤泉，简单用一条浴巾裹住江祈夏，横腰将他抱起，对守在门口的佣人道：“快叫医生。”
江祈夏实在是很轻，一点也不压手，可此刻，他的皮肤烫得厉害，脸颊洇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且用力。
迟舟灼连忙将他抱到床上，很快，私人医生也赶到房间中。
“怎么样？”医生收起检查工具时，迟舟灼问。
“没什么大事。”医生道，“泡温泉泡缺氧了，一会给他喂点淡盐水就好。”
“他最近应该是感冒了，而且身体比较疲惫，身体对缺氧情况比较敏感，他刚刚应该是泡睡着了，导致缺氧时没法及时调整，没缓过来，不是什么大事。”
“不用叫醒他，让他多睡会，我开了感冒药，醒了之后让他按时服下，多喝水多休息就好。”
迟舟灼长舒一口气。
送走医生，迟舟灼轻声推开门，坐在江祈夏床边。
小骗子的状态比刚才好多了，呼吸也已经渐渐平稳下来，脸颊也不似刚刚那样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把人吓得多后怕，没心没肺的睡得很安逸。
得累成什么样，才会泡温泉时睡着，连缺氧了都不知道。
迟舟灼轻叹一声。
身体缓过来了，江祈夏睡得很舒服，可没多久，他又觉得热，房间里开了暖气，被子也是很厚的，江祈夏在被子里蛄蛹了几下，脚尖终于找到被子边缘的空隙，一整条腿就这么蹬了出来，还翻了个身，大腿压在被子上，大喇喇露出半边身子。
可他似乎还觉得不够舒服，整个人又翻了个身，翻到迟舟灼身边，将脸枕在他的腿上，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似乎总算找到了他感到舒适的睡姿，这才安分下来。
指尖很软，指腹很烫，那点温度从触碰在一块的手背一点点蔓延出来。
睡着的江祈夏很安静，白皙的脸颊在柔和的床头灯中如同净瓷，睫毛随着呼吸轻颤，柔软发丝垂落，他的五官漂亮，睡颜也漂亮，乖巧、柔软得像是一个洋娃娃。
迟舟灼的眼神暗沉了一瞬。
但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坐在床侧，一眨不眨的看着枕在他腿上的江祈夏。
许久，许久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将江祈夏挪进被子中，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冲了两个小时冷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