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简自诩没有弱点。
他已是阉人,再无俗世的男女之欲;他已习得“大弃”功法,十年如一日,忍人所不能忍,早已将一颗心磨炼得如铁石一般无坚不摧。
无欲无求,便无懈可击。
可直到今日今夜,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他尚有一个弱点,一个他以为早已舍弃,却仍根植于这具残破之躯中的弱点。
那一招来得刁钻狠绝,全无半点常理规矩可言,他只觉得大腿根部一阵痉挛,几乎丧失了知觉。
视野之中,女子的腿影收回,紧接着,屋脊与她蒙着白纱的脸急速下坠,另一座殿宇的屋脊倒悬着撞入眼帘。
被雨水浸湿的衣袍向上翻飞,如同被射中翅膀的白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捅了一下,又踹下了屋檐。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大腿根部轰然炸开,如此隐秘、猝不及防,叫他一瞬间忘了呼吸,也忘了身在何处。
立于屋脊上的白衣女子探头瞥了一眼,不再恋战,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雨丝停了。
浓云散开一道缝隙,残月如钩,苍白的月华洒落下来,照得琉璃瓦上的水光一片晶莹。
殿脊尽头的吻兽双目圆睁,眼角带泪,一颗水珠悬在兽口,将落未落。
“啪!”
一声脆响。
那颗水珠尚未落下,便被一道破空而来的银光打得粉碎。
章简已从地上翻身而起,单手在地上一撑,借力跃回屋脊。站定时,手中多了一条软鞭,鞭身通体银白,在月下亮得刺眼。
那女子已掠至东面另一座屋脊之上,闻声顿住脚步,回身看他。
雨后的夜风吹起她湿透的白衣与长发,她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与他对视。
那姿态气定神闲,仿佛笃定了他就此罢手,既追不上她,也打不过她。
一股无名火自章简心底腾起,又被他死死压下。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大内?”
对方不答,只是负着手,翘着脚,歪着头打量他。
他想,那张白纱下的脸一定是轻蔑的,戏谑的,高高在上的……
令人憎恶的!
他可以忍受酷暑寒冬,可以忍受主子们的责骂侮辱,可以忍受干爹的棍棒与义兄弟们的排挤。甚至禁卫统领当面骂他阉狗,他也能笑脸相迎,欣然应下。
可他无法忍受旁人轻蔑他的武功。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不是他的,只有武功是旁人夺不走、抢不去的。
只有武功才是他自己的!
“大弃功”是干爹章怀恩亲授于他的立身之本,这套心法掌法合一,内力雄浑,练至深处,与人对决时,即便不胜,也绝无败理。
这世上,除了干爹,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凭什么?
章简再也按捺不住,恼羞成怒之下,手腕一抖,银鞭如毒蛇一般直取女子面门。
白衣女子不闪不避,只在银鞭挥出的瞬间,轻轻一转袍袖。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势不可挡的银鞭竟像是撞上了墙,攻势骤然一滞。
章简只觉喉头一紧,一种酥麻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颈间凉意袭来,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银鞭被一股巧劲卸去力道,鞭梢却落入对方手中,被她牢牢攥住。
而方才那一滞,他的咽喉、手腕、心口……似乎都被暗器打中了。
那必是一种很厉害的暗器,悄无声息、劲力非凡,必能叫他当场丧命。
可他并没有丧命。
他抬手摸向喉咙,指尖捻起暗器,却发现那只是一枚湿漉漉的叶梗。再看身上,竟有十二枚同样的叶梗,分布在他周身各处大穴。
算上打在鞭身上的那一根,一共十三根。
幸亏这只是叶梗,幸亏这不是刀。
章简瞳孔骤然紧缩,霍然抬头:“十三刀……你是十三刀?!”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三刀,竟是个女子!
她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她究竟有何图谋?
屠骁忍住笑意,心道一句对不住,盯着章简那张骇然的脸,“呵”了一声,算作回答。而后松开鞭梢,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白色的身影几个起落,眨眼间被连绵的殿宇飞檐吞没。
章简看得分明,她去的方向,正是官家所在的太一宫。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也知道,一场避无可避的祸事已然降临。
他默默收回银鞭,顾不上去擦脸上的雨水,从怀中掏出一枚铁哨,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急促的调子。
这是内侍省与禁军沟通的讯号——
刺客夜袭,全宫警戒。
-
太一宫的确在守静宫的东面,但那道白色的影子并未真的前去。
她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虚晃几步,引开章简的注意,便寻了个死角翻身下地。
甫一落地,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靠在墙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中似有腥甜翻涌,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章简那一掌,她虽避开了要害,但掌风依旧震伤了她的内腑。
她存心试探章简的武功,也着实想揍他一顿,却不料八年不见,这狗东西的功力竟精进如斯。
好在她短期内不打算与人交手,伤得也并不重,有足够的时间调养恢复。
大内禁中,集天下奇珍异宝、武学秘籍,章简功力飞涨倒也不难理解。
她只是担心,章简已如此厉害,那章怀恩呢?他的武功,会是章简的十倍,还是百倍?
自己当真杀得了他么?
屠骁靠着墙,缓缓调息。
这些年来,她有意探听到了禁军统领的名号,也得知官家身边有几位顶尖高手护卫,却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章怀恩此人——他从未出手。
一个从未出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可不论多么可怕,章怀恩都是一定要杀的。
四处无人,屠骁扫视一眼,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是一条长长的案板,四周箱笼和木架散发着米面的气味。炉膛里的火虽已熄灭,但灶台尚有余温。
她忍不住靠了过去,扯掉脸上的白纱,蹲在炉边汲取暖意。
正在此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个时辰,膳房早已落锁,不该有人。那脚步声很慢,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是从步伐的频率依稀能辨别出是个女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投下,手中似乎拎着什么。
屠骁闭上眼,静待那人靠近。
一步,又一步,来人的影子被门外的月光拉长,虚虚投在炉膛上,正好将屠骁的身影完全笼罩。
屠骁依然没有动作,似乎已然昏睡过去。
那人犹豫片刻,猛然伸手,向前探去——
手抓了个空,反倒被屠骁一把攥住腕骨,拉至面前。
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四目相对,屠骁笑了起来。
她手上用力,将那人也按着蹲在了地上。
女子身上带着冷气,说的话也毫不客气:“没想到你也会怕冷。”
“我是人,自然会怕冷啊。”
那女子将手里抱着的披风递给她,屠骁摸着上头的缎面,却没有接。
“我不能要你的衣裳,”她说着,飞快地解开身上湿透破损的寝衣,“我这身衣裳也不能要了。”
寝衣之下,竟还有一套完好的寝衣。
女子默默将那件湿衣揽入怀中:“好,我烧掉。”
屠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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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头。
炉膛里尚有火星,映着她苍白的脸,那神情说不清是放松还是茫然。
“你不该来的。”半晌,她轻声道。
这话似乎有些耳熟,说完,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
女子冷脸埋怨道:“你说过来了京城一定会来寻我。你不肯来,只好我来寻你了。”
“是万棠给你的消息?”
女子挑眉反问:“你不就是万棠么?”
屠骁果然十分受用,摸着自己的脸,啧啧两声:“我的扮相实在完美,唯一美中不足便是万棠太矮,我总不好把脚削掉。”
女子冷着脸,没开口。
屠骁又问:“死的那个司药娘子,长什么样子?”
女子简短地形容了几句,除了胖瘦,与方才那扮鬼之人的身形样貌几乎一致。
屠骁心中了然。
若那司药娘子真是被柳娘所害,如今柳娘已死,她也算大仇得报,又何必再来喊冤?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扮鬼之人吓唬“万昭仪”,是盼着这位妹妹能主动出头查明真相,为姐姐洗清冤屈。
“你倒是消息灵通。”屠骁叹道。
她这几日也想法子打探消息,可这宫里的人说话都模棱两可,探来的消息倒是不少,可多是虚实不分、真假难辨。
女子同情地看着屠骁,仿佛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白痴:“不是我灵通,是银子灵通。这宫里处处都要拿银子开路,你可别舍不得那仨瓜俩枣。”
屠骁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知道了。”
她并不吝惜银子,只是还不大习惯宫中这行事风格。
此地不宜久留,确认内息已稳,屠骁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金拂,我有没有说过,你的鸭油酥当真天下一绝?京城酒楼那么多,你真该去做个厨娘。”
金拂脸上那层冰霜终于融化,露出灿烂的笑:“我已是一个厨娘了,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厨娘。”
屠骁不再劝了。
一个人若铁了心要报恩,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去的,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有体会。
于是她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刺客夜袭,将新入宫的万昭仪吓得病倒,又直奔太一宫方向而去。
此事惊动了禁军,连夜搜查,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
官家吓得不轻,再不肯留在宫里,带着国师连夜搬去了南郊的行宫。
临走前,将圣人狠狠申斥了一顿,命皇城司彻查此事,又特指内侍省右都知常怀德全力协助。
刺客自守静宫出现,后宫宫苑的防卫又一向是章派的人负责,如今出了这等大事,简直是将刀柄亲手递到了常怀德的手中。
章怀恩要随驾去南郊,无法坐镇宫中,可以想见,章派众人必将遭到常派的大肆攻讦。
章简在吹响哨子那一刻便预见了这一后果。
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自知拦不住“十三刀”,也无法隐瞒真相,只能尽快示警,将损失降到最低。左右都是绝路,若非要选一条,必定是损失最小的一条。
换做是干爹,也必然会如此抉择。
况且他还在身上发现了对方的一片衣角,并非毫无所获。
如此一想,他便不觉得委屈了。
临行前,章怀恩抽空见了章简一面。
章简在冷风里足足跪了一个时辰,院中人来人往,无人看他。章怀恩领着数名殿头匆匆路过,瞥了他一眼,没有怒骂,没有责打,只轻轻叹了口气。
“权都知的职司交给严律。你自去领罚吧。该办的事别忘了。”
严律一向与章简不对付,在官家身边随侍十多年了,仍是个押班。
章简吐出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干爹。”