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寒歧跟着温寻之走后,便被他藏在了温府自己的房间里。
温家人近日正纳闷,自家儿郎为何忽然大了胃口,还非得在房里用膳。
殊不知他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了一个人。
还是个大江南北,举国上下都在通缉的人。
夙寒歧这些日子几乎被温寻之给养得白白嫩嫩。
每日要么在房里看看话本研究除妖师的符咒,无所事事;要么贴上隐身符跟着温寻之到处跑,降妖除魔。
温寻之乐得带他玩,他也新奇着身边的一切。
然而世道不会让他太过顺心如意。
街边不知名的小茶馆里,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大堂里一整日都是热闹的。
温寻之正懒散地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夙寒歧嘴边递着吃的。
虽说贴了隐身符理应看不见,可这些符都是出自他手,只要他想,总能一清二楚。
饶是如此,夙寒歧亦有些别扭。
“吃你自己的吧。”
“别不好意思啊,”少年眼角弯弯,含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喂过别人呢。”
“又没有弟弟妹妹什么的。”
夙寒歧看了看他,眉头微皱。
“我比你大。”
把他当什么了?
不懂长幼。
要不是身不由己,他才不惯着他。
“哎,你们听说了么,京城皇城司的人来咱们溟雨郡了!”
夙寒歧身形一滞。
“皇城司?”
“他们怎么来了?我们郡里有人犯了大事么?”
“这倒没有。我听小道消息,据说那位前朝皇子啊,就在咱们溟雨郡!”
“什么?这怎么可能?我们从未见到过!”
“这我哪知道?定是有人将他藏了起来,要不然这么大个活人,岂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没被发现!”
“也不知是何人如此不知死活,竟敢私藏前朝余孽!这是想害死我们城里的百姓不成?”
“就是,谁还不知道皇城司手段有多狠辣无情,这个节骨眼上敢勾结旧朝人,要让皇帝怎么想?百姓已经受不了再打仗了!”
“别乱说话,他还没死,还算是幼帝呢。”
“去他的幼帝!自私自利想要害死百姓的,算个狗屁的皇帝!”
“……”
夙寒歧整颗心都沉重无比,身子如同浸入了冰川寒水中,刺骨麻木。
那些话浸泡着他,在他耳边来回游走,将他团团围住,可就是不离开。
以至于每一句都听的真真切切。
他甚至连捂住耳朵的勇气都没有。
比不得流亡路上的四下躲藏,此刻的他连逃避都不会了。
他有罪么?
他从困住他十多年的深宫里逃出来,想要看一看这天地,有错么?
他想活着,活在阳光下,走在红尘里,哪怕只有短短数月时光,他要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这样,都不可以么?
为何说他害死了人命?
他做什么了?
为何要对他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凭什么啊?
在只有一个人看得见的地方,夙寒歧垂着头,眸中好不容易升起的光一点点淡去。
好似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然而脑子却无比清醒。
他有罪。
他不该逃出来,让未上位的皇帝寻他许久,让威名赫赫的皇城司为了找他吓坏了满城百姓。
他不该只顾自己自由安稳,而对整个天下不管不顾,
他不该作出丝毫反抗。
他不该占着个幼帝的名号,而行着伤天害理的事。
他不该身在皇家,做没本事还影响百姓安定的拦路废物。
他不该只顾自己。
他不该妄图去寻求自由。
他不配为皇家子第。
可是,可是——
是他自己想身在皇家的么?
是他自己想自私自利的么?
是他自己,想弃江山百姓于不顾的么?
他分明,也曾将天下揽为己任。
他做这个皇家人有错,自私自利也有错,那么只要是作为皇子,就可以无条件只顾自己了么?
那他一生所学的道理,都要尽数崩塌了。
可就在这时,少年清脆的朗声乍响在他脑海里。
“都在浑说些什么呢,知道什么了就在妄加定论?”
“你们见过他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么?没见过在这瞎嚷嚷什么,道听途说让你们觉得很爽是么?”
“说他想害死百姓,他要是真想这么做,就应该顺理成章继任皇位,然后直接下令屠城,可他有这么做么?”
“要换成是你,皇位摆在面前你会不要,反而是四处逃亡死也不肯回去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在这个位置上,谁也不能判定谁的想法就一定是怎样,没有人例外。”
“管好你们自己就行了,别试图恶意揣测素未谋面的人,我们的百姓不会这般是非不分!”
一通酣畅淋漓的数落之后,是片刻的寂静。
但寂静是因为被突如其来的反驳唬住,还是真心的忏悔,温寻之心知肚明。
他重新拉开椅子坐了回来,再不管身后的窃窃私语。
夙寒歧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敲了敲,碎开一大片,丝丝暖意风一样吹来。
但人心不比物件,碎了就补不回来了。
他是没怎么见过世面,但不代表就会轻信别人,始终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等着别人来拯救自己。
就算有那样的人,也不会是他这个浸淫深宫多年、还见证了前朝灭亡在眼前并独活下来的皇子。
一个将宫中所有史书钻研读尽了,自小没有娘亲的,唯一的皇子。
他一直以来所渴望的,想要探寻的,都是这天下山河,灿烂光景,从来非人心。
人心本恶,善始自私。
他从来都懂的。
生下来就能被亲生母亲抛弃,皇帝严苛却不让他见人,不让他踏出宫门一步。
若非有人逼宫造反,他一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生与死,无人知。
其实皇帝究竟是谁,他和百姓一样不在乎。
他只想活的肆意一些,放纵一些,不用必须做什么,只用想要做什么。
或许他不生在皇家便好了吧。
也不至于普通人轻而易举拥有的东西,他穷尽一生也渴求不来。
到底啊……
谁能不自私呢?
“哎。”
温寻之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将他的意识从遥远的天边拉了回来。
“你就不生气?”
夙寒歧抬眼瞥他,不带感情,开口也是缓慢而阴沉。
“我为何要生气?”
随后又垂眸下去。
“他们说的本来就不错。”
从小的教育告诉他,对正确的事情反驳恼怒是不该的,是他不能做的事。
他也已经习惯了这般行事。
可逃出囚笼一样的深宫,是他自小就会做的美梦。
儿时每当梦醒,就会泪湿床榻痕不干,被管事公公发现后,在乾元殿冒雨跪了三天三夜,那是他曾经十八年唯一一回见了那么多人。
——百官来朝,皆见他埋头长跪。
人人都观望过,人人都唏嘘过,却无一人为他求情。
皇帝不许宫人给他送食物,也不许他添衣,后来就再没人敢再关注他了。
他是病倒的。
跪满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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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啊,他就再没有为此流过泪了。
直到他终得机会,竟然真的逃出了这座深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记得那时他还在想,常人遇到这种事,总该笑一笑吧。
然后扯了扯嘴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会笑。
人总是扮成一个模样太久了,扯下伪装后无助失措,如同被扒了皮一般。
但他也不在意,毕竟也活不了多久了。
自在随心便好。
温寻之的确对他很好,毋庸置疑。
他几乎给了他从前想要的一切。
然而错过了最天真灿烂的年岁,他只会忧心忡忡,患得患失。
再好又如何?
得到了失去,不如从未有过。
这让他坚定的赴死之心时常动摇,理应割断。
并不需要花费他多大的勇气,真的。
真的不需要。
夙寒歧忽而起身。
温寻之骇了一跳:“你作甚?”
只见少年帝王站的笔直,将衣襟理的整整齐齐,然后,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相逢即是缘,孤已守约伴温少主多日,如今是时候告辞了。”
“多谢温少主招待,孤无以为报,更不会将劫难引给你,
“从今往后,便不再相见了。”
话音落,不待温寻之作出反应,他便径直走出茶馆,毫不留恋。
直到走出视线之外,他也未再回过头。
可意气风发的少年哪管这些?
温寻之只知道,他唯一的朋友要走了。
而且还说再也不见了。
所以他平生头一回感到了害怕。
他不管不顾地飞奔出去,朝着一团别人看不见的身影大喊——
“你要去哪?
夙——”
然后戛然而止。
他心里明白,不能让人听见他的名字。
周围的人已经在看他了。
万一他被发现,可就真的完了。
于是他便跑到夙寒歧身边,咬牙切齿:
“你一个人想去哪?皇城司都已经到这里了,他们要找到你只是早晚的事!”
“可那与温少主并无半点关系。”
夙寒歧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道:
“孤自己的事,自己能够解决。往日没有温少主,孤照样活的好好的。”
“你不过只是让孤过得滋润了些,却害得孤因你滞留此地许久,若非有你,孤早便逃到九霄云外,皇城司的人又岂能找来?”
“你!”
温寻之气的说不出话来。
“孤”,“孤”,“孤”,满口都是一个“孤”。
撇清关系是么?
那他偏不!
他堂堂温家少主除妖天才,还怕了什么狗屁皇城司不成?
他拽住夙寒歧的手腕恶狠狠道:
“你给我站住!”
“不准走!”
话音一落,眼前便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幕。
那位他一直以为弱小的,需要人保护的落难幼帝,亲手撕掉了身上保护自己唯一的屏障,毫无顾忌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于是瞬间,众目睽睽。
而夙寒歧叹了口气,面不改色。
他以不知何时偷来的捉妖锁,用温寻之教他的方法,将自己紧紧捆住,再无退路。
然后松开了双手,直直地跪倒在地,脑袋砸在地上顷刻间昏迷过去。
弱点一览无余。
他到全然闭上眼的最后,也没再看过温寻之一眼。
少年几近撕心裂肺。
“夙寒歧!!”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