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简话音落定,元鸣脸上的笑意便定住了。
无法辨认?
他怎么可能无法辨认?
他无法辨认,那还有谁有资格辨认?
元鸣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却再无半分暖意,只在唇角凝成一抹说不出的凄然与决绝。
她怔怔地望着章简,方才还盛满希冀的眼眸只余下一片死灰。
原来这是一场早已定好的输赢。
连章简都不肯帮她,她一个无根无凭的宫人,又该拿什么去搏?
大人物的筹码是小人物,小人物的筹码便只有自己——自己的命。
如今她赌输了,命该如此,她无话可说,亦不后悔。
她只是不甘,不甘心输得这样快,不甘心到头来连那执棋之人的面目都未曾看清。
可不甘又能如何呢?
她不再言语,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任由四周吵闹喧嚣,脸上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章简的理由很正当。
“那刺客善伪装,臣与其交手甚短,如今又有伤在身,因而无法辨认。”
“无妨!”
章简话音未落,常怀德已然高喝出声,满面红光,仿佛殿中盛开的繁花都及不上他的得意。
他快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元鸣:“你还有何可辩驳的?”
元鸣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常怀德转向圣人,躬身道:“臣以为,元鸣扮鬼行刺,罪证确凿,当严加审问,务必审出其幕后主使!”
他眼角余光不住地瞟向一旁安坐的屠骁,忽的笑道:“昭仪娘娘以为如何?”
屠骁这才将手中那盏茶汤放下。
方才满殿风云变幻,她却似置身事外,只专心致志地品着那盏茶。
这据说是天下最好的贡茶,她细细咂摸、慢慢回味,只觉香气浓了些、滋味醇了些,与十文一碗的茶汤无甚区别。
饮下去,终归不过是提神醒脑的作用罢了。
她抬起头,淡淡道:“我当然同意。不过,我还有句话要说。”
什么证据确凿,什么无法辨认,不过是疯子演给傻子看的戏罢了。
要害人便害,要杀人便杀,何必还需这样大费周章、搭台鸣锣?
大戏落幕,便能将黑的扭成白、白的污成黑么?
常怀德面上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昭仪娘娘有话只管说,一切自有圣人裁决。”
“我有一点想不通。”
茶盏放在桌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屠骁抬眼望向章简。
自说完那句推脱之言,章简的目光便不曾离开过屠骁。
他只见她静坐品茗,不见半分波澜,此刻终于对上她的视线,心头竟无端一跳。
“章简,”屠骁开口,声音清冷,“你上回与我说过,你任权都知有三年了。”
章简唇边的笑意未减分毫:“正是。”
“你既主管人事,守静宫的宫人想必也是经你调拨。你可清楚元鸣的底细?”
章简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回道:“奉乐十八年九月,内侍省于泸州选召宫女。泸州司法参军元放之次女元鸣,经内侍省核验入宫,初入掖庭为杂使宫女,于半月前调入守静宫任司宫。”
屠骁眉梢微微一挑,已知他早有准备,接着问:“此事是否经你手?”
“正是。”
“你忘了一件事。”
章简忽的低头,压着嗓子咳嗽起来,待咳嗽平复,才带着更深的笑意道:“哦?娘娘所说的是哪件事?”
这狗东西,分明成竹在胸,还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实在虚伪!
屠骁心中暗骂,面上却配合道:“你还忘了,她没有武功。”
章简颔首:“的确,元鸣当年入宫时并无武功。”
“那么,”屠骁追问,“一个人,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内,练成一身高强武艺,甚至将你都比下去么?”
章简垂头自谦:“娘娘谬赞了,臣武功浅薄,不堪一击,否则也不会叫那刺客逃脱了。”
话音未落,屠骁已然站起身,缓步走到章简面前。
章简垂着眼,只看到一双云纹绣鞋停在自己身前,殿内的琉璃灯火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几乎将他弯折的影子全然盖住。
女子身上特有的暖意扑面而来,章简却只觉得冷。
那是凛然、蒸腾的怒意,如山般压下,竟叫他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心中忽而生出几分窃喜。
他自然清楚元鸣的底细,她绝无可能与江湖人扯上干系。
宫中唯一能与十三刀有关的,便只有眼前这位万昭仪。
他早就看出万昭仪急公好义,爱憎分明,自入宫以来与元鸣最为亲厚。眼见元鸣蒙冤,她断无坐视不理的可能,届时少不得要仗义执言、自乱阵脚。
看她反应,他倒是没想到,她似乎对此事早有察觉。
“你明知一个武功全无之人,断无可能在短短两年内突飞猛进,将你打败。”
屠骁的声音近在咫尺,“两年前你没查出元鸣有武功,半月前你没查出元鸣有武功,如今你却说无法辨认。犯下欺君之罪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章简本可辩解,说自己当年学艺不精,查验有误;也可说元鸣深藏不露,伪装得天衣无缝。
一个人若能将本事藏一辈子,与没有本事又有什么分别?
可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躬着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屠骁忽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章简身子一僵,顺着力道抬起头来。
目光交撞,一个笑,一个怒,两人皆从对方的眼神中嗅出几分端倪——
这太监再可恨,终究还是守静宫的掌事,她此次一心救元鸣,不打算揪住他不放。
而他呢,即便真犯了欺君之罪,也自有脱身之法,此刻亦不想将她逼入绝境。
他也有些好奇,这位昭仪娘娘究竟还留了什么后手?
屠骁的目光掠过他为难的面孔,忽地大声道:“我知道你有苦衷。若非为人所迫,又哪至于含糊其辞呢?”
这话一出,章简立刻心领神会,飞快地瞥了一眼常怀德,低声道:“这……咳咳,臣不敢。”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语气里的委屈与无奈,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常怀德心头一凛,急忙望向圣人。
圣人虽容貌娇憨,可到底在宫中沉淀了几十年,往常只要一瞧她的双眼,常怀德便能瞬间领会她的心意。
但此刻,她闭目斜眉,似是睡着了,又似极为不耐。
常怀德拿不准圣人的意思,只得干笑着为自己开脱:“这宫中上下,皆是按宫规办事,谁又敢强迫章掌事呢?章掌事别说笑了。”
“好,我便与你说宫规。”
屠骁转向常怀德,“我这些时日抄写宫规,也算有些心得。《宫规》有言,若有诬告陷害者,以其罪罪之。”
她目光一转,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李令微身上:“我说得可对?”
李令微神色冷静,躬身道:“娘娘所言甚是。”
屠骁却不等她话音落下,身形一晃,已欺至她身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那你解释一下,为何你衣裳的内衬是后缝上去的?”
李令微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下意识翻来自己的领口,又想解开衣衫自证清白。
“是不可能,”屠骁冷冷道,“因为你真正的衣裳,早已给了旁人。”
李令微动作一顿。
“你的绣工是极好的,可改过的衣裳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你要避人耳目,偷偷摸摸,总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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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松开手,信手一指那件作为证物的冬衣。
“这件新领回来的冬衣,与崔月身上那件虽长短相同,却明显更合她的身形。叫人不得不疑心,崔月现在穿的衣裳,究竟是谁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月身上,她面如金纸,冷汗涔涔。
“冬衣……宽、宽大些,也是正常……奴、奴婢……”
屠骁单手便将崔月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到了此时还不肯承认,借走衣裳的另有其人吗?”
崔月下意识想去看李令微,却猛然回神,死死按住自己转头的冲动。
“你应该早就发现,这件衣裳并非你原本那件,也知道这是李司宫故意改小了尺寸还给你。但你或许没想到,这件衣裳,便是她扮鬼时所穿的那一件!
“她回屋后发现衣裳破损,料到现场会留下证据,索性将衣衫的袖口、裙摆裁去一截,改小了尺寸,与你做了交换!
“毕竟有谁会想到,罪证非但没有被销毁,还被好好穿在身上呢?
“你起初或许不知这衣裳是如此重要的罪证,如今既已明了,却仍帮着她栽赃嫁祸。
“怎么,她是救过你的命么?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每说一句,崔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了最后,她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李令微的脸色几番变换,最终却又恢复了冷肃:“娘娘这番话为何不早说?如今提起,倒像是强词夺理了。”
“早说晚说又有何妨?当晚只有你我二人清醒,扮鬼的既然不是我,还会是谁呢?”
屠骁惋惜道,“你做的梨汤一定很好喝,可惜,我不喜欢吃梨。”
可我明明看你喝下去了!
这话李令微没有说,事到如今,即便说了也没用。
她浑身一震,死死垂着头,不再言语。
常怀德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尚服局绣娘众多,总有法子能辨认出衣裳是否拆改过、是谁的针法。
李令微再如何辩解,也是无济于事。
“其实我还有一个疑惑,”屠骁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李令微,“你又是如何得知那司药死得冤屈呢?莫非……你知道真凶是谁?”
“好了!”
圣人打断了屠骁的话,终于舍得睁开眼。
目光却是落在章简身上,声音里满是疲惫:“你可知罪?”
章简闻言立刻跪倒,背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声连连,却还是重重叩首:“臣知罪,臣甘愿受罚!”
圣人此话一出,常怀德便知大势已去。
她问的罪,自然是“无法辨认”的期瞒之罪,元鸣的罪责自然也不再成立了。
常怀德心中暗叹一声可惜,今日只能止步于此了。
除了那刺客与女鬼,若说在场还有谁知道此二者并非一人,那便只有他了。
扮鬼一事,本是他设下的局,想引着万昭仪去查先淑妃的死因,谁知竟阴差阳错撞上了行刺的刺客。
若抓到刺客,大可顺水推舟,将扮鬼之事一并推到刺客身上。
可恨禁军那帮废物,竟叫刺客逃了!
刺客既已逃脱,又有无可辩驳的证物,便只能舍掉李令微这枚棋子,将她当作刺客交差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低估了这位昭仪娘娘,用了一个蠢人,想了一个蠢法子,如今被人抓了现行,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棋子。
常怀德理了理袖口,走到李令微面前,板起脸孔,厉声喝道:“章简一事稍后处置。李令微,你假扮刺客,袭击内官;又装神弄鬼,毒害宫妃;更栽赃嫁祸,陷害同僚。依宫规,当处绞刑!你可认罪?”
一旁的崔月闻言大哭:“李司宫,你分明不是——”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