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后,木措进入自己父亲的军帐中请安。帐中站满军士,年老的漠狄王赤着上身,身后巫医拿着铁钳,将漠狄王手臂上的箭只取出。
老漠狄王老当益壮,精神饱满。他喝一碗滚烫的马奶酒,嘴边胡子被浇得花白:“原二不是打仗的料。他心慈,心慈者不掌兵。他把自己毛病藏得最深的时候,也不过是打仗打得四平八稳。
“战场上一点险都不肯冒,不求无功但求无过。我们得知己知彼,他们大魏皇帝会满意这样一个元帅么——我听说,长安埋怨凉州军粮负担太重,凉州军却毫无建树。
“如果不是原淮野在朝中压着……原家在凉州早被换掉了。”
老漠狄王压下眉,沉思着。
他喃喃琢磨:“原家完了,凉州才能跟着完。”
凉州胡汉杂居,人人反骨,是个乱摊子。除了本就扎根这里的原家,长安世家既不愿、也无能收拾好凉州。
混乱的凉州,无人能压制的凉州,才对漠狄有意义。
木措向父亲弯身鞠躬,让老漠狄王回过神。老漠狄王问:“这次突袭,你可有遇到原淮野那个儿子?”
说到这里,帐中的漠狄军人们脑中同时浮现一张少年桀骜带笑的面容,让人不禁牙关发凉。上一次青萍马场那一战,原霁差点将老漠狄王的命留下……
木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说:“应该没有。那个人如果像父亲说的那般能打,我会把他的头颅给父亲取回来。”
漠狄王闻言大笑,起身走向一座小山般的木措。
他颇有深意地道:“凉州城里藏了一头狼,被原二藏了十七年,但是那又怎样?小狼崽子连牙都没长全,我的儿子却是可以杀狼的。何况我们还有秘密武器……木措,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木措附耳于自己父亲耳边,老漠狄王眼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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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老丁,你生意都跑到这里来做了啊?”
原霁在营中逛时,冷不丁见到女郎和郎君们围着一个小摊主。他凑过去,便见到身上挂满货物、胖乎乎的胡人。原霁熟稔地称呼这人为“老丁”,这人却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大魏人的名字,唤作“丁野”。
丁野正热情地跟军营中的男女推销来自西域的新奇玩意儿,抬头一看原霁,便笑了。
丁野:“这不是你们军营难得开放,谁都能来嘛。小七郎上一次不是还问我怎么没有来自西域的新奇玩意儿么?我寻思着做生意嘛,这不行啊。我一咬牙,跑了西域一趟。这冒着生命危险背回来的货,当然也要让军爷们见一见嘛。”
凉州大部队已出去打仗、轮岗,如今在这里学凫水的兵士,说是学习,更像是放假。既是放假,自然是百无禁忌。女郎们都能进,何况一胡商?
丁野亮从鼓囊囊的背包里抽出一把弯刀,给原霁显摆:“波然国最新打的刀,漠狄人打武器全靠波然国,他们战场上说不定就要配上。你要不要买一把?”
原霁伸手弹了弹剑柄,略微笑了笑。丁野看不出他的神情代表什么,原霁已示意自己身后的束翼掏银子。丁野即刻眉开眼笑,快乐收钱。他收手时,手腕被原霁一把捏住。
原霁嬉皮笑脸:“行了,卖你个面子,你这破刀,我也买了一把了。我问一问你,你这里有没有卖些书的?”
丁野为难:“小七郎,我这样一个住在凉州的漠狄人,学会说大魏话已然不易,哪里认字?我不可能卖书嘛。”
原霁望天:“这不是出城在外,我随便问问嘛。何况我要买的,也不是普通的书。”
丁野恍然大悟:“你要的该不会是那种避火图?你直说就好,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如果是这种书,我就有……嘿嘿,是为了满足小七夫人么?”
原霁咬牙切齿:“也不是这种书!我只是问你,有没有那种男欢女爱的书,教人怎么追女郎、哄女郎的书!”
原霁这么点儿愿望,丁野真能满足——毕竟他来这里做生意,也盯着这里好不容易出现的女郎们。凉州女郎们豪放,她们的爱好,左右那两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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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捧着一本书,边走路边低头看。身后有人追来,一把抱住他肩头:“少青,元帅来信了!”
原霁不用抬头,也听出是赵江河的声音。而赵江河低头看到原霁在看的书,一时迷惘:《鸳鸯梦》。这什么?教人绣鸳鸯的书?
原霁自若地拿二哥的信盖在自己的书页上,打断了赵江河的窥探。
原霁将信往下扫,一边读一边告诉赵江河:“二哥说他来不了这边,今年没空放松了。漠狄王突然发力,玉廷关战事吃紧,漠狄王把所有兵马都调过去了。二哥打算留在那里。”
赵江河点头。
原霁对战事的敏锐,让他轻易从信中的只言片语找到不对的地方:“漠狄人有绕过玉廷关的法子。他们如何做到的?从哪里绕的?必须排查!”
赵江河心情沉重,点了头。
原霁神色一顿,抬了下头。
赵江河:“怎么?”
原霁:“你不觉得奇怪么——现在尚未入夏,漠狄军就大举进攻玉廷关。那他们夏天打算怎么打?过早将兵力耗在这里,如果攻不下,他们今年就不会有更充足的兵力了。两次三番,漠狄军今年有点太急了。”
他陷入沉思。
赵江河若有所思:“我们在关外的探子送回消息,说老漠狄王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生了场大病,召了不少名医。我估计这老头子快不行了……所以就着急了。”
原霁说:“想办法打探下这个老头子什么时候死……这个老头子十二个儿子,不知道谁会继承他的王位。”
赵江河倒很轻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原霁继续看信,却忽而脸色大变,骂出来:“艹。”
原霁将信纸往身旁人怀里一丢:“二哥说等秋天的时候,那个疯丫头要借我们的道出关,让我给人让路,最好跟着人好好学习……跟她学什么?我哪点不如那个疯丫头?”
赵江河喃声:“疯丫头?”
他一看信,立时心生崇拜:“原来是封将军!”
这世上若是不加任何修饰地去提“封将军”这三个字,指的只会是一个人,益州的云麾将军封嘉雪。
封嘉雪比原霁是要大几岁的,但再大几岁,人家也是职位只低于原让一人的、名满天下的唯一女将军。离开凉州,无人认识原七郎是谁,却无人不知封嘉雪是谁。
这般名气大的女将军,原家初时想给自家的七郎定亲,高攀人家。而今没了指望,原让只好答应封嘉雪的要求,愿意让出一部分军粮,作为原家违背婚约的补偿。
只是原让给出的条件很古怪——凉州可以给军粮,但是需要封嘉雪亲自来取。封嘉雪如果没有本事得到,凉州便不给了。
原霁臭脸:“二哥何必答应她的无理要求,还让她亲自来凉州一趟?她要粮,二哥便给。凭什么?我们有白纸黑字地交换请帖,应下婚事么?何必补偿?我凉州的军粮,也不够吃。”
赵江河也很奇怪,却只能说:“你二哥说不定另有安排,那都要到了秋天再说。何况封将军军务繁忙,也许不会来。即便她来了,你们小时候打过架的矛盾,也不至于这般大了,都化解不了?”
原霁冷静下来,淡声:“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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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确实忘了告诉关幼萱,他们会在这里待几天。幸好有金铃儿帮忙,帮关幼萱借来衣裳。前几日还好,虽然金铃儿送来的衣裳,在关幼萱看来风格有些新奇,但是凉州女郎都这般穿,关幼萱脸红一阵后,也能穿出去。
她娇娇小小地穿着精巧的翻领胡服,被女郎们夸一声“飒爽英姿”。
然而金铃儿这一日送来的衣裳,让关幼萱傻眼——丝纱所制的异域服饰,面帘潋滟,臂钏银亮。再加上脚踝的铃铛,孔雀蓝色的飞舞纱巾。
裁制精巧颜色瑰丽,质地轻薄无比……是胡姬舞女们才穿的那一类坦胸露腹的胡服。
关幼萱涨红脸:“我不穿。你是故意的。”
金铃儿趴在案上托腮,笑嘻嘻的:“穿嘛穿嘛。很好看的呀。这可是一位嫂嫂从西域定制来的胡服……那位嫂嫂自己都没舍得穿,听说你借,为了讨好原家,才巴巴送过来的。你不穿,让人家嫂嫂多想,以为原家看不上呢。”
关幼萱鼓起腮帮:“你整日给我穿这些奇怪的衣服……你故意打扮我!”
可是遇到漂亮肤白、又难得性情柔婉的女孩儿,谁不想打扮呀?
金铃儿面上装伤心:“我只是想让小表嫂快快融入我们这里呀。大家都这样穿,为什么你不肯?”
关幼萱害羞:“会露腰的呀。”
金铃儿奇怪:“小表嫂小小年纪,难道腰上有肉,不能穿?那倒麻烦了……”
关幼萱赶紧点头,只求金铃儿赶紧将这样的衣裳拿走。她面颊滚烫,想若是阿父和师兄知道自己穿这样的衣裳晃来晃去,他们会吓傻的。淑女再入乡随俗,也不能那般不讲究?
金铃儿遗憾地抱起金丝蓝缎的胡服,正要退出时,原霁掀帘而入,一眼看到了她怀中抱着的衣裳。
原霁看眼满面染霞、手背在身后往角落里缩的关幼萱,再看一眼金铃儿。
原霁未必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敏锐让他开口阻拦:“慢着……你将衣裳抱走做什么?”
关幼萱瞪大眼,跳起来:“夫君,我不要!”
原霁用一副“不要这样任性”的无奈眼神看一眼关幼萱,回头一本正经地对金铃儿说:“衣服留下,我夫人必然要穿干净的衣裳出门。”
他对关幼萱眨眨眼,做个口型——别怕,夫君来哄你了。
关幼萱傻眼。
她脱口而出:“哄人不是这样的。你是坏蛋!”
原霁望着她笑:“不尊重旁人的哄人方式。你也是坏蛋。”
☆、第 33 章
金铃儿心里害怕原霁。
原霁高瘦威猛, 一身力气骇人。他分明就是那种野起来谁也驯服不了、无法无天的人……原霁一回营帐,金铃儿赶紧将衣服往关幼萱怀里一扔,口中嚷着“表哥表嫂我明日再来拜见”这样的话, 一溜烟跑出去了。
关幼萱无辜地抱着烟蓝色、孔雀蓝色混在一起的清薄胡裙。
原霁一身黑色戴甲的武袍, 威风凛凛地立在柱前,也不走来。
关幼萱对他扬起一个软弱的博同情的笑。
原霁回她一个痞坏的笑。
关幼萱:“你真的要我换衣服?”
原霁正儿八经:“我是为了你舒服。”
关幼萱想一想:“那你转过身。”
原霁瞥她一眼,关幼萱心跳砰一下, 脸霎时更红。他却没说什么, 真的听话地背过了身。关幼萱便一边盯着他的后背, 一边一步步往旁边挪。她漆黑眼珠乱转,瞄准了出营子的方向。
关幼萱口上娇声:“我去换衣服了哦!”
原霁嗤笑一声。
眼看自己一步步挪得离营帐门进了, 关幼萱再偷看一眼原霁那站得修长挺拔的背影。她抱着衣服盯着这几步的距离, 毫不犹豫地向帐门方向跑去。
身后劲风袭来,关幼萱手指快挨到毡帘了,她人被一只强劲的手臂从后揽住,一把被箍抱住。
原霁搂住她挣扎的小身段, 唇上扬笑, 低头伸手捏一把她的脸。关幼萱又开始“哎呀”地叫,原霁笑:“傻不傻?跟我玩这手?给你十条腿,你也跑不过我。”
原霁自得:“我可是能赤着脚每天绕武威郡跑两圈的人!”
关幼萱嘶一口气。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体力与原霁的差距有多远……他一只手臂搂抱着她,她就挣脱不了。
他的气息灼灼罩来,关幼萱动弹不得, 却被他搂得心慌意乱。她侧过脸不让他在她耳边说话,她胡言乱语道:“我才不跟你比跑步!你有本事和我比作诗,比画画, 比、比……烹饪!”
原霁:“我不跟你比那些。我就要让你穿衣服而已。”
关幼萱眼珠轻转,眼波若流。在原霁看不到的地方, 她打着主意,娇娇柔柔地换了策略。她声音比平时声调更软,是真的在撒娇了:“我不要嘛。那衣裳好薄,我不好意思,我从来没穿过那样的。”
原霁耳朵一烫,惊得差点后退。
他强忍着自己投降的冲动,心里恼江南女郎说话的声调,也太矫情了。原霁红了耳朵,心口发麻,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声:“你只穿给我看好不好?”
他脑中想象她的样子,只觉得血液都开始热了。
关幼萱仰脸。
原霁:“夫君难道没有一点特权么?”
关幼萱偏头思量片刻,勉强点了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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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坐在案头,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兵书看。他心思不在书上,麻得僵硬的手指不断地去端杯子喝酒。那酒越喝,他心口的血便越燥。他耳力何止非常人能比,整个凉州军人,也找不到一个耳力比原家这个小七郎更好的。
于是原霁坐在这里,便能听到屏风里头oo@@细小的换衣声音。
这里不比府宅,没有里三门外三门地隔断声音,只有一张屏风隔开里外,对于原霁来说,与不隔也没区别。原霁开始后悔,开始挣扎。他坐这边半晌,忍不住低声沙哑:“好了没有?”
里头呜呜咽咽:“还、还没。”
原霁深吸口气,闭目平复气息,让自己脑中去想战局。但是一会儿,原霁忽然侧过头,向自己身后的屏风看去。屏风上影影绰绰倒映着一个身影,袅袅娜娜,被室中烛火拉长。
这样的身段,比亲眼见到,还要刺激。
原霁一刹那,就想到很多。例如很多个晚上,关幼萱睡着后不由自主地靠近自己,呼吸拂来;她微敞的中衣衣领下,白雪皑皑,清光起伏,对他这样夜能视物的人,何其动人……
原霁怔怔看了半天后,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屏风口。他出神又挣扎,低着头半天,忽然看到地上丢着一亮闪闪的物件……原霁低头捡起,瞬时目中光亮得骇人。
关幼萱在屏风内烦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衣衫外的小腰。这胡服真是不讲道理,要她散下长发,用孔雀蓝色的纱巾罩住;还要她戴上臂钏、脚上系铃铛,小衣只到胸下,长裙只裹腰下,那样长的一段小腹与蛮腰,便都露在外头。
关幼萱努力地拉长小衣,也拉不下去。
原霁的声音忽然离她离得很近:“你腰链掉在外面了,我给你送进来。”
关幼萱惊骇地回头,瞪圆杏眼,便看到原霁手中举着一亮闪闪的串链,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关幼萱一时呆住,忙用发上的纱巾,罩住自己的上半身,警惕地瞪向原霁。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够他递来的腰链:“谢谢你,你先出去。”
她指尖要与他挨到时,他手指往后一缩。关幼萱看他一眼,心里更惧:他的眼神凶悍,像要喝血吃肉一般。
原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将她从上到下地看。女孩儿赤着脚,羞耻地低头连脚趾都往后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像个可怜幼兽一般瑟瑟发抖。原霁确实盯着她的美貌:
乌黑散落的长发不像真正的胡女那般卷曲,而是如世间最昂贵铺就的黑色丝绸一般散至腰下。孔雀蓝色与烟蓝色笼罩她,雾饕黄。她面上的面帘挡住了她的唇鼻,只露出一双秀美妩媚的眼睛。
这样反而衬得唇鼻更诱人。
还有她的臂钏、手链、脚链、铃铛……原霁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上。
如同一段清泓,一道窄细月光。月光与清泓交映,幽美至极。
原霁在军营,在凉州,不知见过多少舞姬胡女。她们或妩媚,或招摇,或楚楚可怜,或娇俏含妖……她们穿着大胆的胡服,或跳舞或唱曲,围着郎君们转。她们花枝摇颤,眼波流媚,一颦一笑都在勾着男人,诠释何谓“妖娆”。
她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原霁此时所见的关幼萱。
寂静帐内,屏风上映着一高一低的一双小儿女身形。片刻,小女郎捂唇惊呼一声,屏风上那道属于少年的影子矮了下去,贴住了小女郎的腰际。
原霁撩袍,单膝跪地,他这样的姿势,微低头,眼前白光潋滟,便是关幼萱的腰身。
原霁手中拿着那闪亮的腰链,仰头看她一眼,哑声:“我帮你戴腰链。”
他垂下目光:“戴上腰链,这衣服就穿好了。”
关幼萱抿起唇,他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腰间,激得她起鸡皮疙瘩,又想跳起逃跑。可是她不是傻子,她本能知道自己逃不了。她现在被一只狼崽子盯着,他优哉游哉地戏弄她,她是他掌中物。
何况……原霁是她夫君。
关幼萱给自己鼓劲,心想没什么的。
给夫君看一看腰,没关系的。
姆妈说,成婚后,夫君什么都能看……
原霁握着她腰的手虽滚烫,却力道平稳。他手绕到她腰后,真的给她耐心地系上腰链。原霁的手在她腰后轻戳了一下,关幼萱“啊”地颤了一下,原霁不动声色,知道自己好似戳到了小窝。
他在脑子里判断了一下位置,心里记住了。
关幼萱低头看挨着自己腰际的少年,她手颤颤地扶住身后的花架,只觉得每一次他的呼吸,都有一种危险感在向上提。关幼萱屏着呼吸,看原霁再拖拖拉拉,也终于将腰链系好。
关幼萱松口气,手搭在他肩上推他,支支吾吾:“你起来。”
原霁仰起脸,看她一眼。
他眼角下的两道疤在烛火下闪着妖冶的光,一瞬间,让关幼萱想到自己梦中那少年将军杀人时的凶狠。
不好!
关幼萱立刻向后退,但是原霁反应更快。关幼萱往后跳起的时候,原霁身子一纵,这么近的距离,他这番强硬扑袭的架势,一下子将关幼萱扯下来。她被他推倒,扑在了身下。
两人姿势变个样,原霁伏身压着自己的妻子,他束冠后微硬的乌黑长发,拂在他低垂的面颊上。
关幼萱小声:“……你要干什么?你、你能不能冷静下来?你这样子好吓人啊。”
她忧心忡忡:“你病了么?”
原霁绷着腮与下颌,他撑在她脸颊旁的手臂微微发抖,他额上渗了汗,眼尾赤红,勾起越来越狠厉的颜色。他脑子变得混沌不清醒,他忘了更多的思量,只有骨血里最原始的狼性控制着他,在他体内嘶吼:
他,想,要。
但凡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没什么不可以的。
关幼萱是他妻子。他想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脑中那根弦崩断,原霁一把扯掉关幼萱面颊上那波光潋滟的面帘,他掐高她的下巴,俯身就吻下去。同时间,他的手拢住她的腰肢,向自己怀里带。他清楚一切事情,他冷酷起来、急躁起来的时候,凶狠万分。
关幼萱瞪大眼睛,被迫张开的口齿间俱是陌生气息。她吓得发抖,眼眸泛起水雾,口上呜咽:“夫君、夫君……少青哥哥……”
她浑身僵硬,因脚踝被他握在手中,她的膝盖被他箍住。她不太明白这是做什么,可是出于身为女郎本能的意识,她隐约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进攻,冒犯。她不肯,便在他身下挣扎。
她害怕万分:“少青哥哥,你怎么了?”
原霁脸埋于她颈间,湿润的唇咬噬,想将这个甜美的小淑女吞下腹。他衣领散开,喉结轻滚,透着禁制而危险的美感。
少年急切地解自己腰间的革带,身子微微向上倾,离开了她。就这般功夫,关幼萱猛地在他撑在地上的手腕上咬一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时候,关幼萱抬手,就在他后背上狠狠按压一下。
后背上还未完全褪下的伤,让原霁一下子皱眉,嘶了一声。关幼萱真是个身段灵活的小丫头,趁着原霁皱眉的片刻,她就从他身下爬了出去。原霁抬头,见关幼萱赤脚跑开,还差点被她的长纱巾绊倒。
原霁“哎”一声提醒还没说出,关幼萱听到他的声音,跳得更快。她一把抱起花架子上的花瓶,抱在自己怀中,扭过头,自认凶巴巴地向坐在地上的原霁瞪眼。
关幼萱:“不许过来!你过来我就砸死你!”
原霁:“……”
他被这场惊变弄得呆住,然后终于从那种混乱的状态中回过了神。原霁看眼自己被自己扯掉的腰间革带,再看眼自己衣领下脖颈被抓出的几道红痕。他再看向关幼萱凌乱的长发,被亲得嫣红微肿的红唇,还有泛着水光的杏眼。
无一不彰显他方才做了些什么。
原霁呆住,脸色瞬间变得青青白白。
他一时生起巨大的恐惧感: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不是一直控制得很好么?难道他本性,依然摆脱不了原淮野的影子――就喜欢强迫女郎么?
带着对自己满心的自唾感,原霁怔怔地坐在地上而不动。
关幼萱观察他半天,见他颓废地垂着头,睫毛微颤。他的长发也有些乱了,这般呆坐着的样子,不复凶悍,倒莫名其妙多了许多可怜……关幼萱眨眨眼,慢慢地将花瓶在手中换个姿势。
关幼萱开口打破沉默:”我手好酸呀。“
原霁不说话。
关幼萱继续小声:“夫君,你怎么了?你怎么不强迫我了?你不强迫我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花瓶放下了啊?我手真的好酸呀。”
她停顿一下,可怜巴巴地补充:“而且我也不想用花瓶砸你。”
原霁:“……”
他抬头看她,脸上的僵硬还没退下,让他显得冷漠十分:“怎么不砸我?你愿意被我强迫?”
关幼萱沮丧而辛苦地把花瓶放回去:“我想了想,我根本砸不中你。你要是真想对付我,我根本瞎忙活嘛。而且我真的手好酸啊,好酸好酸呀……”
原霁盯着她:“又撒娇!”
关幼萱抿唇笑,看出他好像恢复正常了,她便小心翼翼地想重新靠近他。关幼萱心想养狼和养兔子应该差不多的,不管开头多么凶巴巴,最后都会听话地……让自己吃掉!
关幼萱蹲在原霁身边,托着腮要与他说话,原霁忽而目光一凛,伸手捂住她的嘴。
同一时间,帐外传来束翼紧绷的声音:“七郎,情况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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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翼掀开帘帐进来,他身后的“十步”拍打着翅膀,就向关幼萱飞去。但是关幼萱身前站着原霁,原霁抬起手臂,就挡住了“十步”,不让“十步”尖锐的爪子碰到自己身后的妻子。
“十步”不满地冲原霁叫。
束翼抬眸,隐约看到关幼萱一身蓝色纱衣,躲在原霁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跟他打个招呼。关幼萱的穿着好像很奇怪……但是束翼没空操心那个,他眼睛盯着原霁:“七郎,半个时辰前,我看天气不错,就放‘十步’出去捕食。‘十步’没到一个时辰就飞回来了,‘十步’带来消息,有一批铁甲军从北策马夜奔,正向我们行来,大约几百人。”
时间太紧,来不及换衣。关幼萱仍穿着清薄的胡服,只是堪堪躲在原霁身后,听束翼汇报军情。
原霁一怔,说:“这消息不归我收。我只是校尉,我没有调兵权。”
束翼:“我知道!而且这消息是‘十步’侦查带回来的,并没有其他侦查鹰送来消息。军中将士不信这个消息,他们没有得到调兵命令,北方一派太平……但是‘十步’不会看错的!”
束翼这时候不像个总跟着原霁玩的跳脱少年了,他急切地说着自己的看法:“七郎,别人不信‘十步’,难道我们自己不信么?北方军营肯定出了问题!侦查鹰没有回来,说不定、说不定……全都出事了!”
原霁沉眉:“如果‘十步’看到的没错,那就是……北部营全军覆没,消息却传不回来。但是只是几百个人……”
束翼准确提醒:“身着铁甲。”
原霁:“漠狄军是没有能力装备铁甲的。如果是几百人……那也许是他们掩藏的一股精兵。北部营无声无息,漠狄精兵南下……是冲着武威郡而来。”
束翼着急:“怎么办,向玉廷关求助,让二郎派兵来么?武威郡不能出事。”
武威郡是凉州的大本营,是凉州最繁华的地段,是百姓群居的中心城郡。武威郡若是出事,不吝于一把钢刀插入凉州心脏,会让整个凉州军因此被动。几百精兵就想挑衅武威郡……
原霁烦道:“时间根本来不及!大部军队都在玉廷关一带,在北部大荒草原一带……北部营出事,不知西北营是否稳妥……”
而问题最关键的是――原霁说:“我没有调兵权。”
关幼萱在后听得懵懂,此时不由开口:“……没有不用调兵的作战方法么?”
原霁立刻回头看她,这一下,束翼也看到了关幼萱的装束,挑了一下眉:哇哦。
小七郎和小七夫人会玩。
关幼萱:“夫君,我不懂你们作战。但是你们真要作战么?你不是说没有兵么,连兵都没有,你要调兵权也没用啊。原二哥他们那边不知怎么回事,如果你们要在这里开战……是不是可以与将领们商量一下,不按军阶来呢?”
她天真地说:“事急从权,何况你是原家七郎。原家在凉州,不是最大的吗?”
原霁眼眸忽地亮起。
他蹙着眉,有了主意。他说:“北部营出事,玉廷关战急,漠狄铁甲精英不知目的为何……我必须给二哥争取时间。”
关幼萱仰脸:“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么?”
原霁俯眼看她,半晌,道:“有。”
他说:“帮我稳住女郎们。这里女郎各个出身不凡,任何一个出意外都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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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廷关下,原二郎亲率的军队和漠狄王在此交战。他们已战数日,漠狄军这一次攻势凶悍,丝毫不退。凉州军承受的压力非之前所能比,原让不得不从西北营调兵,援助玉廷关。
战场上,老漠狄王看着撕战的双方军队,嘴角浮起笑:自己在此争取时间,希望木措不要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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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水所在的这部分军营,在极小的范围内,向西南方迁了一里距离,将他们之前所围着的那面湖,让了出来。
那面湖名为“镜湖”,在月光下美轮美奂,女郎们对夜里迁移,都极为不悦。但是小七夫人让人传话,说夜里要办篝火晚会,镜湖边上有人表演歌舞。如此一来,女郎们便心甘情愿。
女郎们无所知的时候,开心地操办起篝火晚会。在女方这边嬉笑的时候,她们没有发觉,军营中的郎君们,悄无声息地从她们身边消失。女郎们只当郎君们也要给她们一个惊喜,她们对晚上的篝火晚会,充满了憧憬。
女郎们不知,她们被用作了诱饵。
是关幼萱所设,用来吸引南下漠狄精英军的诱饵――四面失去消息,军情阻隔,他们唯一的法子,便是抵抗,是不让漠狄人找到武威郡。
而在漆黑夜幕下,对凉州地形并不熟悉的漠狄人,是容易被女郎们的歌舞所引,踏入陷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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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军营中所有人解释了他们与外面失去联系、也许整个北部营已经全军覆灭的消息。
原霁目光盯着这些全都年长于他的将领们,声音淡漠:“我们不知外界情形如何,虽传递消息出去,但不知援军何时才能知道消息。是以,我们不能指望别人来救。
“我们兵马不够,无法用军队的作战方式,那便按照我的法子来。我不用行使调兵权,并不算违抗军规。你们当我是原家七郎,听我调遣便是。十步侦查来的消息,是敌军全戴上了铁甲,那我们的优势便失去了……
“我现在命令诸位,全都褪下铁甲。赵江河,你带一队军去保护那些女郎。其他所有人,都跟着我走。”
众人哗然不安:“铁甲是我们最重要的自保武器,你让我们摘掉,这怎么打……”
原霁笑。
他当着这些将领的面,脱掉了外面的战铠,露出自己的一身黑色武袍。他面无表情,将一面布罩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
原霁慢悠悠:“……学着马贼的手段,给他们一场意外。镜湖,现在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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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兵马不足,无人敢指挥此战,众人便听原霁的命令行事。他们掩住身形,如夜行人一般罩住面容,随原七郎登上一处地势高的地方,藏在沙漠的凹陷处,耐心地等着敌军路过。
漫天星光烂烂,银河相罩。
下方女郎们的篝火晚会,灯火燎原,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
躲在高处的军士们听到飘来的音乐声,他们紧盯着地势时,也盯着下方女郎们所围的陷阱。忽然,所有军人哗然,目光亮起。他们目能夜视,清晰地看到光华明亮处,身着蓝色纱衣的女郎在胡姬们的簇拥下登上台,吸引了一片惊叹声。
众军士看得眼直:“那是哪位美人……”
用面布罩着唇鼻、只露出一双眼睛、趴在大石后的原霁眼若喷火:“……”
艹。
关幼萱!
她是故意的?
☆、第 34 章
趴在沙土上, 原霁想,他头上的绿帽子,恐怕被关幼萱发展成了汪汪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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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丝乐袅袅, 人间繁美。高处沙丘后, 看得目不转睛的人被原霁直接用刀鞘打中后脑勺,摔到地上来了个狗吃沙。
原霁的声音在面罩后沉闷无比:“专心应敌!歌舞是用来扰乱敌人的,不是你们。”
众将士燥红了脸, 反省自己的定力还不如一个少年郎。他们将心神从篝火那边收回, 屏住呼吸, 静待敌军。“十步”在空中打个旋儿,重新飞入云翳间。
原霁将目光从关幼萱那边收回, 压低声音嘱咐“十步”:“其他侦查鹰没有一只传回消息, 他们一定是有箭法极好的弓箭手。十步不要靠近他们!”
将士们将身体埋入沙丘后,下方围着篝火,众女郎们见到小七夫人竟穿着漂亮露骨的胡服登台,让她们一饱眼福, 女郎们各个惊喜地叫出来。她们之间气氛轻松, 好奇地观望着关幼萱。
凉州夏日来得晚,夜三鼓时,四面八方的风汹涌灌来,野外荒无人声,关幼萱立在台中, 被冷得鼻尖发红,眼眸湿润。
然纱巾飞扬,蓝衣如烟。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南下的敌军, 必经此地。
胡姬们抱着琵琶小鼓,为她伴乐遮掩。关幼萱从未亲临战场, 她心中不觉害怕。可是闭上眼,她又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原霁也在看着她。她身为原霁的夫人,应该做些贡献的。
小女郎闭上的睫毛轻颤,回忆着自己幼时在家中看过的美人舞。良久,一缕薄烟飞来时,关幼萱赤足轻踩牛皮面鼓,依样画葫芦地学了起来。
看到关幼萱真的跳舞了,下方女郎们兴奋起来:“小七夫人有魄力。
“我竟有这般运气看到小七夫人穿着胡服给我跳舞。”
美人舞乐飞扬,音乐轻快,金铃儿穿梭于女郎们中间,和身后的侍女们将一柄柄匕首、刀剑发给这些女郎。这里是军营,他们凑不出一模一样的武器,但是能够保证每个女郎有一把武器。
女郎们见到武器便纷纷不安,人群中起了喧哗,金铃儿笑容甜美:“小表嫂说,她跳完了舞,还要和姐姐们一同排一段新舞,回头跳给郎君们看。
“小表嫂说自己是抛砖引玉,她献丑跳的舞不好,凉州女郎们却英姿飒爽,练个什么剑舞、刀舞必然没问题。小表嫂想和姐姐们打好交道!“
金铃儿在人群中飞奔着解释,声如鹂歌啭啭。后方的鼓点声越来越急,金铃儿回头,手心捏满了汗,看向台上起舞、纱巾漫扬的美丽少女。关幼萱眼睛妙盈盈地向人群中看来,波光流动,天真而妩媚。
金铃儿压抑下自己心中的不安,继续在人群中奔跑着发武器。
她和所有女郎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的义母金姨是曾与夫君一起上过战场的女英杰,场中所有郎君全都消失,金铃儿本能觉得一定哪里出了事。
赵江河领着数十人骑着马,将女郎们围在中间。他目光时而看向跳舞的关幼萱,时而看向在人群中奔跑的金铃儿。他紧锁眉关,心事重重,忽而――
鼓声“蹦”一声剧烈之时,赵江河听到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奔雷般的轰鸣声。
那是数百马匹在广袤戈壁奔袭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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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措所领的骑士们全身胄甲,腰系革带,足踏银靴。
黑夜是最好的掩饰,他们杀气汹汹,自北而下。黑暗中,木措骑着高头大马,眼睛亮而凶戾。他如凶猛的雄狮一般,天空中只现出一声鹰唳,木措座下马不停,他手伸到背后的箭筒中,直取三箭,一同射向夜空。
箭法一出必中,刺破云穹。高空中的鹰惨叫一声,跌落云端。
木措厉声:“是凉州原家的侦查鹰,擒到后全部活捉,回去咱们炖鹰汤喝!”
木措的父亲老漠狄王在玉廷关开战,整个漠狄军连战数日,为木措争取了直插凉州心脏的机会。木措岂会无功而返?原家洋洋得意自己的侦查鹰养得好,木措今日就来猎鹰!
不光猎鹰……他还盯着藏在武威郡中的狼!
纵马奔驰,马不停蹄时,木措看到了下方的篝火光源。他们对凉州地形只有探子传回来的隐约印象,但是见到篝火,便知自己找对了。再行不到数里,就是武威!
遥遥的,美人舞动伴着鼓点,那烟蓝色的光如水雾般,在寒夜中引着这些雄狮们的目光。
漠狄骑兵们兴奋起来:“女人!木措,是凉州女人,大魏女人!”
木措嗤声笑:“放心,都是咱们的。”
木措在马上伏下身,将弯刀握在了手中。在他的指挥下,漠狄精英骑士们马速加快,在沙漠戈壁中卷出尘烟,冲向下方的篝火。不管是女人还是猎物,漠狄都要杀尽!
众马向下急速行驶,躲在沙石后的凉州男儿郎屏息等待。原霁将手中的红缨枪握紧,眼睛紧盯着下方。他绷着腮,身子已经微微伏起,数着时间,看尘烟向篝火滚去――
三。
二。
一!
漠狄军踏入了沙漠中,马速不减,最前方的马奔跑中,被前方地上埋在沙漠中的绳索拉扯住。在头马的带领下,一众马匹全都深陷进去。马群受惊,纷纷下跪摔倒,将身上的骑士们摔了下来。
原霁厉声:“上――”
尘烟席卷,木措控马术厉害,他从马背上被甩出时,身子在尘土中一翻,单膝跪地,手臂向前递出,一把弯刀如月照眼――
登!
两把冷器相撞,照亮两人的眼。
月光下,漠狄军看到了奔袭而下的黑衣卫士们。木措看到了这些人的衣着和面罩,一时判断不出来人身份。他停顿一刻时,银枪再次当胸袭来,大力卷得木措被击向半空。
木措反手握住对方的枪身,靠着大力一个回旋,将这人与自己一起扯了下来,共同摔在沙土中。木措不停歇,凌厉拳脚挥出,直击对方眉骨!
原霁领着将士们从高处战下,趁着下方混乱杀入阵中,直盯着最前方的木措。两个人兵器短暂交接,目光一对后,再次迎上。木措用蹩脚的大魏话问:“都是凉州子弟。一场误会,兄弟是何人?”
原霁笑。
他的眉峰扬起,凌厉如刀,手中银枪与此同时一同劈向敌人――“老子是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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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一触即发,女郎们这边当即听到了动静。赵江河立时嘱咐自己手中有限的兵马将这群女郎们保护起来,围成小圈。
关幼萱从台上跳了下来,跑向赵江河。
女郎们纷纷追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七夫人,你不能什么也不告诉我们?
“是不是敌袭?”
关幼萱在金铃儿的帮助下,跑到了赵江河身边。赵江河此时也被女郎们围住询问,他不耐烦地大声回答:“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好好躲着就行了,别惹事!”
关幼萱:“赵大哥!”
被凶悍的女郎们烦得憋屈的赵江河,一回头便见到关幼萱向他跑来。他心跳砰一下,连忙低下视线,不敢多看兄弟家这个漂亮得过分、穿着还如此、如此……的小美人。
关幼萱:“赵大哥,开打了是不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江河:“不怎么办。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们,小七夫人让女郎们不要乱跑,好好躲在圈子里就是。”
关幼萱怔一下,说:“不行。”
赵江河抬目。
关幼萱与他争道:“站着不动会成为很大的目标。这里都是女郎,很容易被敌人用作诱饵,牵制你们自己……这里女郎们不少都是将士们的家眷,我们若是受困了,你们这仗还怎么办?
“必须移动!趁着漠狄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前,我们不能成为目标的!”
赵江河:“怎么移动?回武威郡,给他们引路?”
关幼萱睁大圆眸,责怪一般的:“东西南北中,那么多方位,谁说一定要是武威郡?我们……往相反方向走。”
赵江河:“深陷野外,离城郡越走越远,无人救援,你考虑过后果么?”
关幼萱盯着他,半晌轻声:“赵大哥,难道我们打的是持久战,而不是速决战么?我夫君说北部营也许出事了……我不知道你们行军的速度,但是原二哥他们总会发现不对劲的?
“再者,就算真的退无可退……武威郡也是一道关,依然可以守,守到援军到来。”
赵江河压低眉,半晌说:“这般行事冒险。”
关幼萱轻声:“值得一试啊。”
她望向战场的方向,美眸中荡着光,微偏过脸。她再次想到梦中的城破之战,自己如何孤立无援,原霁如何救他们。然而不是每一次,她都只能停留在原地等他回头。
她可以帮助他的。
关幼萱:“赵大哥,我们走!”
赵江河心中挣扎,最终迎着关幼萱恳求的目光,他下了决定:“走!我老赵今晚就跟着小七夫人干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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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边的撕斗,和之前漠狄军与凉州军的撕斗掉了个个儿。
原来是凉州军靠着精良的装备铁甲,欺负漠狄军。这一晚的战争,是这些漠狄精英用他们的铁甲,在压着凉州军打。原霁命令凉州军脱下了铁甲后,漠狄人一时辨认不出这对冒出的人马到底是不是军人。
漠狄人犹疑的功夫,就是原霁要的!
凉州将士们按照原霁之前说好的,他们放弃了之前军队的打发,而是各个佩戴铁索、链子、绳索、长鞭,使用这种软兵器纠缠敌军,和敌军近身而战。
这般黏腻的打发,像是混子一般,和凉州军给漠狄的强硬冷肃风完全不同。漠狄人更无法确定这批人的身份。
木措和原霁近身交战!
木措身如雄伟高山,每一步都震得大地撼动。原霁天生神力,身量高瘦,和木措近身而战时,二人一时间都拿不下对方。木措紧盯着原霁的眼睛,不断地试探着想摘下原霁口鼻上所罩的面布。
木措大骂:“藏头缩尾的小儿,不敢露出真面目吗!”
原霁不吭声,打架时说什么话。他不受木措的激法,他采用了游走之术,这番打斗技巧让雄狮来回跟着转,越发烦躁。原霁最后寻着机会,一枪震飞了木措手中的弯刀,他弯身袭去,撞入木措胸前铁甲。
原霁手扣住他的铁甲!
这一摸,几次三番的试探,终于让原霁确认:对方的铁甲,是早就被凉州军淘汰出去的。即使漠狄人得到了铁甲,也不是最好的那批。
换言之,凉州军中没有出现叛徒。
原霁的近身试探,给了木措机会。木措大喝一声,抓住原霁的肩,对方因撞击的动作而下盘不稳,木措用力一扔,将原霁砸入沙漠中。同时,他的拳脚紧随。原霁当胸被击,身子斜斜后飞,木措再接再厉!
这般缠打之下,原霁再次从沙漠中爬起来时,他面上所覆的面布,终于掉了。
星光如银河璀璨,在遥远天穹上飞流。
木措和原霁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二人喘着气对目。这般对视之下,木措的眼睛越来越冷,他凭着本能判断了出来――
“你就是凉州城里那只狼崽子么?”
木措目光扫过所有的黑衣敌人,明白了:“凉州军藏头藏尾不敢露出真容,你们以为假装自己不是军人,就能赢了?”
原霁目光微闪,淡漠不语――他真正的目的,当然不会分享给敌人。
木措猛地挥舞手臂,大喝:“壮士们,与我一同斩杀这头狼崽子,给我父亲当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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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廷关下,原让亲上战场,与漠狄王相对。二人在战场上对敌,都视对方为仇人。
漠狄王手中武器直攻原让座下之马,又在对方躲避时纵马下压,手中刀压向原让手中的剑。原让后倾身硬扛漠狄王,对方的大力,让他额上渗了汗。但原让此人性情坚韧,绝不气馁。
混战中,漠狄人伏身,沙哑笑着,用大魏话和原让交流:“凉州元帅,这一晚,你们兵马都被困在这里时,如果时辰差不多,你们背后的武威郡,已经到我儿子手中了。”
原让手中紧握的剑一颤,他猛地看向对方。
电光火石,各种线索在原让脑中回转,连成一条线。他咬牙:“你们突袭武威!”
漠狄王手中的刀压着原让,让他无法起身。他和这位凉州元帅一起滚下战马,手中刀挥得更加虎虎生风。漠狄王带着恶意,不屑地笑:“武威只是目标之一,我们不过是小试牛刀。不瞒元帅,我儿木措,就是去斩杀你藏在凉州城里的狼的!
“上次青萍马场,是我轻敌,我没想到原淮野的儿子,真能打仗……原二,你将他藏得可真好。
“但是!他还没有成为狼王!”
翻滚在地,原让依然被漠狄王压在地上,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头顶黑云罩天,漠狄王年老却魁梧,将原让压得抬不起身。
原让喘着气:“我七弟成婚那夜,青萍马场……你是在试我七弟会不会出现!”
漠狄王冷酷道:“漠狄人不会给凉州人任何崛起的机会。漠狄人十八年前打断了你们的脊骨,就不会等着你们再站起来。凉州是养不起狼的……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让我提前看到了那头狼。
“还没长大的狼崽子……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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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四方锁链,齐拖向原霁,缠住原霁的手脚,将他绊倒在草原上。
草原清新,透着水汽,便是距离镜湖越来越近了。原霁后背摔在草上,他龇一下牙,后背灼灼疼得发麻。但这不算什么,更大的拉扯压力,来自缠住他手脚的锁链。
一旦确定他就是原七郎,木措对敌的方式就改变了策略。原本木措一人对决,而这时是至少十个凉州精英,对付原霁。
他们真的将原霁当成一头狼在猎杀。
如何杀狼,就如何杀他。
在野外,不能给孤狼突击的可能。想要杀狼,就要用人海战术,就要将他围住,从四面八方罩住他。木措从不轻敌,木措的目的,一是武威,二是原霁。
走不到武威,杀了原霁,拿着原霁的头颅献给他父亲,他依然是此行功臣!
原霁喘着气,被四方拉扯拽得满头大汗。他面上、手臂上青筋暴突,厉目飞扬时,狠厉挣扎的样子,都让四方拽着铁链的敌人有心惊感。
木措嘱咐:“所有人都不要靠近他!在野外,绝不能让狼近身!”
木措盯着原霁,眼睛发亮:狼崽子被缚住手脚,便寸步难行,沦为困兽。
不过如此。
父亲是对原淮野太害怕,才高估原淮野的儿子。如今看来,原霁根本不如他父亲,根本不会带给漠狄太大压力。
四方的打斗不停,凉州人依然用绳索缠着敌人,在镜湖边对打。没有任何一人走入敌人对原霁的包围圈……没有人能够救原霁。原霁几次翻身,手脚都被攥出血,他握紧拳头忍着四方拉扯,木措手中箭只射出,他不得不伏身。
喘着气倒在地上,汗水和血水流入少年的脖颈。原霁仰着头,青筋快要从额角飞出,但他站不起来。
木措:“狼崽子被我们制住了,派人去杀那些女郎……她们是凉州人的妻子,家人。拿住她们,这些人就不敢动了。”
原霁蓦地抬眼,痛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他的目光反而很平静地盯着木措。木措向后退步,感受到野兽间猎敌的那种无声危险。木措:“收紧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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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在夜中飞奔,骑士们追上徒步行走的女郎们。铁甲军下马后,一声不吭,便向这边挥刀砍来。女郎中哗然震惊,有握着匕首将敌人吓退的,自也有被吓晕过去的。
赵江河的将士们在外对敌:“停下!”
女郎中乱纷纷:“敌人来了,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我要回武威郡!我要回家!
“你们都是做什么的,让敌人打到了家门口……赵江河,原二呢!七郎呢!你们是耍人玩么?”
敌人的袭击,让赵江河感受到压力。他所带的人兵马不足,敌人瞅准机会便会杀入阵中的女郎。他们戏耍着这只围起来的女郎队伍,时不时从高处向下袭击一次,必然让人受伤。
女郎中虽然有能够打一二的,惊慌的却也不在少数。有人受伤后,惧怕如疫病一般在人群中传染开。
关幼萱娇糯的声音在其中分外明显:“熄灭火把!谁也不许点火!”
可是小七夫人声音太过娇软,让性格强势的凉州女郎们不以为然。关幼萱的命令没有多少人听,金铃儿努力帮她:“你们都不要吵了!都听我小表嫂地……”
关幼萱额上出了汗,她也握着匕首,可她一个人都没杀过。她不过十六岁,又天生柔软,不过刚刚嫁给原七郎……她尚未拥有威信让人听从,但她只能尽力!
关幼萱喊道:“都听我说……”
一个胡姬终于忍受不了敌人的不断戏弄袭击,她抱着自己的琵琶向队伍外朝着武威郡的方向跑去。她哭泣:“我不要死,我不要回家……”
蓝色烟雾拂过天空,与星光相照,明亮万分。
胡姬的哭声哽咽着戛然而止,因关幼萱将匕首横在了她脖颈上。一道血痕出现在胡姬的脖颈上,胡女吓得不敢动弹,整只队伍的喧哗也停下。众目睽睽,女郎们震惊地盯着横刀向自己人的小七夫人。
关幼萱仰起脸,一字一句,努力让自己软糯的声调不拖自己后腿,让自己像自己的夫君一样有威慑力一些:“全都听我的!
“谁也不许乱出队伍!要走一起走,谁先脱队,我都、都杀了她!”
有女郎怒:“你敢!”
关幼萱扬下巴:“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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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廷关下,漠狄王张狂大笑中,原让瞅准他一个破绽,一把迷沙扑向老头子时,原让忽然发力,从漠狄王的镇压下翻身而起。
满面血汗,原让手中剑锋凌厉,反杀袭去:“我凉州养大的狼崽子,不是给你们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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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躺在草地上喘气,手脚发麻,近乎脱力。
忽而,将士中束翼传来一声:“七郎,好了――”
原霁蓦地睁开了眼,再一次旋身站起。敌人困了他这么久,以为他已失去反击之力,不想原霁速度极快,在木措没有留意的时候,他已横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人。木措在后扯铁链,但电光火石间,原霁已抬腿一脚飞起,将此人踹倒。
四面八方的拉扯力松了一角,这般好机会,谁会错过?
四方武士紧急补救时,原霁反手拽住四方铁链,他大吼一声,手臂上青筋嶙峋,面上汗水沿着下巴滚入地下。
星光流转,水光清和。少年吐血大笑:“你们这种手段,我二哥八百年前就这么对付我了――”
原霁高喝:“你们都跟我走――”
哗啦啦。
霹雳阵阵。
铁链一头锁着原霁,另一头拽着至少十个漠狄精英。他们被原霁的大力拖着,被拉动着一同摔入了镜湖中。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落水声不绝,凉州军人中,用绳索和铁链,将这批身着铁甲的漠狄军,全都带入了镜湖!
让他们放松,让他们靠近镜湖。
一步算,步步算。
铁甲之重,落水即沉!
☆、第 35 章
西北战场, 与水无关。
何止漠狄人不识水性,就是凉州军,大部队也是不识水性的。
木措倒霉就倒霉在, 他们遭遇的这只凉州军, 并不是以应战目的而留在此地。这只兵马驻扎镜湖,本是以凫水为游戏,帮军营将士们放松状态, 短暂休息。
而一个成功的将士, 必然要学会因地制宜, 善于利用自己能用到的一切资源、机会――女郎们的篝火晚会,镜湖的地形, 漠狄精英们的沉重铁甲披身。
原霁尚未被封为将军, 但他的意识已然达到。
众人共同落水,铁索共缚,绳索捆绑,双方战局瞬间翻转。刚学会了凫水、也许还游得不好的凉州军人, 反败为胜, 转而制约这些漠狄人。
铁甲过重,拖着不识水性的漠狄人向下沉。
“咕噜噜”的淹水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扑鼻,木措艰难地在水中挣扎,虎目圆瞪。
他见着原霁快速挣开了捆绑他的铁链, 悄无声息地开始反杀他们。木措脊椎泛起鸡皮疙瘩,他察觉到危险,拼命地快速解开自己和铁链的羁绊, 不要命地挥舞着手脚,向岸上游去。极强的求生欲和身体素质, 让他竟没有沉下水去。
逃!
这支漠狄精英队组建得不易,他们能深入这里,更是漠狄王那里牵制住了原让,花费了许多代价才做到这一步!而今,而今,竟被小小一片湖打败!
但是不逃又能如何?
镜湖幽静美丽,却是他们的坟墓。
木措等人成为了草原上的逃兵,他们拼命躲开追杀往岸上游,身后的狼群们将他们往下扯。这番来回斗争,死伤无数,每一个死去的,都是漠狄军的希望!木措目眦欲裂!
少数人从镜湖中挣扎而出,奔跑向自己的马匹。人数耗损大半,他们此行计划已经失败。
木措等人喘着气爬上自己的马,他一声唿哨,召集所有活着的人一同骑马北逃。身后原霁的声音沙哑紧迫:“追!”
凉州军人们兴奋万分,他们从未打过这般爽快、将漠狄人吊着打的战争。他们再不怀疑原家小七郎对战事的敏锐天赋,他们呼喝着跳上马,如一群饿了三四天的野外狼群般,向屁滚尿流的漠狄人追杀。
星辰在天,越来越亮,又在转瞬流窜的烈风下,星光变暗,天上泛起鱼肚白色。
木措的队伍不断被追上,不断和身后追逐的人交锋。木措咬牙切齿,心中更生惧:就如父亲提醒过他的一样,只要被狼盯着,逃跑变得何其艰难!
“砰――”漠狄人逃跑的队伍中,有人撑不住,从马上摔了下去。
原霁看也不看,他伏在马身御马疾驰,奔在最前方,眼睛只紧紧盯着木措。身后束翼的喊声嘶哑:“七郎!停下,停下!是‘十步’!是所有的侦查鹰,都找到了!”
束翼的声音带着哭腔:“‘十步’还有救!”
侦查鹰相伴将士一生,最开始是原家养,每个原家儿郎,一般情况下,一生只会养一只鹰。后来凉州的将领们都开始养鹰。他们将小鹰养大,他们熬鹰,将鹰和猎犬都当作战场上最亲密最值得信任的兄弟。
侦查鹰一只都回不来,对凉州军人来说,是何其沉重的打击。
“十步”是原霁八岁时回到凉州的第一年,那时候还活着的原家大哥送给他的礼物。
原家欢迎他回来凉州,希望他留在凉州,和原家儿郎们一同守护这片土地,为这里的所有人去战斗。
奔逃中的木措回头,见到身后的追兵断断续续地为了那群被胡乱裹在包裹里、熬得快死去的鹰群们停步。只有原霁目光凶悍,黑色武袍被风吹得结了冰霜,硬邦邦地贴着身。
这个少年脖颈、手上全是血,他眼睛却仍然紧盯着漠狄人不放。
长发拂面,原霁的声音在风中传去身后:“一半人照顾鹰,一半人跟着我继续追!”
木措:“……”
――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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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漠狄人开始逃跑,对女郎们的攻击也撤退了。
关幼萱等女郎们等了许久,确定漠狄人退了,才在赵江河的提议下,停下脚步,原地驻扎。等到中午的时候,援兵们到来,军营重新扎起,他们的危机才真正解除。
关幼萱见到有援军来,便放下心,她在军营中举目四望,寻找自己的夫君。援军的将领刚来,就和赵江河走了。她不好意思麻烦忙碌的军人,便只能自己找人。
“小七夫人!”
关幼萱听到唤声回头,目光轻轻一闪,露出欢喜的笑:“李大哥!”
援军的将领之一,是李泗。
玉廷关的大战没有结束,但原让在天亮的时候终于知道了北部营陷落的消息。原让仍留在玉廷关,却派兵同时援助北部大荒草原和后方的武威郡。
李泗在玉廷关木措的偷袭一战中受了伤,从前线退下。
他被派来接应这只军队。
李泗手臂上裹着绷带,秀气的白净面孔也灰扑扑一片,青一块白一块。一身狼狈的李泗站在人来人往的伤员和军士中冲关幼萱打招呼,关幼萱便跑了过去。
关幼萱仰望他,关心地看着他身上的伤:“你受伤严重么?”
李泗愣一下,目光闪烁,躲开不敢细看小七夫人这清薄艳丽的胡姬妆容。他道:“不敢劳烦……”
关幼萱耐心无比:“你刚刚回来,不知道这边状况。军营里的大夫不够用,他们全被派出给濒死的伤员看诊了。你的伤不危及性命,他们没工夫照看的。但是我还是会一点包扎的!我帮你重新换一下纱布,你看你包扎的一点都不好。”
李泗微笑:“看来小七夫人常在少青身上练习了。”
关幼萱:“也没有呀。我小时候给兔子包扎过。”
李泗叹:“这般爱养小兔子,小七夫人果然心善。”
关幼萱摆手解释:“不不不,是因为当时的兔子逃跑时摔断了腿,瘸了腿的兔子大概就不好吃了,我才包扎的。”
李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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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泗眼神诡异,对自己兄弟的女人有了新的认识。尤其是听赵江河说过这位小夫人昨晚是如何把匕首架在女郎脖子上威胁人,李泗暗自琢磨,觉得小女郎有趣,恐怕会和他们以为的都不一样。
坐到一敞开门帘的营帐中,李泗伤口被清水清洗,他痛得皱眉时,关幼萱仰头看他,观察他。李泗连忙作出无畏的样子来。
李泗低头看关幼萱耐心地一点点揭开纱布,他突然说道:“少青去追漠狄人了,你别担心,他会回来的。”
关幼萱愣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腮:“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战袍半褪,上身赤着。李泗在小夫人的凝视下,略有些羞涩地转过脸。
他说:“别谢我,是我没应对好玉廷关的突袭。如果我当时及时发现那只漠狄军和其他漠狄军的不同,你们就不会这样措手不及地应对,伤了这么多兄弟。少青还派我去玉廷关查看……我没有完成他的嘱咐。”
关幼萱柔声:“你这般想不对,战场上不能这样说的。没有人会怪你的。”
她将药涂到郎君狰狞的伤口上,想了下:“夫君他也不能怪你!他只是让你看,又没有说具体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要看什么,不应该强加给你的。”
李泗出神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的更好。”
关幼萱漆黑的眼睛望向他,问:“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呢?”
许是小女郎的声音软糯,让人安心;许是小女郎的眼珠清黑,没有杂质;又或许这个女郎是原霁的妻子,让人信赖。
李泗便与关幼萱推心置腹:“我总觉得,我应该帮少青更多。唔……你和少青还在吵架么?”
关幼萱摆手,认真解释:“不吵了不吵了。我们都是大人,都明白事理,不会乱吵架的。”
她眼睫飞快一眨,脑中想到了原霁扑倒她啃她的那一幕……关幼萱涨红了脸。
李泗忍俊不禁,他便顺着关幼萱的话,将小淑女与她的夫君当做成熟大人看:“嗯,不吵架就好。你也许和少青有误会,你们才吵架。但你很快会知道,少青是值得的。
“小七夫人,悄悄告诉你,我原本啊,是个孤儿,我无父无母,不知怎么被丢在沙漠中。我更早的记忆早就不清楚了,只记得是少青收养了我。当时大家都怀疑我身份,只有少青坚持让我住下。后来我有了养父母,有了名字……这些都是少青给我的。”
李泗目光抬起,越过门帘,望着军营中的将士们。
他喃声:“我和其他凉州人不同,我的命,是少青给的。我自然……”
关幼萱打断:“好啦,你穿上衣服。”
李泗未完的话被打断,关幼萱站起来对他抿唇一笑。
他不禁释然,正想和关幼萱出去,谁知道一个浑身流血的士兵跑进来,抓着关幼萱的手臂便哀求:“你是大夫?帮我看看伤,大夫,救救命啊!”
李泗正要阻拦,关幼萱却将此人看了一下,说:“你应该只是皮外伤,没事的。”
莫名其妙,关幼萱重新坐了回去。而莫名其妙,更多的伤员涌了进来。
等回过神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不是皮外伤的,关幼萱终于摆明了自己的身份。
伤员们失望离去,关幼萱和李泗出去营帐,金铃儿忽然窜过来,手上全是血:“小表嫂,你那里还有没有绷带啊?赵将军的手臂又出血了,得换个纱布……”
赵江河在后跑来,分外无言以对:“不用不用,我这么小的伤……”
金铃儿回头瞪他一眼,眼眸泛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