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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6)

作者:伊人睽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墓前道歉。


    他穿着绯红战袍,骑着高头大马,与赵江河、李泗等少年郎君一同纵马长歌。戈壁绿洲湖水前,一个穿着杏色襦群的三四岁小女童向他跑来……


    春水破冰,水光潋滟。女童手放在小嘴前,奶声奶气地闭眼大喊:“阿父,阿父你快回来!阿母让我找你呀……”


    原霁回头,望向清碧湖水旁的小女童。他忽然一个恍惚,心想:我哪儿来的女儿?


    这般一清醒,原霁从梦中跌出,醒了过来。


    —


    雨过天晴,床帏亦被日光染了一层稀薄的柔色。


    从美梦中醒来的原七郎平躺在床板上,听到现实中也传来和自己梦中的小女童声调极为相似、一味缠缠糯糯的女声。


    梦中是一个编纂出来的他的“女儿”。


    现实中则是他那个出身江南的妻子。


    清晨雨后,鸟鸣啾啾。原霁耳力非常人能比,他不光听到了关幼萱的声音,还听到了束翼与她对话的声音。


    原霁从床上翻身坐起,脸色很臭地下了床。


    天已大亮,关幼萱正蹲在他们寝舍外堂一张长案的窗前,和束翼一起扒拉开纱窗上的一道扎痕——


    关幼萱瞪眼:“你看,这里有个洞!我昨晚就觉得冷飕飕的,窗子都破了,结果所有人都不知道。”


    束翼凑过去看到那细长的一道痕,也是半天没想起来。


    原霁嗤之以鼻地端着一碗水慢悠悠走来,心想真娇气,外堂的一个洞,能把睡在里屋的你冻着。


    旁人都没有感觉到,就你感觉到了!


    原霁不悦地向关幼萱和束翼看去,他见到那两人头都快挨到一起了。他脸色更臭,正想咳嗽一声提醒这两人,但他眼尖,顺着关幼萱的比划,一下子看到了碧纱窗上那道划出的细长痕迹。


    原霁:“……”


    束翼还在迷茫摸后脑勺:“那我叫人把窗纱换一下。小夫人感觉这般灵敏啊……”


    关幼萱不好意思:“是我太娇气了。”


    束翼正要安慰她,忽然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从后扎来。他迷茫回头,立刻笑起来:“七郎醒了!啊,我想起这洞是怎么回事了……唔!”


    一道劲风从原霁屈起的指间弹出,正好封住束翼的口。束翼呜呜咽咽半天,关幼萱吃惊地问他哪里不舒服,但是束翼再也说不出答案来了——


    那个洞,是昨夜原霁用匕首扎出的。


    原霁的武功太好,匕首挥去的力道太快太狠。雁过无痕,仆从们竟一直没发现碧纱窗漏了光。


    关幼萱见束翼半天说不出话,束翼愤怒地瞪原霁,关幼萱便回头:“夫君,束翼哥怎么了?”


    原霁随口说:“他修闭口禅。”


    束翼:“……”


    关幼萱:“……”


    关幼萱目光轻轻眨一下,不再多说了。看束翼无法再说话,关幼萱只好遗憾地放人离开。关幼萱对束翼笑吟吟:“束翼哥,最开始我们说的话,你别忘了啊。”


    原霁盯着束翼:什么悄悄话,居然我不能知道?


    他们背着他勾三搭四!


    在原霁的压力下,束翼努力无视他,对关幼萱点头,再对小淑女奉送一计笑容。原霁目光阴测测地瞪来,束翼拔腿就跑。


    关幼萱站起来走向原霁,仍是笑吟吟地:“夫君,我们一起找三嫂用早膳。三嫂昨日有邀请我们去做客的。”


    原霁的早上日程从没变过,他想也不想:“我还要练武。”


    关幼萱:“哦,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原霁:“……”


    他失魂落魄地,见关幼萱一点也不难过,高高兴兴地在侍女的陪伴下出门。她还回头向原霁挥手作别,附送笑容:“夫君,那我中午再找你。”


    原霁:哎?


    他追上她:“你中午找我做什么?”


    关幼萱乜他一眼,妩媚灵动:“一起用午膳呀。你们原家做的饭菜好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可你们家风是不能浪费。姆妈就说让我找你,姆妈说你格外能吃。你能帮我分担。


    “夫君,你会帮我的?”


    原霁放松下来,啧啧两声,他别过脸:“我平日都在军营和兄弟们一起吃饭的。但是你想来就来,我无所谓。”


    说着“无所谓”,他又补充一句:“那我让束翼……不,我让‘十步’中午来找你,接你!”


    关幼萱点头笑。


    小淑女的婀娜背影看不见了,原小七郎才收整自己一番出门。他看到站在外面对着他笑得一脸慈爱的姆妈,小郎君的脸不自在地侧了下。


    他嘀咕:“我们家哪有什么不浪费的家风。你们别穿帮了,回头还要我给你们兜着。我太辛苦了。”


    姆妈笑:“是,那就辛苦小七了。”


    原霁:“是七郎!”


    姆妈迷惑:“我又叫错了么?”


    —


    “十步”是一只守时的鹰。


    日正中的时候,关幼萱和侍女们骑着骆驼,慢悠悠地前往军营。


    侍女们骑在后面的骆驼上说说笑笑,新奇地幻想着第一次进军营的体验。关幼萱抚摸着座下的温顺骆驼,不无纠结:她是真的想试试骆驼肉……要不要也亲自养大一只?


    可是要养骆驼的话,她是不是就不能离开凉州了……


    关幼萱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过两天再做决定。


    而且在她做决定前,她起码要陪原霁走出这段艰难的日子。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他心里不好受,她怎能给他雪上添霜呢?


    眼眸湿润、睫毛浓长的骆驼并不知主人对它的觊觎,它们尽责地将主人送到了凉州大营前。关幼萱跟守卫递了腰牌,守门卫士看到属于原家女眷的腰牌,一下子精神起来。


    他们目光炯炯地盯着关幼萱:原来这就是七郎的夫人呀。


    唇红齿白,腰肢纤纤,衣带飘飘,说话也糯糯的……和凉州女郎真的好不一样。


    关幼萱对他们一笑,士兵们红着脸,当即放行。只是侍女们失望,军营仍不让她们进去。关幼萱安慰她们时,后来传来一声温柔男声:“七弟妹。”


    关幼萱回头,眉目俊逸含情、衣带飞扬似飘的蒋墨从军营外的轿辇中下来。


    他对这边一笑,眼波流动,关幼萱身后的侍女中传来一阵骚动。


    关幼萱向蒋墨身后打量,什么也没看到,她再次张望四周。


    蒋墨走了过来,与她笑:“弟妹这是看什么呢?”


    关幼萱:“我以为五哥出行,一定会跟着十七八个漂亮的侍女和厉害的卫士。这次什么也没看到,好奇怪。”


    她的诚实,让蒋墨眼皮一跳。


    蒋墨勉强维持着唇角笑:“我是来向原二郎辞行的,让他给我安排一些人。带那么多侍女干什么?”


    关幼萱问:“是因为军营中不让寻常女子进去么?”


    蒋墨:“……”


    关幼萱善解人意地微笑:“因为卫士方才告诉我,只让我一个人进去。我以为五哥和我一样。”


    蒋墨沉默半天,轻柔道:“弟妹,你这样就有些不可爱了。”


    关幼萱抿唇笑,并无所谓。


    —


    蒋墨和关幼萱并肩行在军营中,前往同一个方向。


    蒋墨不时回头望她一眼,轻轻叹气。关幼萱低头提着自己的食盒,仿若完全没察觉他的凝视,走路走得格外认真。


    蒋墨眉心一挑,含笑开了口:“弟妹如今嫁过来了,应该知道凉州荒芜了。弟妹若是还想和我去长安,我的承诺不变。”


    关幼萱施施然:“多谢五哥,但我不想去长安啊。”


    蒋墨:“听说你们成婚第二日,七郎就丢下你一个人去玩了。他待你不好,你不想报复他一下么?”


    关幼萱乌眸若水,轻声:“我才不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报复人。”


    她一顿,忽而想到了梦境。梦中阿父说原霁是在报复妙仪堂姐,才不娶她。


    蒋墨见她垂目走神,心中不禁不悦。他还未曾遇到这般不知是傻还是聪慧的小丫头,挑战让人棘手。


    他口上失落道:“定是七郎说了什么话,才让弟妹厌恶我。”


    关幼萱诧异抬头,回答:“没有呀。”


    蒋墨拧眉,伤怀时,眉目间拢雾。他微瞪关幼萱的眼神,既含着不满,却又带几分亲昵,格外揪人心。


    关幼萱一怔,努力让自己定神,不为他皮相所惑。


    关幼萱答:“夫君没有说什么。五哥与夫君有矛盾的话,为何自己不去解决,反而不断地来我面前挑拨呢?”


    蒋墨愣住。


    他目中一瞬间浮起被人戳穿后的暴怒色,但他全身紧绷,硬是强行压了下去。半晌,蒋墨似笑非笑地乜关幼萱一眼:“不识好人心。算了,我不管你了。”


    关幼萱松口气,终于露出了笑:“五哥是要回长安么?祝五哥一路顺风。”


    蒋墨瞥她:“谁说我要回长安?”


    关幼萱:“啊?”


    蒋墨敛目低笑,眉宇间蕴着清寒色。他低声:“难道小萱萱以为我那般喜欢七郎,他成婚,他阿父都不来,我会特意为了他来?


    “我来凉州,不过是顺便。因我有任务在身,要悄悄出关一趟,管原二郎借些人手。原二郎宝贝的弟弟成婚,为了成功借到人手,我只能说自己是来参加婚宴,特意祝福七郎的。”


    他弯眸,对关幼萱一眨眼,轻声:“除了原二郎,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别告诉别人。”


    关幼萱诧异捂嘴。


    明知不该问,可她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女郎——因为旁人待她唯一,她就忍不住心生欢喜,觉得自己特殊。


    关幼萱又想起好像师姐如今在关外……或许可以帮到五哥一些?


    关幼萱小声:“那五哥要出关做什么?”


    蒋墨想了想:“我找一种植物。”


    关幼萱:“是花么?”


    蒋墨又想了想:“大约是。”


    关幼萱便笑起来,悄悄跟他说:“那我与你换一个秘密——我师兄种花种草种茶,都特别厉害。我没有见过他不懂的花草。你若是有需要,可以请我师兄帮忙。”


    至于师姐,她要给师姐写信再确认一下。


    蒋墨怔住。


    他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想伸手掐一掐她的脸。但浪荡惯了的人,也会有偶尔的心软。这一次望着小淑女的眼睛,蒋墨收回了手。


    这般边走边说着,二人一同到了原让的军帐前。


    —


    原霁竟然不在这里。


    关幼萱进二哥的帐中等了一会儿,就吃惊地看到蒋墨仿佛换了一个人般。他挂起了胡子带起了毡帽,还穿上厚厚的破布棉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


    风光无限的长安第一美人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打扮成了一个普通的胡商,让关幼萱目瞪口呆。


    原让满意点头,道:“你去。既然你身上有朝廷的密令,又拿着三叔的腰牌,我会派五个人扮作商人与你一同进入西域。


    “只是漠狄正在和我们作战,那边对这边来去的人警惕万分,你自己要小心了。”


    他口中的三叔,是原霁的父亲,原淮野。


    蒋墨弯腰,对他们行了一个漠狄人的礼数。他转头,对着一目不错地盯着自己的关幼萱眨眨眼,又叽里呱啦说出一段话。


    原让温声:“萱萱,他说的是漠狄话,他在与你告别。”


    关幼萱眼睛弯如月牙般甜,抚掌:“哇,好厉害。五哥你出关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蒋墨目中笑意浅浅,说不出的眷顾情绵。


    这一次他不再做多余停留,擦过关幼萱的肩,和原让送给他的另外五个“胡商”,一同掀帐而去。


    蒋墨离开后,关幼萱独自坐在帐中陪原让办理庶务,帮原让整理信件。她没坐多久,一个军人从外赶来,向原让汇报:“元帅,粱王派来赎人的人来了!”


    不等原让望来,关幼萱就主动站起来,对原让身旁的束远露出笑容:“束远哥,你可以派人带我在军营走一走么?我第一次来这里。”


    —


    原霁今日去跟人买药材,好发给战后的伤员。紧赶慢赶,他在日头最旺前赶了回来。


    原霁浑身臭汗地回到军营,便听说蒋墨与关幼萱相偕去见原让。


    原霁登时火冒三丈,直冲向二哥军营。他厌恶蒋墨和关幼萱待在一起,怕蒋墨拐走关幼萱。自小,只要是他的东西,蒋墨都想抢。


    这种人,为什么还不离开凉州?


    原霁还未曾杀到二哥那里,便停住了脚步。旌旗猎舞,军营中士兵来来往往,但有人和其他人都不同。士兵们让开位置,一个中年武士领着七八个人,一同向营外走去。


    军营中护送他们的军人,束远走在最前方。束远脸色并不好看,身后人亦是。只有被送走的那批人,各个神采奕奕,洋洋得意。


    束翼在原霁耳边轻声:“他们是谁,好奇怪。”


    双方错身,原霁野狼一般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梭过,那些人中有的对上他的目光,一愣后,仓促移开。


    原霁漠声:“是粱王派人来接并州军人了。”


    那些被原霁盯着的并州军人略微不安,他们向为首的中年武士嘀咕耳语。那武士便向原霁看来,遥遥抱拳。


    武士将银袍束冠的少年上下一打量,唇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


    武士高声:“这位便是之前青萍马场那位大出风头的原七郎么?”


    他这话一说,送他的束远等军中人都脸色一变。


    束远压低声音:“郎君,既然谈好了条件,便走,何必如此节外生枝!”


    武士不在意,对束远笑:“你们原家,打仗是厉害,其他的却不行了。”


    束远拼命向原霁使眼色,向原霁身边的束翼使眼色。


    但是束翼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在原霁耳边琢磨:“看他们洋洋得意的样子,应该是狠狠压了二郎一遭。朝廷有人,就是了不起。”


    束远阻拦不住,眼睁睁看个粱王派来的那个武士,向原霁扬声:“听说原七郎初出茅庐,明明打了胜仗,却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小校尉!原七郎知道是何缘故么?”


    原霁本面无表情。


    凝静如死的氛围下,他盯着挑衅自己的武士,缓缓的,露出一个肆意的笑。他向前走,口上轻慢:“知道。我二哥要压我——因为我遇到人挑衅,就只往前走,不回头。”


    少年踩着赭黑色的长靴,手轻轻揉自己的手腕。他一步步上前,日光落下,在他的眉梢骨上打出一道凛冽的刺光。


    原霁笑容变得平静而冷漠:“怎么办?我就是我们凉州军最大的刺头。我的脾气改不了了,我二哥打都打不服我,只好请你们担待些了——”


    话音到后,小七郎纵身跃动腾空而起,武袍飞扬,向粱王的人马掠去。


    —


    关幼萱正蹲在军灶前,耐心地将自己带来的食盒中的盘子端出,准备热一下。


    一个军人一阵风似的掀开帘子,跑进来:“小七夫人、小七夫人!不好了!”


    扇着火的关幼萱仰脸,并不着急:“怎么了?”


    军人气喘得快要断气,急得一句话都说不通顺:“七、七、七郎回来了!”


    关幼萱说:“这是好事呀。他来陪我吃午膳。”


    军人赶紧摇头:“不!不是的!是七、七郎惹祸,跟人打架!对方是粱王的人,咱们好好送走就行了,七郎就打起来了……束远大哥让我喊小娘子去拦一下!”


    关幼萱睫毛清扬,她怔忡后思考。


    粗糙的军中灶房前,她慢慢站起来,优雅贞静,依然不着急。


    关幼萱偏脸,说:“夫君打架,应该有自己的缘故。我并不理解其中缘故,为什么要一股脑地阻拦?我们不应该尊重我夫君的决定么?”


    军人:“……”


    艹。


    从某方面来说,小七夫人和七郎未免过于绝配。


    ☆、第 27 章


    和漠狄开战是凉州的常态,一切都按部就班。不说轻松,但在漠狄并没有更大动作的时候,凉州倒也称不上紧张。


    是以,原霁和粱王人手在军营中划出道儿比试的时候,围过来的军人不少,吆喝声不住——


    “七郎,给咱们凉州争个面子!”


    原霁不在意下方的声音,狼一样的目光直盯着前方。他和对面的挑衅武士已对招百回,双方来回这般,对面那武士脸色已经凝重,不如最开始那般轻蔑。


    而下方的喝彩声更大,都是对着原霁。


    打斗中,原霁目光微垂,睫毛阴翳如帘。他的目光再擦过此人的肩头,看向那几个要被这人带走的并州军人。


    粱王派人来凉州,给的说法是怕朝廷忌讳,所以偷偷招兵买马。但是粱王不提前跟凉州打招呼,这些人明显有通敌嫌疑……二哥被粱王施压,只能放人。


    原霁微皱眉这些并州军人所谋非小,他们本应该死在牢狱中,却被粱王救了出来。


    这些人,既然要出凉州,便一个都不能活着。


    如此,在和这武士的“比武”中,原霁就不能一味赢下去了。心中才有决策,原霁立时在对打中卖了一个破绽。对方武士果然眸底大亮,拳脚并击,毫不留情地挥击而来。


    原霁硬生生吃了这拳,被踹飞上半空,他一直撞到旗杆才摔在比武台上。下方的嘘声不绝,原霁咽掉喉咙中的血,灰头灰脸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哑声“再来。”


    对面武士与他打了半天,也觊觎这个狼崽子的一身雄浑伟力。他见好就收,虚情假意地望着少年唇角的血迹,关心道“在下不过是帮原二郎管教一下弟弟,却并不想真的伤了七郎。我看,今天就这么算了。”


    原霁吃力地迈开脚步,人却稳稳地拦在欲下台的武士面前。


    武士皱起了眉。


    原霁道“我还能打。”


    对面武士“不必如此。”


    原霁沉思了下,说“这样,我以军团的方式和你打,这样你也不会觉得占我便宜了。我既然是校尉,手下就还是有几个人的。我们十几个人一起上,你们所有人一起上。大家酣畅淋漓地打一场,这次我若输了,我就不再纠缠。”


    武士迟疑。


    原霁当即管束翼要名册,他问“军营中哪十个人归我管啊?”


    在台下观战的束翼伶俐地甩开教训他的束远,一溜烟地跳上比武台,高兴地拿着花名册递给原霁。而原霁这生疏的架势,让对面的武士们面色微松——原霁连自己的部下都不认识,可见此法并非针对自己。


    一会儿,原霁对照着花名册,将十个军人喊上来。十个人恭敬响亮地叫一声“校尉!咱们终于见到您一面了!”


    下方军人们哄堂大笑,原霁脸红咳一声。而梁王那边的武士们看到上台的军人们的体格,也都放下心来。


    不过是寻常军人。并不是那日原霁带人一起去青萍马场的百名精英中挑出的十个人。


    梁王这边为首的武士心头猛跳两下,觉得不安。但原霁这般挑衅,他身后的人也是军人,便受不了激,纷纷要求应战。最后,那为首武士只好朗声“好,既然原七郎执意要比,我等就再教教原七郎!只是七郎,这一次再输了,就不要学小娃娃耍赖了——我们可不是你二哥!”


    原霁扬起下巴,桀骜而漫不经心“来。”


    他的眼睛一一扫过上台的所有敌人的脸,目光再如有实质一般,一一看过他们薄弱的地方。


    他要这些人全都重伤在此,等走出凉州不过数日,他们全因伤重而死。如此力道之间的玄机难以把握,但原霁从小跟人打架到大——他最清楚如何不露声色地取人性命,又不在当场暴露了。


    原霁负手撩袍,瞳眸窜出火焰般高灼的光,高声重复“来!”


    台上十人与十人的对决,比方才的单人对打激烈了很多。最精彩的地方,在于凉州这边,原霁身后的十人像摆设。原霁把同伴丢在身后,一个人直冲敌人阵营。


    这于军法上是大忌。


    对方那疑神疑鬼的为首武士终于一哂,放松下来原七郎到底是少年人,受不得激。自己竟以为对方有什么谋略,实在高看原霁。


    原家人并非那般厉害嘛。


    练武台下,四方观看他们斗殴的群众中,束远揪着束翼的耳朵,再次寒着脸训斥。束翼心系七郎的比武,低着头不服气,在束远看不到的地方做鬼脸。


    旁边军人肆无忌惮,哗然大笑。


    束远一下子看出问题,气不打一出来“束翼!让你跟着七郎,是约束他,不是他打架,你喝彩……”


    束远这边教训得正热闹时,男人嘈杂中,一个小娘子提着裙裾,哒哒哒地在一军人的领路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万绿丛中一点红,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看了过来。


    关幼萱额发轻扬,裙裾绯艳地挤到人群中。实则也不用她挤,她走过哪里,人群就自动分散开一条道来。这些男人们,小心地呵护着这里唯一的小女郎。


    他们全开始扭捏起来,互相看顾起各自的形象来。他们又窃窃私语


    “这便是小七郎的新婚夫人?哎,这长得……和咱们凉州女郎一点不一样啊。


    “小七夫人是不是看我了!”


    关幼萱仰着脸,跑到了束远和束翼身边。她跟两人打过招呼后,就仰起脸,专注地看起台上的比武。束远向关幼萱身后陪同的军人看去,那军人无奈地摇头,表示小七夫人大约不会劝架。


    束远叹气。


    关幼萱的到来,在台下引起了大范围的轰动。这种轰动,也影响到了台上对打的双方。原霁强忍不住地向台下看了一眼,他这一眼看得极快,却敏锐地被对方察觉到。


    对方军人们交换眼色原七郎的夫人来了。


    这也许是突破口。


    但不等他们想出对策,就见原霁的招式忽然变猛,让他们开始应接不暇。原霁好像突然兴奋起来,周身收敛的力道完全发散,拳拳到肉,招招狠厉。他气势越大越强,独自一人闯入敌人阵营,反而将敌人阵营冲散,杀出了一条血路。


    为首武士心中生计,大喊“原七夫人,你在台下么!你可有见到,你夫君身为元帅的堂弟,却至今只是一个小校尉,手下只领着不过十人。你便不觉得丢脸么?”


    原霁脸色瞬时扭曲“闭嘴——”


    台下被喊到的关幼萱一怔。


    下一刻,她就双掌相合拍起掌来,娇小的个子还微微跳了几下“夫君好厉害!夫君竟然能够领有十个人的兵!太厉害了!”


    台上武士“……”


    原霁“……”


    关幼萱见台上人好像凝固了一般,不知是自己引起的。她只觉得自己太娴雅,还不够用力。于是小女郎努力地又蹦又跳,给原霁喝彩“夫君真的好厉害,好威风。夫君一个人领了十个人呢!还把那么多人打得要用激将法,夫君是我见过的大英雄!”


    小女郎娇娇糯糯的声音在所有郎君耳边回响,台上的对手们僵硬,原霁面容刷地红透。他人如长虹杀向敌人,口上道“关幼萱,别说了!”


    关幼萱的喝彩,像是原霁的春药。


    “噗——”接二连三的吐血从台上传来。


    梁王那边为首的武士眼见不妥,在原霁肃漠着眼一拳挥来时,高喊“不打了!我们输了——噗!”


    那一拳,还是揍了下去。武士不由自主地飞出比武台,砸倒在地。他眼冒金星,脸色煞白,后背脊椎骨似乎都断裂了。武士疼痛难忍,抬头,视线模糊中,看到原霁一身灰、满头汗、眼冒狼光。


    眼看原霁有跳下台的架势,武士心神俱震,竟浮起恐慌感。他牙缝里都是血,却再次歇斯底里“不打了不打了!”


    束远也厉声“七郎,可以了!停手!”


    原霁停了下来。他这才露出笑,好像一刹那就恢复了少年郎独有的生气。他从台上跳下,还没等如何,关幼萱就跑了过来,依然是那个带着江南调子的声音“夫君、夫君……你累不累,渴不渴……”


    关幼萱“哎呀。”


    因为原霁突然弯腰,抱住了她。


    她在敌人面前立顶原霁,做戏做的认真又专注,哪里想得到原霁竟抱她。关幼萱睁大眼眸,原霁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愉快的笑。


    原霁“夫人真乖。”


    军营中一众男人围观,关幼萱面容刷地红透。她羞赧地想捂脸逃跑,却想起自己是原霁的夫人,敌人还在,她不能跑;可她明明心中想着逃离他身边……哎,好愁。


    从军营离开后,原霁心情愉快地与关幼萱勾着肩,挥别众人。


    二人行在街上,原霁这才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打架。听闻原霁真的是考虑那么多,关幼萱心中替他高兴,又开始掰手指头数他的丰功伟绩“你好厉害……”


    那些丰功伟绩,都是如何打架,如何挂彩。好丢脸。


    原霁立时脸红“停!你不要再夸我了!”


    人来人往中,他俯身,一下子凑到她面前,将小女郎激得向后跌了一步,又被原霁抓住手腕。关幼萱低头纠结地看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时,原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原霁目光飘忽移开“你别对我这么好。”


    关幼萱迷茫“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原霁瞪她懵懂的样子一眼,他站直身子,恶狠狠地掐了她脸一把。原霁抬目看到了什么,拔腿就走。关幼萱连忙跟上“夫君、夫君……”


    原霁唇翘起,颇为享受她在身后追着喊“夫君”的样子。他像个大爷一样洋洋得意了半天,却又不好意思让人家追;更怕小淑女追累了,就不追了。原霁停下步,向身后关幼萱伸出手。


    原霁“过来,夫君给你介绍一个熟人。”


    关幼萱看到他伸出的手,忙将手背后,不想和他拉。她却又“哎呀”一声,被他轻轻松松地拽了过去。


    熙攘人流间,原霁搂着关幼萱的肩,将她护到自己身边,向一个地方走去。关幼萱完全被他压在怀中一般,抬头也不知道看哪里,只走得跌跌撞撞。直到原霁停了下来,笑道“老丁,有新鲜玩意儿么?给我夫人看看。”


    被问的人开了口“这不是小七郎么?”


    关幼萱仰起脸,看到原霁是在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说话。关幼萱吃惊的,是这个人碧眼深目,虽然说着一口流利的大魏话,可他分明是漠狄人的长相。


    老丁好奇地看向关幼萱,关幼萱落落大方地站在原霁身边,对他露出一个笑,分外有礼貌地打招呼。


    老丁愣一下,然后看向原霁“你这夫人漂亮啊。”


    原霁懒洋洋地笑一声。


    叫老丁的人这才回答原霁的问题,他拍着肚腩,笑起来嗡嗡嗡“不好意思,最近漠狄和大魏打仗,出关路不好走。咱这里没有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倒是有不少长安来的新货。你们瞅瞅?”


    原霁嫌弃“长安的东西乌七八糟,不稀罕。”


    一直到二人离开了那里,关幼萱才小声跟原霁说“那个老丁,是漠狄人啊。”


    原霁正在想事,漫不经心道“是。”


    关幼萱“可是凉州,怎么能有漠狄人在这里平安地做生意呢?”


    原霁一顿,他低头,看着关幼萱清澄又不解的眼睛。他问“什么意思?”


    关幼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一直是这样么?你们让漠狄人来凉州做生意,心里不害怕么,不担心这些人还是向着漠狄,偷偷做了细作么?你都担心梁王派来的军人是细作,难道不担心真正的漠狄人么?”


    原霁对她的语气变淡了“老丁自出生就在凉州,虽是漠狄人,却不被族人接受。如果凉州也不接受他,他该何去何从?凉州这样的人,是很多的。多少凉州人的眷侣,都是大魏人眼中的异族人。咱们这边的环境就是这样——排斥异族人,只相信大魏人么?


    “行不通的。”


    关幼萱说“我听阿父说,大魏人是反对凉州接纳异族人的。关家是关内大户,原家和关家联姻,总有一个原因,是想平息大魏对凉州的异词?如果凉州不接纳这些异族人,不就没有这样的需要了么?”


    原霁冷目看向关幼萱“你怎么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


    关幼萱无视他一瞬间的警惕,她低头拽了拽自己和袖子缠在一处的发带,没有负担地说道“我自己看到的呀。我来到这边,发现这边和我想的不一样。凉州人好像和异族人格外亲近。明明你们在和漠狄打仗,我弄不明白这些。”


    原霁盯着她漆黑的眼睛,目中的审度慢慢褪下。


    如果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原霁一定愤怒。但关幼萱语气总是带着一股子天真,她眼中并没有对人的偏见,只是单纯地和他讨论这些事。


    原霁带着她向少人的地方走,压低声音“因为凉州没有其他人路走。如果凉州放弃异族人,凉州才完了。”


    关幼萱“为什么?”


    原霁“关幼萱,你说实话,你嫁给我前,是不是有些瞧不上这里?”


    关幼萱怔了一下,心想现在也没多瞧得上啊。


    她抬目,碧蓝天宇下,街上胡服男女来去,兵马时而巡逻,戈壁沙漠与绿洲错落有致。这里的习俗和关内不一样,又常年战乱,谁会喜欢呢?


    原霁专注地看着人群“我喜欢。”


    关幼萱心一颤。


    他说“长安是瞧不上凉州,看不起我们原家的。我们家常年作战,守卫边郡,但在长安那些诗书传家的大世家眼中,我们都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只会打仗,没有底蕴。关幼萱,没有底蕴的人,他们就不承认我们是世家。


    “他们一边用着我们打仗,一边又看不起我们,看不起凉州人。我们常年和异族人同居,如何不亲近……中枢却觉得这里都是一群乱民,随时会反魏的人。他们不信任我们。


    “凉州人,对长安,是怀着一腔怨气的。这种怨气一直积累,常年积累……便是原家,也压得很困难。朝廷也担心我们家拥兵自重,一直想找合适的人替代凉州的原家。可是一旦原家不存在了,整个凉州都要一线崩溃,长安又不敢动。”


    关幼萱听得呆住。


    她喃声“凉州的问题,好复杂。”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原霁颔首。


    走了半天后,他想通了一般地笑“不过如今比以前好一些了。有关家联姻,我们家总算打进了一点长安世家圈,在中枢的话语权不会像以前那般弱了……你嫁来凉州,我挺高兴的。”


    关幼萱黑眸望他。


    她抿唇笑“那夫君,我让你更高兴一点,好不好?”


    原霁不解,见她依偎过来,向他招手示意他低头。小女郎嫣红的唇、银翼般的眼睫,在原霁面前放大。


    关幼萱将一卷牛皮卷,郑重地放到原霁手中。她抬头“……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失落?”


    原霁瞪她一眼,狼狈地错过目光,嘟囔着翻开她递来的牛皮卷“这什么?”


    这是一份密密麻麻的人名单,后面跟着简单的背景调查,以及朝廷应该发的抚恤是多少;没有亲人的,也努力考证了一表三千里的亲人。实在什么亲人都没有的,牛皮卷上依然统计好了人数,方便设衣冠冢。


    这份名单,凝聚着死去将士的哀恸悲凉。


    刀子般的冷风挂过面颊,原霁缓缓抬目。


    关幼萱低头“你之后还要继续去给人送抚恤,不是么?我管束翼哥要的名单,又去查了资料,才写好了这些。


    “我说过陪你的。这条路,便会陪你走完的。”


    原霁目光温柔地望她。他莫名地心情怅然,又很轻松“原来这就是你和束翼的悄悄话。”


    原霁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五六日的时间,他都和关幼萱在忙此事。


    越是见多这些伤员和死人留下的痕迹,或者什么痕迹也没有,原霁便越发沉默。他渐渐懂得原让评价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开始明白人命的珍贵。


    这些年,他二哥日渐沉默,冷情冷心,对婚姻也不上心。关幼萱的堂姐死就死了,原让并没有追究。未必不是心生疲惫,厌倦这些。


    所有的抚恤工作已经结束。三月底的寒风墙角下,原霁捧着一坛酒,一人坐在墙根下独饮。皓月在天,关幼萱在束翼的告状下寻到原霁时,他脚边已经堆满了酒坛。


    原霁抬起眼,眼睛倒很清明。他抹一把脸,低声骂一句脏话“束翼那个叛徒,又去找你了。”


    小七夫人一点也不讲究他坐的地方杂草丛生,黑qq得很吓人。关幼萱坐在他身旁,伸手管他要酒。原霁别过肩,凶她“小女郎喝什么酒?要是安慰我,不必如此。”


    关幼萱嗔“谁安慰你啦?你见了那么多死人,你心情不好,难道我陪你那么多天,我就无动于衷么?我也要借酒消愁,不然,夫君,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可怜巴巴,声音又软,还抱着他手臂哀求。原霁心中本是烦闷,更被她蹭得一身火。他火大地丢了一坛酒给她,想她爱喝就喝。


    关幼萱好奇地饮一口酒,在嘴里砸几下,她又低头喝。原霁一会儿没看好,回头一看,她小半壶酒都喝了干净。原霁瞠目盯着她白净小脸,心想难道自己的新婚夫人是个醉鬼?


    下一刻,关幼萱头“咚”一下,靠在了他手臂上。她唇角挂着一丝笑,恍恍惚惚的“夫君,我、我好像喝醉了。”


    原霁扫她一眼雪白的腮帮,并不在意。他以为她在逗自己“哪有人喝醉像你这么清醒的?我看你很正常。”


    她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硬邦邦的手臂,坚持“我真的醉了啊。我、我舌头好像麻了。你看——啊!”


    她冲他张开嘴,凑过来要让他看她舌头。这番举动,将原霁吓得手一哆嗦,手中酒坛摔了下去。血液逆流,面颊爆红,都是原七郎该受的罪。


    关幼萱碎发沾唇,粉红的舌尖含着一丝乌发……原霁猛地伸手按住她的肩,另一手捂住她的嘴。他别头,深深吸气。


    缓了半天,原霁才回头低下眼。她被他抱在怀中,眨巴着滴水眼睛,乖乖的不哭不闹,脸颊也白玉如雪,真的一点看不出醉态。


    原霁心中一动,笑“你真的醉了?那——你有没有背着我藏什么秘密?”


    关幼萱乜他,娇俏万分,声音在他捂着她唇的手掌下嗡嗡嗡得像蜜蜂哼唧“我师兄叫我不告诉你!”


    原霁心想原来真傻了,竟这般实话实话。


    可她口口声声说她师兄,又让他心里不舒服。


    原霁咳嗽一声,道“那你爱不爱你师兄?”


    关幼萱“不爱。”


    原霁满意了,再道“那你说句——少青哥哥我爱你。”


    关幼萱低头,睫毛飞翘,好像在沉思。


    原霁的心拔得极高,他脸又红又烫,不知比关幼萱的醉酒反应强多少倍。丝丝缕缕的压抑和等待,让原霁快要喘不上气。


    关幼萱仰头,鼻息轻蹭过他的脖颈。她抱着他脖颈,鹦鹉学舌“少青哥哥我爱你。”


    ☆、第 28 章


    原霁大脑空白, 紧接着撑不住笑。她的“我爱你”,让他像只鱼一般,心里头咕噜噜, 向上冒泡泡——


    这是一个诚实的小娘子!


    关幼萱不光会说“少青哥哥我爱你”, 她还会引申。她仰着脸问他:“少青哥哥爱不爱我?”


    原霁一愣。


    他唇角抿笑,自得地绷紧下颌。他别扭的:“你求我我就……”


    原霁的快乐没持续下去,他那喝醉酒后却从脸上看不出来的小夫人磨蹭间, 滚烫的额头抵着他冰凉的臂甲。关幼萱并没有听原霁的宣言, 醉酒后她变得迟钝, 感受却更以自己为先。


    关幼萱嚷道:“你胳膊好硬啊,这是什么, 我头被你撞红了。你脱、脱掉!”


    原霁立刻推她在他身上乱摸的手, 板起脸:“别动!这是臂甲,不能脱……别碰这里,这里有匕首,别摸, 会流血的!”


    少年郎君是大元帅的亲弟弟, 一身装备齐全。他身上臂甲、臂刃不少,尽是些奇怪的、精巧的小玩意儿,叮叮咣咣一大片。可他平时走起路来威风凛凛、蹦跳自如,哪里想得到他穿的衣服这般重?


    只片刻功夫,原霁满头大汗地制止醉酒小娘子, 关幼萱却已迷迷糊糊地从他身上搜出了不少杀敌伤人的东西。例如匕首、绳索、弯钩、哨子、火折子、迷药……关幼萱仰头,吃惊地瞪圆眼睛。


    原霁也有点脸红。他想了下,耐心地跟她解释:“我、我这是本来就这么多东西, 不是针对你,自然也不是不信任枕畔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淑女, 也伤不到我……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关幼萱趁着他絮絮叨叨又开始废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去够被他藏到身后的酒坛。


    原霁低头看去,见浓密如帘的长睫下,小女郎的眼睛亮亮的,又瞪得微圆,十分可爱。只是她偷偷摸摸看的,不是他,是酒坛子。


    关幼萱的手眼看就要够到酒了,原霁看到她细薄的嘴角翘起,那是压抑不住的快乐。


    原霁淡定地伸出手,把酒挪一个位置。


    关幼萱:“……”


    由一个人的醉态,便能观到一个人平时的品性。原霁经常用这种方法观察营里的老兵,而今他观察自己的妻子。见关幼萱不急不躁,抿着唇,仍努力地去够新的位置,还想要酒坛。


    原霁再挪一个位置。


    关幼萱呆一下后,唇抿得更紧了。她重新去够。


    原霁再伸手,这一次,关幼萱扑来抓住他的手,嚷道:“大坏蛋!”


    她低头就要咬他手腕,原霁当机立断伸出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腮帮,硬是让她闭不了嘴。关幼萱仰起的眼睛泪水汪汪,原霁一怔,松开了掐她腮帮的手。


    关幼萱揉自己的腮帮子,瞪他一眼,往远离他的地方挪。


    原霁干咳一声,抓住她的肩,乱七八糟地把她往怀里抱。原霁尴尬:“别哭别哭,我没控制好力气……你太弱了。”


    关幼萱不肯被他抱,固执地往外钻:“你是谁?”


    原霁一呆,然后微怒:“你真是喝多了,我是谁你都不知道。我是你夫君!”


    关幼萱推他硬邦邦的胸膛:“你才不是我夫君。我以后会嫁人,我现在还没有嫁人。你不要碰我。”


    原霁跟一个醉鬼较劲:“凭什么说我不是你夫君?”


    关幼萱被他抓肩搂抱得很不舒服,她长发都被他弄乱了,被压在他怀里,喘气微微,雪腮终于染上了浅红色。她仰脸认真地说:“夫君会疼我爱我,你弄得我好痛。你必然不是我夫君。”


    原霁愣愣地看着她。


    半晌,他缓缓松开了紧抓着她的肩,给了她自由。关幼萱松口气,晃一晃自己的脑袋,她跌跌撞撞站起来时,原霁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幼萱又要斥责他,要他放开她时。


    听到原霁低声:“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在关幼萱迷乱的记忆中,那一晚的胡闹,留着他低哑的、轻柔的、呵护一般小心翼翼的声音:“夫君疼你。”


    --


    原小七郎做惯了凉州小霸王,无法无天惯了。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让着他。


    这晚是第一次,他小心地收掉自己身上尖锐的寒刃,将刀剑全都封鞘。关幼萱对他来说是一朵新奇的、柔弱的花,他要照顾这花,便首先要自己不伤到她。


    原小七郎压抑自己的本性,陪关幼萱在他们的府邸乱逛。他除了不给她酒喝,陪她将星星月亮都看了一遍。她身上的柔软,让他短暂地忘掉这几日看到的人间残酷摧残,舒缓他心中对战死兵士们的压力。


    那圆滚滚的月亮、每天一个样的星星有什么好看,原霁并不知道。但是关幼萱会露出笑容,会声音甜甜地与他郑重道谢,原霁心中又吃了蜜一般甜。


    “七郎,这……要不要醒酒汤?”府中仆从看到两人晚上不睡觉、这般闹,忍不住派人来问。


    原霁嗤笑:“不用。”


    他自信满满:“我们逛一会儿就回房睡觉。”


    这一玩便玩到了后半夜,原霁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耐心。只是觉得她那样子痴痴呆呆的样子很有趣,她低头嗅花、回头对他笑的样子,很好看。到了后半夜,关幼萱撑不下去了,原霁才扶抱着她回房。


    小娘子确实很乖,沾枕就眠。原霁却陪她熬了那么久后睡意全无,他撑着手臂埋在枕榻间,盯着她观察。扶疏帐影飞扬,黑暗中,原霁野狼一样的目光一寸寸地梭巡自己的妻子。


    这是他的。


    凉州是他的。


    原让二哥是他的。


    关幼萱也是他的。


    他像是孤狼,看守沙漠中的萱草花。他努力地养这花,想她怎样才能在这里活下来,不枯萎,日日陪伴他。


    --


    天亮后,关幼萱怔怔地抱着被褥裹着自己的身子,沮丧地挨在床里侧坐了许久。只她一人,原霁并不卧床。


    原霁的日常比旁人要健康有规矩得多。他每日天不亮,就雷打不动地出去练武。刮风下雨也不改。之后他有时候回来吃点早膳,逗一逗她玩;有时候他就直接走了,去军营里跟老兵们一起吃早膳。


    他的每日行迹非常简单。要么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去哪里耍玩,要么在军营里帮他二哥做点什么,要么偷溜出武威郡,悄悄去战场外沿上晃一晃,看有没有功夫能让他上战场。


    关幼萱若想见到他,只消去街上问一问百姓们看到小七郎去哪里了,原霁的行迹便会暴露无遗。


    可是关幼萱不想见他。


    关幼萱自我唾弃地抱着膝盖在床上反省,怨自己昨晚为什么要好奇地喝酒。她记得喝醉后的所有事,记得原霁是怎么笑嘻嘻地抱她,诱拐她说“我爱你”的。


    哎,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呀?梦里他明确说不喜欢,现实里他又好像和她玩得很好。


    可是关幼萱第一次做梦后,拿着原霁的画像去凉州找这个人,她真的找到了原霁……这些都让关幼萱觉得梦是真的。


    梦是真的话,他就是不喜欢她呀。她都嫁错了人,不应该拨乱反正么?


    可是……关幼萱咬唇,时而想到自己在祠堂上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时而想到自己出嫁那晚见到的浴血归来的原霁和将士们。她一会儿想他坐在墙角下喝闷酒,一会儿想到他在漆天大雨下走向她。


    那一身血的人,问她:“你还要不要我。”


    “小七夫人,该洗漱了。”外头姆妈温柔地跟关幼萱打招呼,“您阿父要离开凉州了,今日要来府中看您。府上备了宴送老丈人,小七夫人自己可不要迟到呀。”


    关幼萱听到这里,更纠结了——阿父他们都要走了,自己还没想清楚。


    --


    原霁今日并没有去军营。他的老丈人要来府上参宴,宴后就要告别凉州,回返姑苏。原霁当然要好好地在老丈人面前表现一下。


    他心中觉得自己总是在关幼萱父亲面前闹笑话,让她阿父很看不上他。


    小七郎暗自省神,提醒自己这次不要闹笑话。


    原霁练完武后,便随意爬上一屋顶。昨晚没睡好,他现在便躺在屋檐上晒太阳补觉,他的大鹰在他身边踱步。一会儿,闭着眼的原霁耳朵一动,听到了下面细绵的脚步声。轻轻柔柔,走在棉花上一样……原霁心中一动。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关幼萱的嗓音:“十步!”


    “十步”振振翅膀,从屋檐上飞下,落到关幼萱面前。关幼萱眼眸弯弯,她伸掌来托这只大鹰。但十步越来越懂事,它怕压到关幼萱,脚爪子只意思性地在她手上踮了下,便重新虚浮在她面前。


    关幼萱:“哇,十步,你越来越聪明了。你早上想吃什么呀?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十步”啸一声,着急地拍翅膀向上飞,飞向屋檐。它站在屋檐檐口冲着关幼萱叫,想提醒关幼萱,它的主人就在这里。它围着关幼萱飞,又飞到扶梯前,提醒关幼萱爬梯.子。


    平躺在屋顶上的原霁唇角翘起,他眼睛并没有睁开,甚至连躺的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少年手指一弹,一道劲风就袭向那只肥鸟。“十步”尖啸一声,被原霁从屋顶打了下去。它倒栽葱一般噗通摔下去,关幼萱吃惊地张手来接。


    关幼萱:“十步,你不会飞了么?”


    十步:“……”


    “十步”不掺和两个人的游戏了,它郁郁寡欢地落下,低头吃食物。关幼萱耐心地给他梳理毛发,夸它:“你是我见过羽毛最漂亮的大鹰了。又黑又亮,像黑墨水,画上去的一样。你这么好看,一定有很多雌鸟喜欢你?”


    “十步”洋洋得意地挺胸脯,尖喙一翘,眼睛朝天。


    与他主人一模一样。


    关幼萱乌眸噙笑,忍不住扑哧一声。


    --


    关玉林在裴象先的陪伴下来到原府,第一时间自然去见女儿和女婿。府中仆从说小夫妻二人一起去玩了,关玉林一愣——


    听上去小夫妻二人关系不错啊。


    裴象先笑:“小孩子心性不定。我们并不是要拆人家姻缘,不过是随缘罢了。只要小师妹过得好。”


    关玉林神情抑郁,却也只能叹口气——萱萱怎么就喜欢了原霁呢?


    两家距离,实在太远。他家业在姑苏,难道能搬到凉州陪女儿么?死乞白赖在凉州硬耗了这么久,姑苏那边的弟子们一直来信询问,关玉林终是到了要走的时候。


    他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怕女儿被原家人欺负。


    关玉林和裴象先在仆从的领路下,穿廊过山,走过绿树疏影。这里园林布置自然不如姑苏,但雄浑古朴,也彰显了原家在凉州的气派。


    师徒二人行在廊道上,二人一眼看到了前方的一厢房外,关幼萱掩在树影下的纤纤侧影。


    关玉林不满:“怎么只看到我们萱萱?原霁那小子呢?”


    裴象先仰头眯眼,迎着刺眼的太阳努力辨认:“老师你看房顶,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影?”


    --


    关幼萱喂“十步”吃饱喝足,仍不离开这里。她低声细语地和大鹰说话,听在上方原霁的耳中,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不重要的事。


    但关幼萱很快说到了原霁。


    原霁伸长耳朵。


    关幼萱轻声:“十步,你知道你主人在哪里么?”


    十步嗤之以鼻地望天。


    关幼萱脸红:“我悄悄和你说呀,昨晚我第一次喝酒,就是和你主人一起。”


    关幼萱出神:“……他是好人呀。”


    关幼萱锁眉愁苦:“你说,我怎么能不伤他心的,和他好好分开呀?”


    她发愁中,忽听到上方屋顶传来木架掀倒的声音。


    原霁的声音与此同时:“关幼萱——”


    隐含怒意。


    关幼萱仰头,裙袂微扬,抱鹰而立。他想让她看到的时候,她才能仰头,看到一个挺拔的少年郎君逆着光,坐在屋顶上。


    原霁跳下屋顶,纵步向她。他因她一句话便愤怒,越看她懵懂的样子,越是生气。他不知怎么面对她,便看向关幼萱抱着的那只正在看戏的蠢鸟。


    从远处看,只能看到少年夫妻亲昵的站在一起。而近处,原霁抓着关幼萱手腕,咬牙切齿,一腔怨气用高斥声传递:“别碰我的鸟——”


    “十步”被吓得拍翅飞起来,关幼萱呆呆看他。关玉林艰难的斥责声响起:“原小七郎,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庭广众,说什么鸟不鸟的!你这是公然调、戏我女儿,闭嘴!”


    原霁:“……”


    他的一腔怒火偃旗息鼓,他转头,看向比他更愤怒的关玉林。


    原霁呆了片刻,脸爆然一红,听懂了关玉林说的是什么。


    裴象先低声尴尬:“老师,小七郎说的是他那只叫‘十步’的鸟。”


    他停顿一下:“不是您误会的那个意思。”


    关玉林:“……”


    于是满场更静。


    仆从们低着头,关玉林僵硬着脸,裴象先努力维持微笑。


    关幼萱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都在说什么呀?”


    满场便静得更静,惊得更惊。


    --


    关玉林和原小七郎临别前的最后一面,原霁继续以尴尬收场。


    关玉林为了免除自己的尴尬,便说原霁是大声咆哮自己女儿,向原让控诉。


    自然这才是小夫妻的真实情况。


    原二郎请亲家吃饭前,先解决原霁欺负亲家女儿的问题。


    只是在关家面前,原让总要维护一下原霁。他耐心地问原霁:“你真的那般大声地吼萱萱了么?你为什么要吼萱萱?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你说出理由,我看其中是否有误会。”


    原霁怎会说关幼萱说要离开他。


    多丢脸。


    关幼萱在旁:“是因为我对夫君说了……”


    原霁翻脸冲她:“闭嘴,不许说!”


    他道:“是我无缘无故地冲她吼,没有别的原因。我脾气一贯这样,你们不是都知道么?”


    当着关玉林的面,原霁敢这般说关幼萱,这一下,原让的脸也冷了下去。原让淡声:“目无尊长,不敬妻子。罚你五十军棍,当场执行。你可有怨言?“


    关幼萱登时急了:“二哥,不是这样的……”


    原霁打断:“没有怨言。”


    他狠狠地瞪一眼关幼萱后,别过脸,不再理她,站起来往庭外走,招呼军棍上场。


    关幼萱眼圈微红,跟上去与原霁道歉并说话,他却不理。


    关玉林和原让对视,关玉林目光闪烁。关玉林这般大儒文人,有些被军法吓住。他迟疑:“五十军棍,有点儿多?会把人打残?不、不至于这样……只是小夫妻吵嘴……”


    原让微笑,说放心,原霁扛得住。


    但那军棍声听在常人耳中,哪个正常人受得了?


    关玉林眸色闪烁,心知原家家法之狠,原让是用这种严苛的手段向关家做保证。关玉林只好叹气,对女儿在凉州的生活,不那么担心了。


    何况——


    只是他和其他人离开凉州。


    裴象先不走。


    裴象先答应自己的老师,会照顾小师妹。小师妹若想离开,自己会和原家协商。


    --


    夜半三更,赵江河打仗回来,还一身血腥,他人已经待在了原霁的寝舍中,啧啧啧地欣赏原霁又被他二哥打了。


    原霁趴在榻上,上衫尽褪,束翼坐在旁边一边吃糖,一边给他上药。


    满屋子药味,呛得赵江河感慨连连。


    赵江河:“你这三天两头挨揍,是不是有点不好啊?还以为你成婚后能少点伤呢,你夫人看着多心疼啊。”


    原霁脸黑。


    他压眉闭目,闷声:“别提关幼萱。”


    赵江河挑眉。


    而正在这时,他听到外头侍女的动静,一会儿关幼萱轻柔软糯的声音传来:“夫君,我给你送伤药,我进来看看你好不好?”


    原霁朗声:“不用,我不想看到你!”


    一会儿,关幼萱声音低弱失落:“那好,我让侍女把药给你拿回去。”


    她的脚步声正要走远,听到里头原霁不动声色的问话:“你要去哪里?”


    关幼萱答:“你不是不想见到我么?我今晚去隔壁厢房睡。”


    原霁慢条斯理:“这般迫不及待地与我分床?我听说你师兄留在这里,不跟你阿父回姑苏去。你们是不是打着什么主意?”


    那便是走也不许走,近也不能近。情爱的谜题千千万万,谜底只有一个。隔山看雾雾不退,你便走向雾。


    门被推开,关幼萱出现在了赵江河的视线中。打过招呼后,赵江河看那趴在床上的原霁,见他连忙起身要去拿衣裳遮挡。


    绕过山水画绢布屏风,关幼萱袅袅地向他们这边走来。


    原霁:“你站住!不要过来!你过来干什么?”


    他又像个大小姐一样矜持了。


    关幼萱已经见过他这个样子,便柔声细语:“我回来睡觉呀。我师兄是担心我,才留在凉州的。我们并没有打什么主意。你不要因为我随口一句话生气嘛……束翼哥,我来帮夫君上药。”


    原霁:“不用你。”


    束翼也是个少年,玩心分外重。他当即快乐地放开药瓶药膏,跳起来就翻出窗子:“那我去玩了。”


    原霁:“……”


    赵江河不知道原霁和关幼萱白天发生的事。见小娘子在床榻边坐下,拿起纱布药膏,原霁还是那副不屈服、“你敢碰我试试看”的眼神。


    试试就试试。


    关幼萱的手搭在原霁肩上,抚摸他后颈。原霁后背一下子僵硬,想要跳起。关幼萱把他想象成是一头受伤的卧着的小狼,只会嗷嗷叫,却咬不动人。关幼萱新奇无比,她按着他受伤的脊椎不让他动:“你乖一点嘛。”


    小女郎的手让他浑身不自在,原霁沉着脸就要忍着伤痛爬起来。关幼萱偏脸想一想,自己以前是如何照顾自己养大的那只兔子的。她便一边摸他的后背,一边俯身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一口。


    关幼萱发丝贴着他滚烫的脸,小声:“趴回去嘛。给你上药好不好?”


    她又来!


    脸颊湿润,香气绕鼻,原霁汗毛倒立,一瞬间血液逆流,下腹有了感觉。他颤了一下后,将呼吸放平,屈辱地趴了回去——不能丢脸。


    赵江河观看他们小夫妻嬉戏半天,不禁羡慕:“哎,少青这,弄得我也想成亲了。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关幼萱心虚地悄悄瞥一眼原霁,原霁冷冰冰:“你眼瞎了么?”


    男人了解男人。


    赵江河对着他坏笑:“你有本事就起来,推开人家说我不要你,大义凛然地走出屋子去!你敢么?”


    ☆、第 29 章


    两人当夜依然同床。


    关幼萱闭上眼睛, 想到白日原霁被军棍打的那一幕。


    黑暗中,关幼萱轻轻挨过去:“夫君……”


    原霁拉扯自己的被褥,往床外的方向翻。他堵着气, 很明显不想听她解释。


    关幼萱有了烦恼, 心中有点难受,做了一晚上模糊的梦。关幼萱睡得不沉,所以原霁起身的时候, 她一下睁开了眼。


    帐中昏昏, 关幼萱看到原霁披衣坐起。他oo@@地穿衣下床, 关幼萱看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糊里糊涂地跟着坐起:“夫君, 你是要如厕么?我帮你。”


    原霁:“……”


    他原本不想理她, 但她这么一句话,让他忍不住扭头,看她的眼神几分诡异。


    原霁恍惚,声音里带着晨起时的沙哑:“你说什么?”


    关幼萱低着头抱紧被子, 愧疚道:“你被打了啊, 你身上旧伤新伤一大片,必然行动不便。天还未亮你就起来,定然是要去如厕。这次的事是因我而起,我当然要帮你呀。我起码能帮你脱、脱裤子什么的……”


    关幼萱见他长久不说话,便自觉明白了他的顾虑。她善解人意地爬向他, 原霁立马站起在床下,拢紧自己的衣带。他看着行动自如,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


    关幼萱忍着害羞:“夫君, 我们是夫妻,我可以帮你做一些私密事呀。”


    原霁哼:“这时候想起我们是夫妻了, 昨天不是口口声声要离开我么?”


    关幼萱愧疚低头,原霁略微好受一点。原霁嶙峋修长的指骨,扶住床柱。


    他深吸口气。


    再深吸口气。


    原霁:“第一,我手没残,我如厕不需要你帮忙。”


    原霁:“第二,我不是要如厕。我是要去练武。”


    关幼萱震惊:“可是天还没亮……”


    原霁:“这就是我每天练武的时辰。”


    他轻蔑地看她一眼:“战场上的将士,会因为受点轻伤就休息么?娇气。”


    关幼萱便诧异地坐在床上,看他那么趾高气扬地走出去。关幼萱终是担心他身上的伤势,她急急忙忙地穿上衣,第一次在天没亮的时候,去了原家的小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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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霁和束翼站在小校场中,挑着武器。


    清晨冷风阵阵,束翼打哈欠抱怨:“你不是受伤了嘛,我还想着你受伤了,我能歇两天呢。这么早,‘十步’都没起来。”


    原霁面子上挂不住:“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受伤,你就不用练武了?你肯定退步了,小心月底被束远哥骂。”


    束翼扮鬼脸:“我才不怕他!现在开始打仗了,他跟原二郎天天在军营,只要我躲着,他就想不到我。只是你为什么还要来校场,受伤了都不休息,你没有享福的命。”


    原霁颓道:“还不都是关幼萱。”


    他说:“我去如厕她都要问。我岂是她能猜中的男人?我只好来校场了。”


    他扶了一下枪,当即因后背灼灼的伤而痛得龇牙咧嘴。


    束翼望天:“自作自受。”


    原霁踢他一脚:“快拿枪!随便练一练就好了。你小心点,我后背使不上力,你别打伤我。”


    束翼笑嘻嘻:“知道知道。”


    两个少年便拿起武器,吊儿郎当地对打起来。他们两个都是喜欢偷懒的,说是练武,更像慢动作敷衍,随随便便。一边打,两个人还聊天。却是忽然,束翼看到了原霁后方一个从薄雾中远远走来的身影。


    束翼高兴地睁大眼睛:“哎,那个好像小七夫人哎……哎呀七郎!你疯了!”


    他对面那懒洋洋的陪练对象,突然之间变得精神起来,手中长.枪猎猎生风,锋刃卷着杀气,直冲束翼面门。束翼猝不及防地换招,狼狈地在地上一翻滚躲开。原霁正好和他位置互换,冰刃再次袭向束翼。


    这一次,原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向这边小跑而来的关幼萱。


    束翼大骂:“你混账!”


    他不再让原霁,不管原霁还受不受伤,扑上去二人便真正打起来。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对打。哪怕关幼萱看不懂,她立在小校场边缘,也有些被那寒冽的冷风裹卷。她呆呆地追逐着场中原霁的身影——


    他打起架时,狠劲和神气同时具备。他威风凛凛,不屈不挠。关幼萱认识原霁之前,从没见过有儿郎这般能打,这般三天两头地挂彩。


    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额头、有时候是后背……


    关幼萱望着场中那身法敏捷、举手投足间都煞气满满的少年郎君,她不禁捂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脏。


    也许弱者天生向往强者。


    温柔喜欢强悍,年少爱慕英豪,淑女为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天然折腰。


    关幼萱裙裾和额发都被场中寒风拂起,她轻轻地围着那个圆走了几步,想更多地看到原霁飘忽凌厉的身影。


    束翼一个腾空掀翻,将原霁猛踹出去。原霁用长.枪抵着地面,刺啦巨响声让他划速减弱。他从半空中落下,提枪转身杀来时,束翼轻功了得,又是一个大篇幅的掠起,绕了开。


    原霁对上了关幼萱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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