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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往事书

作者:青里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夙寒歧跟着温寻之走后,便被他藏在了温府自己的房间里。


    温家人近日正纳闷,自家儿郎为何忽然大了胃口,还非得在房里用膳。


    殊不知他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了一个人。


    还是个大江南北,举国上下都在通缉的人。


    夙寒歧这些日子几乎被温寻之给养得白白嫩嫩。


    每日要么在房里看看话本研究除妖师的符咒,无所事事;要么贴上隐身符跟着温寻之到处跑,降妖除魔。


    温寻之乐得带他玩,他也新奇着身边的一切。


    然而世道不会让他太过顺心如意。


    街边不知名的小茶馆里,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大堂里一整日都是热闹的。


    温寻之正懒散地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夙寒歧嘴边递着吃的。


    虽说贴了隐身符理应看不见,可这些符都是出自他手,只要他想,总能一清二楚。


    饶是如此,夙寒歧亦有些别扭。


    “吃你自己的吧。”


    “别不好意思啊,”少年眼角弯弯,含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喂过别人呢。”


    “又没有弟弟妹妹什么的。”


    夙寒歧看了看他,眉头微皱。


    “我比你大。”


    把他当什么了?


    不懂长幼。


    要不是身不由己,他才不惯着他。


    “哎,你们听说了么,京城皇城司的人来咱们溟雨郡了!”


    夙寒歧身形一滞。


    “皇城司?”


    “他们怎么来了?我们郡里有人犯了大事么?”


    “这倒没有。我听小道消息,据说那位前朝皇子啊,就在咱们溟雨郡!”


    “什么?这怎么可能?我们从未见到过!”


    “这我哪知道?定是有人将他藏了起来,要不然这么大个活人,岂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没被发现!”


    “也不知是何人如此不知死活,竟敢私藏前朝余孽!这是想害死我们城里的百姓不成?”


    “就是,谁还不知道皇城司手段有多狠辣无情,这个节骨眼上敢勾结旧朝人,要让皇帝怎么想?百姓已经受不了再打仗了!”


    “别乱说话,他还没死,还算是幼帝呢。”


    “去他的幼帝!自私自利想要害死百姓的,算个狗屁的皇帝!”


    “……”


    夙寒歧整颗心都沉重无比,身子如同浸入了冰川寒水中,刺骨麻木。


    那些话浸泡着他,在他耳边来回游走,将他团团围住,可就是不离开。


    以至于每一句都听的真真切切。


    他甚至连捂住耳朵的勇气都没有。


    比不得流亡路上的四下躲藏,此刻的他连逃避都不会了。


    他有罪么?


    他从困住他十多年的深宫里逃出来,想要看一看这天地,有错么?


    他想活着,活在阳光下,走在红尘里,哪怕只有短短数月时光,他要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这样,都不可以么?


    为何说他害死了人命?


    他做什么了?


    为何要对他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凭什么啊?


    在只有一个人看得见的地方,夙寒歧垂着头,眸中好不容易升起的光一点点淡去。


    好似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然而脑子却无比清醒。


    他有罪。


    他不该逃出来,让未上位的皇帝寻他许久,让威名赫赫的皇城司为了找他吓坏了满城百姓。


    他不该只顾自己自由安稳,而对整个天下不管不顾,


    他不该作出丝毫反抗。


    他不该占着个幼帝的名号,而行着伤天害理的事。


    他不该身在皇家,做没本事还影响百姓安定的拦路废物。


    他不该只顾自己。


    他不该妄图去寻求自由。


    他不配为皇家子第。


    可是,可是——


    是他自己想身在皇家的么?


    是他自己想自私自利的么?


    是他自己,想弃江山百姓于不顾的么?


    他分明,也曾将天下揽为己任。


    他做这个皇家人有错,自私自利也有错,那么只要是作为皇子,就可以无条件只顾自己了么?


    那他一生所学的道理,都要尽数崩塌了。


    可就在这时,少年清脆的朗声乍响在他脑海里。


    “都在浑说些什么呢,知道什么了就在妄加定论?”


    “你们见过他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么?没见过在这瞎嚷嚷什么,道听途说让你们觉得很爽是么?”


    “说他想害死百姓,他要是真想这么做,就应该顺理成章继任皇位,然后直接下令屠城,可他有这么做么?”


    “要换成是你,皇位摆在面前你会不要,反而是四处逃亡死也不肯回去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在这个位置上,谁也不能判定谁的想法就一定是怎样,没有人例外。”


    “管好你们自己就行了,别试图恶意揣测素未谋面的人,我们的百姓不会这般是非不分!”


    一通酣畅淋漓的数落之后,是片刻的寂静。


    但寂静是因为被突如其来的反驳唬住,还是真心的忏悔,温寻之心知肚明。


    他重新拉开椅子坐了回来,再不管身后的窃窃私语。


    夙寒歧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敲了敲,碎开一大片,丝丝暖意风一样吹来。


    但人心不比物件,碎了就补不回来了。


    他是没怎么见过世面,但不代表就会轻信别人,始终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等着别人来拯救自己。


    就算有那样的人,也不会是他这个浸淫深宫多年、还见证了前朝灭亡在眼前并独活下来的皇子。


    一个将宫中所有史书钻研读尽了,自小没有娘亲的,唯一的皇子。


    他一直以来所渴望的,想要探寻的,都是这天下山河,灿烂光景,从来非人心。


    人心本恶,善始自私。


    他从来都懂的。


    生下来就能被亲生母亲抛弃,皇帝严苛却不让他见人,不让他踏出宫门一步。


    若非有人逼宫造反,他一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生与死,无人知。


    其实皇帝究竟是谁,他和百姓一样不在乎。


    他只想活的肆意一些,放纵一些,不用必须做什么,只用想要做什么。


    或许他不生在皇家便好了吧。


    也不至于普通人轻而易举拥有的东西,他穷尽一生也渴求不来。


    到底啊……


    谁能不自私呢?


    “哎。”


    温寻之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将他的意识从遥远的天边拉了回来。


    “你就不生气?”


    夙寒歧抬眼瞥他,不带感情,开口也是缓慢而阴沉。


    “我为何要生气?”


    随后又垂眸下去。


    “他们说的本来就不错。”


    从小的教育告诉他,对正确的事情反驳恼怒是不该的,是他不能做的事。


    他也已经习惯了这般行事。


    可逃出囚笼一样的深宫,是他自小就会做的美梦。


    儿时每当梦醒,就会泪湿床榻痕不干,被管事公公发现后,在乾元殿冒雨跪了三天三夜,那是他曾经十八年唯一一回见了那么多人。


    ——百官来朝,皆见他埋头长跪。


    人人都观望过,人人都唏嘘过,却无一人为他求情。


    皇帝不许宫人给他送食物,也不许他添衣,后来就再没人敢再关注他了。


    他是病倒的。


    跪满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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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最后倒在雨中时,也没有一个人看见。


    后来啊,他就再没有为此流过泪了。


    直到他终得机会,竟然真的逃出了这座深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记得那时他还在想,常人遇到这种事,总该笑一笑吧。


    然后扯了扯嘴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会笑。


    人总是扮成一个模样太久了,扯下伪装后无助失措,如同被扒了皮一般。


    但他也不在意,毕竟也活不了多久了。


    自在随心便好。


    温寻之的确对他很好,毋庸置疑。


    他几乎给了他从前想要的一切。


    然而错过了最天真灿烂的年岁,他只会忧心忡忡,患得患失。


    再好又如何?


    得到了失去,不如从未有过。


    这让他坚定的赴死之心时常动摇,理应割断。


    并不需要花费他多大的勇气,真的。


    真的不需要。


    夙寒歧忽而起身。


    温寻之骇了一跳:“你作甚?”


    只见少年帝王站的笔直,将衣襟理的整整齐齐,然后,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相逢即是缘,孤已守约伴温少主多日,如今是时候告辞了。”


    “多谢温少主招待,孤无以为报,更不会将劫难引给你,


    “从今往后,便不再相见了。”


    话音落,不待温寻之作出反应,他便径直走出茶馆,毫不留恋。


    直到走出视线之外,他也未再回过头。


    可意气风发的少年哪管这些?


    温寻之只知道,他唯一的朋友要走了。


    而且还说再也不见了。


    所以他平生头一回感到了害怕。


    他不管不顾地飞奔出去,朝着一团别人看不见的身影大喊——


    “你要去哪?


    夙——”


    然后戛然而止。


    他心里明白,不能让人听见他的名字。


    周围的人已经在看他了。


    万一他被发现,可就真的完了。


    于是他便跑到夙寒歧身边,咬牙切齿:


    “你一个人想去哪?皇城司都已经到这里了,他们要找到你只是早晚的事!”


    “可那与温少主并无半点关系。”


    夙寒歧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道:


    “孤自己的事,自己能够解决。往日没有温少主,孤照样活的好好的。”


    “你不过只是让孤过得滋润了些,却害得孤因你滞留此地许久,若非有你,孤早便逃到九霄云外,皇城司的人又岂能找来?”


    “你!”


    温寻之气的说不出话来。


    “孤”,“孤”,“孤”,满口都是一个“孤”。


    撇清关系是么?


    那他偏不!


    他堂堂温家少主除妖天才,还怕了什么狗屁皇城司不成?


    他拽住夙寒歧的手腕恶狠狠道:


    “你给我站住!”


    “不准走!”


    话音一落,眼前便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幕。


    那位他一直以为弱小的,需要人保护的落难幼帝,亲手撕掉了身上保护自己唯一的屏障,毫无顾忌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于是瞬间,众目睽睽。


    而夙寒歧叹了口气,面不改色。


    他以不知何时偷来的捉妖锁,用温寻之教他的方法,将自己紧紧捆住,再无退路。


    然后松开了双手,直直地跪倒在地,脑袋砸在地上顷刻间昏迷过去。


    弱点一览无余。


    他到全然闭上眼的最后,也没再看过温寻之一眼。


    少年几近撕心裂肺。


    “夙寒歧!!”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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